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轻飘飘的，抑扬顿挫，还有一点玩笑般的嘲讽。
“哦……”
杨黎出了小声的呢喃。
“真漂亮……”
叙述的时候，那双蓝眼睛洋溢着着自信和些许得意的意味，闪闪发光。
至于他说了什么……杨黎没太认真听。
“……？”
布鲁斯眨了眨眼——杨黎小小的叹了口气，“唔，我是知道啦……”
慢吞吞，慢吞吞，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倦怠，一种奇特的磨蹭，非常……让人着急。
布鲁斯，自认不是个急性子……却已经被这幽灵无限拖长的声音折磨得有些心烦意乱。
“但是……”
“嗯？”
“这个嘛……”
“……”
“就是……”
“……”
“说了你也不会信啊……”
“……”
想打人。
幽灵瘫在椅子上，想了想，“当你说永远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
“那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永恒，没有尽头，无穷大，因此有无限多的可能……我想，不能说【永远出不去】这样不太负责的话……大概是，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是神经错乱，或者是怎样，突然具有出去的资格……那是只比永远短一点点的漫长时间……”
幽灵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哦，夜猫子的睡觉时间到了……虽然外面还是阳光明媚，实际上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而我还有好多个永远……”
很多个【只比永远短一点的时间】？
那不就是相当于永远出不去吗。
而现在，有个人陪我度过一小段了，真希望这就是永远啊……
＃
杨黎清醒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觉得困得时候总是会随便找个地方歇一会，不知不觉已经没有在床上睡觉的习惯了。
这应该改改。
杨黎从椅子上起身，绕着房子里走了一小圈，在书房看到了布鲁斯。
他手上的书，是杨黎写的《永久之诗》，算是比较后期的作品，拿出去看也没什么丢人的，杨黎也没有打扰他，飞到塔顶捡起一本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美好的宁静持续了一会。
“如果是书虫的话，估计宁可在这里呆一辈子也要踏入这栋房子吧。”
布鲁斯喝了口咖啡，“全部都是听都没听过的精装书……简直就是宝库。”
“书虫”自半空之中飘下来，“啊……看多了也会腻的，而且，无论学到什么，都没有实践的可能，更加无聊了。”
“唔，我觉得读书是丰富自己的方式之一，有没有用是其次的。”
“你是那种随便看看的人？”杨黎歪了歪头，“我是只喜欢读技术书的人……丰富内在么，说到底，丰富自身也是需要结果的，丰富完之后也没有人评价你是否优秀，无聊。”
“也许丰富自身就足够了。”
“在这里多呆几年之后再和我说这句话吧。”
说他功利主义也好，实用主义也罢，读完书，一点也用不到的话，还不如不要浪费时间。陶冶情操，不也为了对别人更好吗？
那会有品格优秀的人只为了自己读书啊？
布鲁斯合上手里那本《永久之诗》——杨黎突然隐隐约约想起了那是一本情诗——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
“星星或许已经死了，星光从所在之地来到此处，路程不算遥远，因为它落入了你的眼睛，路就不能说是遥远了。”
我的灵魂或许已经长眠，自生等待到死，等得不算太久，因为你来了，等多久也是值得的。
杨黎叹了口气。
幽灵的脸看不出喜乐，只是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
“别拿我的诗瞎撩啊。”
……那时候，他还敢说“等得不算太久”。
不过——
等到了你，这就是值得的。
第4章 第三章
“你的诗？”
“啊，我太闲了嘛，独家原创，谢谢夸奖。”
布鲁斯的手指划过书脊，“杨……黎。”
“中文真的很厉害。”
“林间黎明？你的名字很美好。”
“谢谢。”
幽灵落在书架边上，看着那一排精装书，晃了会神。
“布鲁斯，出去之后想做些什么吗？”
“……”
久久未得到回应，杨黎低下头，正好与抬着头的布鲁斯对上视线，“……”
“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出去。”
“某种意义上，当然，我不想让你出去，你看，你走了之后，又让我独自面对永远——得到过之后再失去实在是太残忍了。不过，我猜，你在外面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些东西给了你一个锚点，你不会在这里留到永远。”
“哦，幽灵，你看穿我了。”
半透明的幽灵飘了一下，秒懂了他的俏皮话。
“你在谈论你的家乡时，说着贬义的话语，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你很爱它。”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隐约透露着悲伤与爱意。
“……”
“所以，布鲁斯，你出去后想做什么？”
“——你骗我。”
“？！”
“你根本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关心和迟钝，你骗我。”
“这可不算谎言，布鲁斯，你一见面就给我一个假名，这才是谎言。”
“谎言不一定说出来才算。”有些狡猾的，布鲁斯露出小小的笑容，“我说……哥谭是深渊——她深不见底，吞噬所有人的良心与灵魂……“
“……而我是哥谭的子民，我想填满这深渊。”
“哇哦……”杨黎吸了口气，“那听起来是了不起的狂言……这又与谎言有什么关系？”
“要是在哥谭说这种话，十有八九要被嘲笑的。说这种话的人百分之九十是贪官之类的，剩下差不多都死干净了。”
“……听起来真糟糕……对于你来说呢？这是谎言吗？”
“不是。”
他的眼神很温柔，仅仅这么一会而已，便恢复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意味，“——毕竟，你看，我喜欢刺激。”
幽灵飘近了。
乳白色的物质慢慢接近，那是属于可以躲得过范围内的速度——人类没有逃，站在原地等待他接近。
只有离近的时候才能仔细观察，幽灵的面孔是消瘦的，半透明的质感更像是某种光辉，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是同肤色衣物一样，接近乳白色的灰。
“我猜那也是个谎言。”
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布鲁斯的面颊，停留在眼角——那是一种远远比看起来真实的多的感觉，幽灵是存在的物质，而非碰不到的雾气。
布鲁斯发出了短促的笑声，更多的是惊讶，“你能碰得到我？”
“当然，我还能拿着锅子给你做饭呢。”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穿墙，可以触碰到物体，那些都是这屋子本身的东西……你能碰到活的东西，非常不可思议。”
他抓住了杨黎的袖子，扫了一眼袖口，翻来覆去的触摸化作半透明物质的布料，“你要知道……虽然你一副完全不在意，好像很正常的样子……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幽灵，可以触摸到的……？这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
杨黎伸着袖子任他查看，“……你有点奇怪……”他的视线略过咖啡杯，“你多久没有休息了？”
现在大概是下午五点。
控制面板里有个二十四小时的计时器，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能显示时间的东西，“你一整天不眠不休了。”
“……”
“你不想睡吗？”
“不……”
“蘑菇汤让你困扰了吗？”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睡过。”
蓝眼睛里带着点恍惚，布鲁斯似乎终于察觉到疲惫似的，“有点……”
“也许你在外面很习惯熬夜，这里的一切都是固定的，一天不睡就会很糟糕，咖啡的有效时间是非常精准的六个小时，多梦蘑菇……”
“——砰。”
“……是不会随着时间代谢的，只有你睡着，作用过后才会消失。”
幽灵叹了口气，“我是不会把你拖回屋子里的，地毯很软，做个好梦。”
没有人回答。
＃
布鲁斯醒得时候正好看到幽灵半透明的膝盖以下。
某种雾一样不断消散的东西代替了脚，看起来有点吓人。
他摇晃着爬起来，打了个哈切，觉得身体还是非常疲劳。
“梦到什么了？”
“我家地下有个洞窟，里面的蝙蝠冲我叫——然后我的管家帮我赶走了它们。”
“听起来很奇怪。”
“更奇怪的还在后面……我梦到阿福给我做了一件有蝙蝠翅膀的衣服！我的天啊，太可怕了。”
“你的管家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啊。”
“阿福总是很贴心的，除了催我结婚的时候。”
“……”杨黎扫了两眼布鲁斯的脸，“我介意你再去睡一会，困倦太久会有精神失常的buff……不过，催你结婚吗？你看上去还很年轻。”
布鲁斯耸了耸肩，向着沙发迈步，看上去打算在这里打个盹，“他就只是担心……鉴于我不是很热衷于谈恋爱。”
杨黎眨了眨眼。
“唔……”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随心露出了个笑容，“那也很好……”
布鲁斯用手遮住眼睛，杨黎飘近了一点，眼看着他呼吸慢慢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满足。
看着他睡觉，就觉得睡觉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原理大概和看着别人吃饭一样。
“……晚安。”
＃
杨黎以为他一如既往的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一睁眼却发现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
神清气爽。
杨黎慢悠悠的去找布鲁斯……这大概是某种习惯，醒了先去看一眼布鲁斯还在，然后再去做自己的事情，根据时间做个饭或者看看书，再或者找找布鲁斯在做什么。
他这样想着，在一楼逛了三圈。
很多屋子都是锁着的，哪里都没有布鲁斯的影子。
……他去哪了？
该不会已经出去了吧？
……不，不可能。
四周一片安静。
“呼……”
杨黎，莫名的想起来，自己今天起得特别晚。
莫非，布鲁斯是他的一个梦吗？
“……”
幽灵没什么表情，在一楼有逛了两圈，确定谁都不在，房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根本没有“这个人曾经存在”的证明。
所以，大概真的是我的一个梦吧。
他飘回了大门口，蜷缩在摇椅上，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一如既往地，看着假人，发起呆来。
“……杨黎？”
“……”
幽灵沉默了一会，才把空荡荡的眼神移向布鲁斯。
“……”
“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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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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