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而建,面朝大海的主屋,是平日方澄穆和阿基琉斯常呆的地方。 长日漫漫,好不寂寞。 方澄穆索性削出两张石凳,一方石桌,桌上横竖各划十八道钱,便成了一面简单的棋盘。至于黑白两子不好染色,就以方石子和圆石子代替。 一头鹿,两壶水,一盘围棋下一天。 两人约定,谁输了就要负责第二天的三餐和家务。 阿基琉斯不善弈,下起棋来总要输。 偏生他天生地不服输,输了继续下,下了继续输。 日日打猎,摘菜,做饭,阿基琉斯已干起了管家公的活儿。 最近又刀枪不入的英雄爱上了扫地。 方澄穆寻得根稍大的结实树枝,末梢绑上些芦苇,就成了把扫帚。 阿基琉斯还是头次见着这般有趣的东西,拿在手里就不肯放下来了。 午夜的流星为爱琴邑送来一个新面孔。浑身酒气香醇的狄奥尼索斯。 他站在篱笆外,都能叫院里的人有几分醉醺醺的感觉。 方澄穆不排斥酒味。 没有酒的江湖不是完整的江湖,爱喝酒的侠客必定是豪爽的侠客。 方澄穆打开篱笆门,冲酒神抱拳:“壮士从哪来,要去往何处?”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农业神叫我给你送来种子,我想收获的时候能分得一些拿来酿酒。我愿意把酿好的酒分一半给你享用。” 狄奥尼索斯没什么弯弯肠子,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方澄穆想起之前奥德修斯的承诺,满怀期待地等着狄奥尼索斯把种子拿出来。 可惜酒神摸半天兜,掏不出半粒。 “对不起,我把种子弄丢了!” 方澄穆脾气好,耐心地帮他回忆:“你最后一次见到种子是什么时候呢?” 狄奥尼索斯下意识地拍了拍原本装种子的衣兜。之前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这么拍过,究竟是哪里呢? * 遗失的种子到了奥德修斯手里。 迈锡尼联军举办盛大的筵席时,酒神混在里头。他总是这样蹭吃蹭喝。他换身迈锡尼军官的铠甲,再施个障眼法,别人就认不出来了。 只有神眼的奥德修斯能认出来。 奥德修斯频频向尊贵的神灵敬酒。 酒过三巡,口吐真言。 “你们的酒还不够香,我即将酿出最好的酒,就用神花的果实。” 狄奥尼索斯边说边拍着衣兜里装满麦种和罂粟籽的口袋。 奥德修斯便趁着举杯的时候装醉撞过去,把种子口袋撞落在地。 等到宴会结束,酒神离席,奥德修斯捡起那袋种子,将它们播散在军营后的山脚之下。 受过农业女神祝福的种子只要一沾着泥土就开始疯长。 土里长出金色的麦穗,黄澄澄的麦田里夹着好些火红的花骨朵,在月色下愈发显得诱人。人们认出,这花就是农业女神手上的神花。 奥德修斯朝众人高呼:“希腊的战士,你们看,这是酒神对智者的奖赏。” 一夜之间,奥德修斯睿智的美名遍布军营。 * 狄奥尼索斯记性不好,回忆了好几天还没回忆起他在哪丢的种子。 他很愧疚,得为方澄穆干些什么弥补他的过错。 方澄穆便提议:“你可以为我打猎,烧饭和打扫庭院吗?” 阿基琉斯头一个反对:“那是我干的活!” 方澄穆没办法:“除了这些我想不到他还能做什么。” 酒神毛遂自荐:“我能酿酒。每天酒管够。” 酿酒虽然不加声望,也是生活必需。 方澄穆便在西厢房的后侧为他建起一座小小的酒作坊。 每天跟阿基琉斯在主屋手谈的时候,总能闻到悠悠的酒香随着西风扑鼻而来。 阿基琉斯好容易赢上一盘,就要找些酒过来庆祝。 方澄穆索性与他一块去酒坊找酒。 酒坊里炉火正旺,冒着热气的大木甑里小麦一刻不停地蒸着。熟透的麦子倒入凉棚下的发酵缸。它们本该在缸里待上两旬以上,现在只消酒神往旁边站上半个时辰,便可放入大锅里蒸出醇美的酒水了。 狄奥尼索斯用神力扛起一只足足能把三四个人装在里头的大桶。桶中都是新酿的美酒。 他招呼两位好朋友:“随便喝,别客气。” 方澄穆舀起半瓢酒。入口清香,回味悠长,叫人喝一瓢还想喝第二瓢。 狄奥尼索斯果然是酿酒的天才。 阿基琉斯也频频赞叹:“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狄奥尼索斯得意地看着两人:“我的酒不是这么喝的,你们得跟我一样。” 说着就跳进装满美酒的大桶,愉快地哼起歌儿。 阿基琉斯才意识到刚刚喝的酒就是酒神的泡澡水,说什么再不肯喝第二瓢了。 木方桌上摊凉的麦子引起了方澄穆的注意。 他的麦田还没开垦,狄奥尼索斯哪里找到的酿酒原料? 酒神抬起埋在酒水缸里的头:“嘿,我在那边的山脚下发现快麦田,就随手拿了一些。” 方澄穆不安地说:“偷拿别的东西不好吧。没准别人需要靠小麦充饥。” 酒神难得遇着这么个善良的人,开心地从缸里站起来,拍拍方澄穆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担心。那是一块受过农业女神祝福的麦田。不管我摘多少,第二天它总能一下子长出来。” 方澄穆连忙追问:“你带过来的种子是不是就掉那儿了?” 狄奥尼索斯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是他在金灿灿的麦田里找不到农业姑妈手里的那种神花。倒推回去的话,应该不是他丢失的那袋种子。 他没想到就在罂粟长成的那天夜里,它的花朵和果实就被悉数收进军营。 奥德修斯下的命令。 奥德修斯时刻惦记着酒神的启示。用神花的果实酿酒,就能造出天底下最好的佳酿。 他自己不怎么贪杯。他的心思远不止杯中的酒。要是手上拥有最好的酒,他就能驱使嗜酒的酒神为他办事。到那时,他将是神灵的主人。 掐着手指头算一算,距离收获神花的果实已有个半月,他的美酒也该新鲜出炉了。 奥德修斯命令手下带上二十罐新酿的好酒,声势浩大地前往爱琴邑请求酒神品鉴。
第5章 第二次来到方澄穆的领地,奥德修斯以为找错了地儿。 半个月前过来,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小屋。 现下以靠山向海三层高的主楼为中轴,十来幢小楼和平房如同鸟之两翼左右张开。 屋与屋间草木繁密,半遮半掩,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曲径通幽,又给几何对称的布局平添不少趣意。 要是再添些家丁杂役,可就算名副其实的庄园了。 奥德修斯不敢在方澄穆的土地上造次。老老实实沿着小路七绕八折,可算来到庄园的家主面前。 方澄穆正在教阿基琉斯认字。 阿基琉斯想钻研方澄穆书箱里的棋谱。不认识方块字的他是看不懂的。 狄奥尼索斯原本在酒坊酿酒,兴冲冲地跑过来:“我闻到了好酒的味道。” 奥德修斯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豪爽的酒神,您真是品酒的大师。我的酒特意为您而酿。” 阿基琉斯惊讶地说:“他是酒神。要跟我抢着烧菜和扫地的竟是酒神?” 奥德修斯随口秀优越:“有勇无谋的阿基琉斯,你需学习我的慧眼。神灵素爱变成凡胎考验我们。” 酒神挠挠头:“你不要这么说,奥德修斯。我不是来考验人的,我是来弥补我的过失的。你为我献的酒,合该让我的主人先喝。” 狄奥尼索斯指着方澄穆。 方澄穆对谦逊的酒神很满意。他没把酒神当仆人,也不愿抢他的心头好,便说:“别人送你的东西该你先。” 狄奥尼索斯依然很愧疚:“不,我的就是你的。便将我的全部都押在这里,仍抵不过我弄丢种子的罪过。” 阿基琉斯不是个爱客气的人。他见两个朋友你推我我推你,索性他来当这个恶人。他顺手拿过一罐酒,撕开了罐口的陶土封。 浓郁的酒味钻进所有人的每一个毛孔,他们甚至一滴酒都没沾就已心醉目眩。 阿基琉斯从未闻过这等好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盯着阿基琉斯看。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酒中极品,他们都期待着阿基琉斯能说点什么。 阿基琉斯什么也没说,再夺过第二罐。撕开封口,灌下肚去。 奥德修斯忍不住道:“你少喝些,这可是献给酒神的酒。” 阿基琉斯又撕开了第三罐。 不知怎地他有些控制不住暴躁的脾气:“酒神没说话。你要再啰嗦,我把你和你的士兵丢到海里喂鱼。” 奥德修斯不敢说话了。阿基琉斯是联军里最厉害的勇士,他也得罪不起。 狄奥尼索斯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比他更想喝到罐中的酒。可是他有言在先,这些酒归方澄穆所有。方澄穆都没叫阿基琉斯停下来,他瞎凑什么热闹? 方澄穆是个公道的人。 大家既然是朋友,将这些酒平分就是。他给自己和阿基琉斯各拿三罐,剩下四罐给奥德修斯。 阿基琉斯喝完三罐,方澄穆开口劝他:“你的份已经喝完了。剩下是我和狄奥尼索斯的。” 阿基琉斯感到身体热得滚烫,胸口痒得不能自已。只有酒水里透心的凉爽才能有所缓解。 他从士兵手里抢过了第四罐,用哀求的语气说:“好兄弟,我爱死这酒了,我还想再喝些。” 方澄穆只当他在开些夸张的玩笑,无奈地摇头:“真那么好喝?那我的份也给你吧。” 阿基琉斯生怕他的酒被抢走。同时扒拉开三罐,冲自己头顶浇下去。 狄奥尼索斯忍不住鼓掌。他拿酒水泡澡,阿基琉斯拿酒水淋浴。酒友之间当然得相互捧场。 即便是酒友,也不能轻易把自己的酒让出去。狄奥尼索斯瞅准余下的四罐酒是他自己的份,跟阵风似的把它们全都卷到自己身后。 阿基琉斯大呼:“哦不,你不能抢走我的酒!” 方澄穆笑着劝他:“你把我的份都喝光啦。还是给嗜酒如命的酒神留些吧。” 狄奥尼索斯拼命点头赞成。 阿基琉斯急躁不安:“不,我要喝下去。喝不到的话我会死的。” 阿基琉斯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唤他继续喝下去。他的手已不属于他自己,在燥热的胸口上抓出道道血痕。 方澄穆从棋盘前站起来,打算弄些桔梗水过来给他的朋友解酒。 冷不防阿基琉斯挥舞起双手扑过来,要抢走狄奥尼索斯的酒。 方澄穆翻手出伞,一招击水式将阿基琉斯击退。 他惊讶于阿基琉斯打在伞身上的力道。那绝不是开玩笑的打闹,那是要人命的狠招。 眼前的阿基琉斯宛若一头红眼发狂的野兽。他蛰伏在地,随时打算发起第二波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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