一行人跟着一只狗七拐八绕,心底的怀疑却越来越少,他们能感到四周的阴气越来越重,这村子里绝对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阿雪带他们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老房子外,这栋房子比周围的都要破败一些,看来是闹灾之前便没有了人住,小狗冲着房内汪汪叫了几声,却不敢进去。 三毒出鞘,一剑劈开了房门。 门外众人严阵以待,两扇门轰然落地,灰尘散尽后,房间迎进日光,却是寻常人家的摆设: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凶邪阵法,如果不是那股久不散去的阴邪之气,这跟普通人家的住处根本没有两样。 江澄锐利的目光盯着房内半晌,似乎要将目力所及全都扫荡一遍。然后摆摆手带着门生进去,只将蓝曦臣留在门外以防万一。 想来主人搬走许久,房屋中陈设少得可怜,除了难以搬运的大型家具,连套被褥都没有留下。 蓝曦臣按剑守在门外,仔细打量着这栋老旧的房屋,他自幼长在云深不知处,又很早接任宗主,相比其他同门,出门的时候总是少一些。此时看着这样的场景,倒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带着蓝家藏书疲于奔命的那段狼狈日子。 房里突然传来声响,像是摔了什么东西,蓝曦臣急忙冲进去,就见江澄面色发黑,咬牙切齿站在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破旧小柜子前,老式木抽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江澄长出一口气,压下方才心中的惊涛骇浪,才转过身来,看着冲进来的蓝曦臣,垂下眼睫,缓缓张开手掌。 蓝曦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阴虎符?! 不,不可能。蓝曦臣迅速冷静下来,仔细看去。这东西长得与阴虎符却有七八分相似,但也只有长得像了。且不说是完整的一块,没有断裂拼接的痕迹,单是就灵力而言,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能感觉到,相信江澄也能感觉到,如果把阴虎符的威力比成老虎,这东西最多也就值一只蚂蚁的一片指甲。如果蚂蚁有指甲的话。 蓝曦臣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大概可以想到江澄在看到这件东西时的震惊、恐惧、愤怒、还有那些旁人无法想象的复杂情绪。但能想到跟亲身体会还是两回事,江澄现在一定不太好,只是他拒绝任何人的关心安慰,这实在不难看出来,他现在只差在脸上写个“生人勿近”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东西,还要弄出来祸害人。” 江澄终于开口,一贯的冷硬刻薄,语调沉得吓人,尾音却有点发涩,有些人没听出来,只知道他是气急了,有些人听出来了,暗暗藏在心里。他一扬手将那“仿制阴虎符”丢上屋子正中间的桌子,砸出“当啷”一声钝响,便径自坐在了椅子上。 蓝曦臣没有客套,隔着桌子坐到他对面。“看来,这便是令如此多的残怨煞聚集于此的元凶了。” 江澄咬牙道:“模样做得唬人,却也就这点能耐,不知被丢在这里多久,经年累月,别的招不来,只能招惹到这群东西,看这架势,恐怕方圆百里的残怨煞都在这儿了。一并解决,倒是能省了以后不少事。” “只是……”蓝曦臣突然犹豫了一下。 二人对视,交换眼神,都看出对方的疑问和顾虑。 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它是谁做的?谁留在这里的?留了多久?……为什么留在这? 灾情真相大白,事情却更加扑朔迷离。 江澄开口:“其他的事以后可以慢慢查,只是这东西留不得,再没威力也是个祸害。还有残怨煞,已经成了如此大的规模,今晚必须一网打尽,不然后患无穷。” 蓝曦臣很同意江澄的观点,同时也说出了江澄的忧虑。“依昨晚的情形看,这群残怨煞的规模已经不可估量,勉强抵挡尚且困难,要一网打尽,却要想个好办法才行。” 江澄想了想:“若是能将残怨煞全都禁锢到这东西里,再一并毁去,倒不失为一法。” 蓝曦臣点点头,又摇头:“可大批残怨煞在此聚集数日,阴气强盛,更不会主动受禁,此法虽好,却难以实行。” 蓝曦臣说完这话,许久没有等到江澄的回应。于是他认真却不冒犯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人,见他细眉皱锁,眸光深沉,薄唇紧抿。想必是在思考事情,蓝曦臣便一直等着,没有开口打扰,过了许久,久到蓝曦臣以为江澄不会开口了,江澄却突然坐直了身子,摆手将一干门生全都遣了出去,只留蓝曦臣一个。 “蓝宗主,我有一法。” “何法?” “以身固魂,以身度魂,度魂于器,毁器毁魂。”
第4章 桃花笑春风 “以身锢魂,以身度魂,度魂于器,毁器毁魂。” “不可。” 蓝曦臣几乎是脱口而出,江澄有些意外,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质询。 蓝曦臣稳了稳呼吸,道:“太危险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阻止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缓过神来,才开始真正思考。 引魂入体是一种十分鸡肋的法术,作用为引外魂入丹。
至于引什么样的魂,入丹之后如何处置,全凭施术者的修为与意愿,因此对施术者自身的考验非常大。 但是人人三魂七魄在身体里好好待着,谁会平白无故将外魂引入,更何况凶魂。入体之后控制得住还好,若是控制不住,被鸠占鹊巢,得不偿失。因此虽然这法术很是玄妙,但多数人只是懂些理论知识,很少有人修习使用。 不待他再开口,江澄却是冷笑:“危险?除魔歼邪,有几次是不危险的。” 胡闹。蓝曦臣在心里暗叹。他能想到的这些,江澄只有更早想到的份。明明心中清楚,偏要避重就轻拿这些话来激他,这位江宗主还真是……蓝曦臣在心里一连否定了十几个形容词,最后不甚满意地补全了想法:麻烦。 “江宗主,此事非比寻常,那些残怨煞聚集许久,又吸食了一整个村的阳气,恐怕已经修出了些许意识,这假虎符已经快要吸引不住他们,所以他们才会翻山去云雾镇作祟,又在山上袭击我们,分明是有了猎食之念。贸然将这样的凶魂引渡到体内,一个不慎……” 江澄沉着脸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蓝曦臣,我问你。”他脾气上来,宗主也不称了,直接直呼其名。 蓝曦臣:“请讲。” 江澄:“你说除魔歼邪,乃我等分内之事。是否。” 蓝曦臣:“是。” 江澄:“辖地出事,宗主责无旁贷,是否。” 蓝曦臣:“是。” 江澄:“临阵怯敌,为修士大忌。是否。” 蓝曦臣:“是。” 江澄:“度凶,镇邪,绝恶,若不敌则取巧。是否。” 蓝曦臣:“是,可……” 可性命攸关,其实区区取巧二字可以揭过。 江澄:“蓝曦臣,你可知我江氏家训?” 这次轮到蓝曦臣沉默不言。 他接管蓝家二十余年,自幼庭训严矩,四千条家规可娓娓道来,但不是人人如他这般。他突然忆起幼时,常有外家送儿女到云深不知处求学,每每抱怨蓝家家规多得骇人,偶有一两个顽皮的,羡慕江家弟子,说什么家规只一条,抄一百遍又如何。他现在终于知道,一条家训,也是家训的分量。 他重新看向江澄:“既然如此,度魂之事便由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后悔了。他与江澄这次相处不到一天,却察觉到这位江宗主看似冷冽倨傲,实际敏感得很。他本不是这样会随意开口的人,这次的确有些失态。 果然,江澄闻言几乎是砸着桌子站起来冲着他大吼:“蓝曦臣!你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你当我留你在屋里是让你替我冒险的?你给我听清楚,上山不是我请你上,来这个村子更不是我求你来的,你想猎奇,我不管,但你给我听清楚,这是我江家的地盘,事情我江晚吟说了算,你想要出这个头,也要等我江家没人了那一天!” 这一席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又是这样吼出来,恐怕外面的门生也都听见了,只是都不敢进来触霉头。 世人皆知,泽芜君的脾气是好极了的,似乎永远清雅和煦,令人如沐春风。蓝曦臣却知道,自己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不愿显露。他与忘机,一个冷淡,一个温和,但实际上,是一样的人。 但这一次,他惊讶于自己被江家宗主毫无道理地吼了一顿,心中却生不起哪怕一丝气愤。他担心江澄出事,因为江家自始至终都是江澄一个人在撑,江澄若是出了什么事,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但他忘了江澄是如何敏感又骄傲的一个人,或者说江澄一直在刻意掩饰这一点,这样的担心和质疑,江澄无论如何是忍不了的。 “抱歉,江宗主,是我失言了。”蓝曦臣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江澄却愣住了。他吼出这番话,已经做好了蓝曦臣夺门而出一去不回的准备,毕竟就算遇到再好脾气的人,他也知道他刚才那一番话是很伤人的。眼下的结果却跟他预想的天差地别,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冲他笑。他只能瞪着蓝曦臣,看着那一张波澜不惊又甚至眉目如画的脸,心情十分复杂。 “江宗主独留在下在房中,可是想请在下在今夜开阵施术时为你护法,且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哼。” “在下答应了便是。只是此事需得万分谨慎,稍后你我二人再仔细商议,在下先去把门外的人安排一下吧。” 蓝曦臣点头示意,便起身出去了。他其实很想给屋子里那人一点鼓励和安慰,但他更知道,现在哪怕他只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意味,那人都会恨不得全身生出刺来将自己赶走。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这样的人啊,他摸摸鼻尖,苦笑着想。 江澄在屋子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依稀能听见蓝曦臣缓缓嘱咐的声音。方才的动静外面的人一定听到了,面对蓝曦臣也有些迟疑和担心,但蓝曦臣总是有让人放心的本事。他知道江澄以身犯险必是要瞒着门生的,何况以那几人的修为,实在很难帮上什么忙,便帮江澄想了个托词,将几人全推去村口候着了。江澄听在耳朵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说不上来。既然这蓝家老大这么爱管闲事,他倒要看看能管到什么份上。 —— 寅卯交替之刻。夜之极,昼之始。 正是整日中阴气最重的时刻,夜间秽物积了一整宿,尚未等到破晓之光来清扫人间。 还是白日里那栋房子,只不过零散家具已经全部堆在墙角,房间正中地上盘踞着一个鲜红的大阵,阵中盘膝坐着一个紫衣箭袖,面容英挺的青年。周身黑气缭绕却渐呈颓势,面前还放着一个虎符一样的东西。 阵外立着一个白色衣袍,仙气凌然的青年,持箫佩剑。江澄在阵中坐了一夜,萧音也便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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