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他,所以我等他。足足七天,他一句解释都没给我。他去青楼是否有苦衷,是否有内情,是否圣上交付他甚么不可说的差事,我抱着这样的天真期待等了他七天,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刻安抚,是以我放下矜持,我们是未婚夫妻,执着于面子却是丢了情分,我去寻他,堵他。” 林诗音瞥向窗外,一棵棵未开的梅树立在院子里,待到雪来时,一树银花。 她和表哥自幼生活在一起,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她记得大地银装素裹时梅花树下的雪人,记得小男孩哧溜溜爬上树只为了替她摘一朵她爱的梅花,记得小女孩仰着脸的担忧。 “他对我避而不见。” 声音很轻,仿佛红花落白雪。 “前前后后,五十次,仅有三次被我堵到,然而纵使与我面对面,他亦是含糊过去,或是让我去照顾他那结义大哥。” 女子无声地流下眼泪,泪珠颗颗碎在桌面。 “他恨不得我与他大哥相约私逃,他李寻欢把我当什么了!” 说让便让的物件? “我绝不再去主动寻他。” “那小姐你……” “我亦不愿另寻他人,我还等得起,左右我已等他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夏韵垂泪。 保定城里和她家小姐同龄的姑娘现在都能做母亲了,唯独她家小姐,一心一意扑在表少爷身上。原以为小姐和表少爷是两情相悦,哪怕一时之间没有成亲也不碍事,左右一个名分,没想到…… 唉。 * 几枚石子自窗外飞进,砸在李寻欢周身各处大穴。 管家先是一惊,而后了然地笑了笑,道:“少爷,老奴嘴拙,铃铛小姐那边,你自己解释吧。” 李寻欢:“……” 眼睁睁看着老管家出门,贴心地将门带上,李寻欢顿时觉得天都暗了。 他起身,整整衣服褶皱,望向从窗台上翻进来的小姑娘,温和又无奈:“可是消气了?” 铃铛哼哼:“没有!你说你和诗音是怎么回事才消气!” 她两手撑着桌子,双臂绷得紧直。 “江湖人都说小李飞刀的手握过铁匠打出的小刀,握过或白瓷或青铜或银器的酒杯,握过无数光莹压月色的柔荑,但是我晓得,最后一样是以讹传讹,你至始至终都心怡诗音,别的女人你连逢场作戏都不乐意。” 李寻欢往嘴里灌茶水,连他的心腹管家都不确定他何时回来,房间里的茶水自然不是温的,冷茶喝下去,单剩满喉苦涩,茶水该有的甘甜倒是不见了。 “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缘故。” 他声音发闷。 “我不懂?” 小姑娘嗓音脆甜,说话糖霜一般怡人,只是,糖霜糖霜,有糖的甜,自然也有霜的扎嘴。 她眉一挑。 “至少我懂你快要哭出来了,你脸上笑着,内里却不断祈求有谁来帮帮你,你舍不得诗音。一碗药,放再多甘草,拨开来依然是苦的。” 仿佛手持尖刀的暴徒,不管人意愿,自顾自挑开别人心口,剖出血淋淋的真实。 李寻欢僵硬数息,苦笑道:“铃铛儿,你说话未免太直白。” “直白不好吗?” “直白伤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心思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哦。” 铃铛与李寻欢对视,等他两个呼吸,没有听到别的话,于是露出可爱的,小酒窝儿仿佛加入好几勺糖水的笑容。 “所以呢?” 她混不在意道:“所以,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想法?” 从来只有别人迁就她的份,哪来的她迁就别人。 “总有人因此恼羞成怒。我怕对你不利。” 铃铛疑惑地皱皱鼻子。 “你是说那些白薯一样的,光个头比我大,其他软得不行的草包?” 论个头,江湖上那些三流,二流,一流,哪一个不比她,一个七岁小孩大? “铃铛儿莫要小视天下英豪啊。”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家长对着不懂事的孩子,无奈间带着担忧。 铃铛没有跟他说她的能力,转移话题——或者说,拉回话题。 “你别想糊弄过去,你和诗音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再用我不懂来敷衍我,你浪费了诗音二十五年的青春,别人都说你宁可要青楼女子都不要诗音姐,我要了解原因,你不说,我去问诗音,问管家爷爷。” “……好。” 铃铛噘噘嘴。 她一点不意外李寻欢说出来,这人对待自己在意的人时,比面团儿还面团儿。 这么软和,被外人欺负可如何是好。 “怎又噘嘴?” 李寻欢点了点铃铛额头,像极二月春风里的柳条,没有力道。 “都说女人的心思是六月天,说变就变,铃铛儿你虽还是女孩,却也不遑多让。” “都怪你!”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声音比泉还清,比蝴蝶的翅膀还细嫩,使听的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李寻欢忍不住笑出声,愁绪暂时一扫而空。 “怎么都怪我了?” “你害我操心!你心肠那么软,被欺负时,倘若我不在,谁替你出头?你不可以自己硬起来吗!” 简直……倒打一耙! 一直咄咄逼人,欺负李寻欢的,难道不是她吗? 李寻欢琢磨着,他要是硬气不说,还不是怪他。 唉。 小姑娘真难哄。 李寻欢很好脾气道:“行,行,我的错,你还要听吗?” “要!” “这事说起来并不复杂。正月初七那天,我有事情出关,回来时被仇家领人在邯郸大道上伏击,我手刃十九人,却也身受重伤,即将毙命之际,是我现在的结义大哥救了我,尽心为我治伤,一路护送我回李园。” “我留大哥在李园停宿,半个月后,我大哥病得形销骨瘦,喘气如丝,大夫一看,说是性命危殆。我逼问他许久,他才说出他……他对诗音一见钟情,…请求我把诗音许配给他。” 铃铛神色莫名。 “你答应了?” 李寻欢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如何舍得。” “那你告诉他诗音与你已定亲?” 李寻欢摇摇头。 “那种情况下,我怎么敢,大哥他……明显是药石无医,相思入骨。” 铃铛切了一声。 考虑到李寻欢的想法,到底没说出“管他去死”的话。 “然后你便去寻花问柳,希望诗音主动对你失望?” “我……” 他神色茫然。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大哥死,可我同样做不到将诗音让与大哥,更做不到求她嫁给别人。这是对诗音的侮辱,诗音也绝不会答应。”
第1卷 第5章 相思病 “我把选择权交予诗音,我请她去照顾大哥,我则去喝花酒,诗音是我未婚妻,在我不在的时候,她身为未来女主人去照顾客人实属正常,若日后诗音实在不愿,用这个做理由亦无人能指责她。若是她……若是她觉得大哥是良缘,更无妨了。” 啪啪啪—— 铃铛鼓掌,眉眼间露着嘲讽。 “你都考虑好了呀。” “你以为你是在对别人好?” 骄傲自我的小姑娘,几乎立时敏锐出不对的地方。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牺牲可以换来他们的快乐?” “吃过鱼吗?你给予他们的温暖和幸福,就像一条鱼,柔软的口感包裹着钢针般的刺,鱼肉煮得再烂,也挡不住鱼刺的咯人。不论你付出多大的代价,总会如同梗在鱼身里的刺,想要取出来,先迎来的是自我毁灭。” 两个问题问得李寻欢哑口无言。 铃铛又道:“不过,算你运气好,有我做朋友。” 小姑娘腰杆挺直,眉飞色舞,在李寻欢眼里比沾到鱼腥的猫儿更神气活现,眼里写满“快问我,快问我”! 李寻欢很给面子,轻笑一声,道:“嗯,遇上铃铛儿,确实是我的运气。” 小姑娘眼睛笑得更弯啦。! “那当然!” 她拔出腰间判官笔,转在手心。 也不买关子,直接道:“相思病嘛,我能治呀!” 意!外!之!喜! 李寻欢不怀疑铃铛的医术,当初他与铃铛结识正是因为李府广寻良医来为他父亲治病。在所有大夫断定老爷子药石无医,心病太重,没有求生的念头,半月内该准备后事的情况下,是铃铛凭着一手太素九针,给老爷子多续了两个月的命。
对,续命。 心病仍须心药医,哪怕是让她师公孙思邈来,都救不活心存死志的人。 “铃铛儿,如此多谢了!” 李寻欢连忙带铃铛去龙啸云房中。 没见到龙啸云前,铃铛以为那是一个精明的人,甚至阴暗一些,觉得对方其实在仗着李寻欢是宽厚端方的君子,是重情重义的傻子,假意装作相思入骨,逼李寻欢左右为难。然而等见到人,铃铛才知道,是自己恶意揣测了。 龙啸云身长九尺,长得浓眉大眼,方脸阔口,端得是正气凛然,有几分英雄气概。 当然,铃铛不是看脸来确定他没有骗李寻欢。 她是看的气色和身体状况。 铃铛手上运起内力,直接把人抬起掂量体重。 气色可以作假,脉象可以改变,但是体重鲜少有人想到会去减。 ——也是龙啸云确实瘦得皮包骨,夸张点说,柳条枝似的,够不上健康的标准。 成年男子健康时的体重和病入膏肓时的体重绝不相同,骨瘦如柴一词,除去说的体型,还形容人重量似柴火一般。 龙啸云……龙啸云都惊呆了。 却因为人是他结义兄弟带来的,不好挣扎。 “寻欢,这……” 铃铛感受完体重,将人放下,去翻他眼皮,嗅他口腔,探他脉搏。 李寻欢此时才好开口:“大哥莫慌,铃铛儿是大夫,身负药王传承,她医术了得,曾为我父亲治过病。” 龙啸云:…… 我没记错,你爹好像是病死的吧? 又有些窝心。 那张病得蜡黄的脸露出一抹笑,青黑眼袋的存在,几乎使弯起的眼睛被挤成小缝。 “寻欢,多谢。” 多谢你关心我的身体,多谢你给我追求林姑娘的机会。 “大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就是……” 李寻欢动动嘴唇,心中产生罪恶感,有些不敢面对他憔悴的大哥。 但终究没有说出来,等他病好,他想反悔的话来。 人命在李寻欢心中最可贵,当龙啸云的命已经做不成砝码时,天平的一端理所当然地倾向林诗音。 他终究不是圣人,他亦会存在私心。 * “确实是相思病没错,不是骗李大傻子的。” 铃铛摸着判官笔,心想。 她相信自己的医术。 也相信李寻欢。 要是说李寻欢没有看出来自己结义大哥是不是正人君子,那未免太过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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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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