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他的女孩不见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二日,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前来拜访布莱克一家,说是来送婚礼请柬。可实际上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被他视为妹妹的阿德赫拉。 “黑魔王很生气,”他躲避着她的目光,“我不能骗你说没有。普林斯去替你求了情。作为惩罚,他又被派到北边去了。其实——” 他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阿德赫拉淡淡地问。 “其实你只要一狠心,一咬牙,把咒语念出来就完事了。这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他难得认真地说。 阿德赫拉看出来了,他是在向她传授经验。可她不需要。 “我知道了,谢谢。”她礼貌克制地说。 阿德赫拉突然很想问问他,他当时对无辜的菲利克斯·麦克米兰下手时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一狠心,一咬牙,咒语念出来,一条生命就逝去了。那个拥有祖母绿眼眸的温和青年再也不能给她写信、和她一起探讨历史究竟是由谁书写的了。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是食死徒布莱克。 威廉曾说过要保护她,也确实履行了承诺。他已为她破例太多。但她知道他不能永远护着她,谁也不能靠谁的帮助活一辈子…… “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能活过这场战争……你和我们不一样……只要你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与生命从不平等。有的人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而有的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 再这么下去,她只能成为他的负担,实际上已经是了……没有她,他只会做的更好。他是更有价值的人;比起她,他更值得活下去。 骄傲的阿德赫拉·布莱克无法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布莱克家的客厅。 阿德赫拉拂去琴罩上的灰尘,掀开了钢琴的盖子。她坐在琴前,弹的是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 父亲奥赖恩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的琴声。 曲子的开头是一段很长的、充满悲伤情绪的极缓板,而后转为辉煌的快板。阿德赫拉在很久以前练这首曲子的时候,手指还不够长,也因此总要省略一些音符。 现在,多年未弹,她将这首曲子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有原来的记忆,那些音符依然被省略。 阿德赫拉是个爱幻想的孩子,曾为这首曲子想象过很多场景——行军的战士,初春的田野,融化的溪水,鸣叫的鸟儿……从前幸福的阿德赫拉从不知悲怆为何物,只是机械地按照谱子将那些音符弹出来,按照自己的理解将它弹成了童话。 但现在似乎不同了。久病初愈的奥赖恩坐在一旁,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叩着节拍,很快察觉出了不同。 节奏是刚毅不屈的,核心却是一团慢慢化开的、浓黑的绝望与悲伤。 沃尔布加在阿德赫拉弹到那段重复的极缓板时出现。她的手里捏着一封信,鼻翼扇动,脸色铁青。 琴声戛然而止。 “是贝拉的信。她告诉了我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沃尔布加将信摔在了地上,“你怎么敢违抗黑魔王的指令?”她怒斥。 阿德赫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她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曾经,母亲的认可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它在背后冷冷地操控着她,告诉她何为对错、应做什么,如同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鬼魂。可她不想继续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了,她想拥有独立的意志。 “黑魔王要见你。明天一早,在莱斯特兰奇庄园,”沃尔布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你记住了——”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沃尔布加严厉地说。 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条条框框突然出现,违抗母亲的意志带来的强烈负罪感冲击着她脆弱的理智。她以为她摆脱了,但其实一切照旧。 阿德赫拉觉得她就要撑不住了。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奥赖恩,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别的—— “你妈妈说得对。”她向来懦弱的父亲对她说。 一瞬间,阿德赫拉的脸顿时变得同纸一样白。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不听话和没有用的孩子都会被抛弃……阿德赫拉·布莱克绝不能让人失望……它们渐渐将她包围、裹住、勒紧,直至她熟悉的窒息感…… 她坐在琴凳上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我明白了,”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嘴唇微微颤抖着,“但能让我把这首曲子弹完吗?我弹完就回去——准备。”她说出了这个听上去很可笑的请求。 沃尔布加轻蔑地瞥了他们父女一眼,没表态,扭头走了。奥赖恩痴迷的那些音乐与文学,沃尔布加一窍不通。 阿德赫拉将剩下的半首曲子弹完,中途弹错了好几个音,混在和弦里是那么的刺耳。奥赖恩听出来了,也觉出来女儿的状态不对。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将手放回膝盖,静坐了好一会。他看着她站起来,将钢琴整理好,然后转向他。 她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问询的目光。 “我今天不下来吃晚饭了,”她用微弱的声音交待道,“我得准备明天的——” 阿德赫拉没再往下说下去。奥赖恩本想叫住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刚刚弹琴的时候会错误连篇。 可最终,他没有。奥赖恩自幼懦弱惯了。他有一位强势的母亲,后来又为自己找了一位强势的妻子。他本来以为,自己还会有一位强势的女儿。她们会为他扛下所有。 阿德赫拉犹如幽灵一般走在这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老房子里。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它们现在不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恐惧的利爪攫住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寸步难行。 她扶着楼梯的栏杆,终于回到了顶楼自己的房间。她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将门关上,而后身体靠在门板上,慢慢向下滑落。 阿德赫拉·布莱克的世界终于全盘崩塌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将身体缩成一团,用左臂抱住膝盖,伸出了自己惯常拿着魔杖的右手。她用悲伤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它。 这只手干净、修长、有力,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用这只手抓过金色飞贼,为斯莱特林赢得过无数次胜利;她用这只手握过羽毛笔、翻过书页,写下了一篇又一篇令教授交口称赞的论文;她用这只手弹过琴、画过画、写过诗;她用这只手拿着魔杖召唤过一个银色的守护神…… 终于,这只手也要去杀人了吗? ……其实你只要一狠心,一咬牙,把咒语念出来就完事了……这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 不,不!这绝对不行!她不能这么干。阿德赫拉似乎已经瞧见手沾满鲜血的模样,仓皇地将它收回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黑魔王要见你。明天一早,在莱斯特兰奇庄园。”沃尔布加对她说。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阿德赫拉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她咬着自己的手臂,用这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泪流到嘴里,是咸的……她用她已经崩溃的大脑过滤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还好,一切正常。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可她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那他要干什么?他要让她干什么?她要去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一个类似威廉的刻薄声音跳出来,“当然是让你去杀人。”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双她喜爱的琥珀色眼睛闪动的冷冽光芒。杀人……她得杀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她的家人才能是安全的。对,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他们…… 她得坚持下去,得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得让自己成为值得活下去的人。 可她又想起来死去的伊娜倒在长桌上的模样,想起她试图合上的、属于埃德加·博恩斯的那双蓝灰色眼睛。还有从岩洞逃回来的小精灵克利切、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的塞巴斯蒂安、在她面前死去的麻瓜们…… “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与生命从不平等。有的人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而有的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男巫曾对她严厉地说。 不,不,这是不对的。这很不对。就像她当年在小天狼星面前残忍地计算着可能性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一样,没有谁是应该死去的,哪怕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更伟大的利益。 她相信威廉是个言出必践的人,相信他是真心悔过。她相信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去抓的伊娜,她甚至在理智上是理解他的做法的。 但她做不到。 阿德赫拉·布莱克做不到。如果非要让她去杀人,她宁愿那个死的人是她自己。 可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向大家推荐BGM: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在这里设定为阿德赫拉弹的曲子,我在码这一段的时候听的也是这一首。 这是很久以前的考级曲目。对于曲子的理解每个人都不一样,相同的曲子按照不同的理解弹出来的风格也不一样。至于正确/大多数人的理解是什么,在这里不做讨论。 以阿德赫拉的年纪,会弹这首曲子没什么稀奇的;她从好几年前开始练也没什么稀奇的。相较于大多数人,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是真心喜欢学这些东西。她就是那种既聪明又努力长得好看家世又好的人。
唔,其实男主威廉也是既聪明又努力长得好看家世又好的人。我觉得这种人设是可以存在的,没必要为了避免完美故意制造缺点。
第83章 Chapter 28 灼灼燃烧(5)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沃尔布加对她说。 不,她绝不懦弱!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决不是个懦弱之辈……她从杂乱的记忆中扒拉出来一段—— “那颗星星的另一个名字是雷古勒斯,它是狮子的心脏。”她的哥哥小天狼星曾在寂静的星空下对她说。 也许她应该去找他。也许她应该和威廉一样,投靠凤凰社、投靠邓布利多……但一句话很快挤进了她的脑子—— “你以为凤凰社是什么?慈善组织吗?他们从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摔在长桌上的死去的伊娜·劳伦斯,犹如一块巨石,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那个傻傻的伊娜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光明,却没想到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谋划好的阴谋。 那小天狼星呢?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那个一直偷偷喜欢他的姑娘一路追随着他进入凤凰社,却被她的光明给出卖了吗? ……造成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不管是杀人的刽子手、盲目听从的民众、自诩正义的斗士,还是冷漠的旁观者、煽风点火的政客、声称被骗的帮凶——我们全都有罪……谎言即使是善意的也是在说谎,杀戮即使是为了和平也是在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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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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