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这梦寐以求的胜利来临的前夜,芥川龙之介却难得感伤了一次,难得地有了些犹豫。 他悄悄地流泪了。 同样是间谍,同样是忍辱负重,同样是为国为民,也同样是做过很多无法被人理解的事,区别就在于,立原道造他们可以成为人民百姓心目中的悲壮可敬的英雄,在人民的拥戴中寿终正寝,而我却只能在监狱里被癌细胞催逼着往奈何桥前行,拖着一只行动不便的腿,驮着苍白的月光与有口难说的委屈死去,就算不死在牢里,我也会被自己人凌迟,我也知道在这最后才来动摇非常可笑,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我佛心不够坚定被邪魔趁虚而入了,可即使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无法不感到悲伤,无法不感到孤独寂寞,我要离开的人生满目苍凉啊! 就在这时,一道腥味悠悠缓缓地飘来,刺眼的亮光由一条细缝状迅速扩散,被光钻入的那面墙则整齐地让出个大缺口来,宛如合页门。他在剥裂的光斑中辨识出了福地樱痴的身影,而那些不久前还絮絮不止的人早已横尸在地,魂归故里了。 福地樱痴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摇摇晃晃地走到芥川龙之介的面前,在芥川龙之介惊讶的目光中抹了一把眼睛,揩了揩溅到了眼周围的血。他喘着粗气看向不明所以的芥川,眼神好似在阅读一封语短情长的情书一般。还未等他开口,芥川就朝他吼道:“这种时候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敌人已经打到你家门口了!” “是的,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报复的时刻已经来临,可我爱你。” “快点离开吧,你不应该来这里,我已经没有救了。” “有救的。”他拉住了芥川龙之介的手,掰开了他的手指,将一个装满了药液的小瓶子放在了他手上,“猎犬早就已经解散了,专门为我们猎犬研制强化剂的人员也全都……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瓶强化剂,他们之前一直在劝我服用,但是我出于倔强总是丢在一边,现在看来,我没有使用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它可以救你……你身体病弱,一次用极少量便足够了,虽然它只是一种暂时性的手段,但足够让你继续生活十年。” “如果给我,那你也撑不了多久的,看看你的皮肤……反噬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你自己也明白的,不是吗?” “这只能算是我自作自受了,当初采用身体改造的方案,就是我践踏了队友们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人性,妄想把他们变成永远不会受伤不会疲惫的战斗机器,结果最后自己却死于反噬,这大概就是大家常说的因果报因吧。” 芥川龙之介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也知道再说都是无用话,况且他已无多余的精力去进行争辩,只好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他叹气道:“就算如此,我也无法突破这个牢狱,最后也不过是多坐十年牢罢了。” “我爱你。” “这是前言不搭后语,请不要再重复了。” “我只是想对你说明,我肯定会付出一切让你平安离开。”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迅速地画了一个简易小地图后递给了芥川龙之介,“这座监狱我很熟悉,地下有个很少人知道的隧道,知道的人都至少是我这一辈的军人了。在以前打仗的时候,我和队友在这里一起躲避过突袭队。你按照上面画的路线,可以进入这个隧道,直通港口附近,运气好的话可以遇到走私商人,走私商人是只看钱不看身份的,他们不会管你是谁。我这里还有些钱……你可以逃去安全的地方。” 芥川龙之介沉默了。他突然有些不敢想象,如果福地樱痴知道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假情假意,那会是怎样的场面。这个关头,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 “其实我是……” “这把刀给你。”他把手中的刀递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就勇敢地拔刀吧。” “我……” “我与你同在。” “您真是大错特错了。”芥川摇着头,不忍地别过了脸,“从为了救我而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一直错到现在,为什么非得要这样不可呢?我不喜欢这样的爱,而且我的真实身份其实……” “请不要这样说,你可以不喜欢,但是请不要这样否定它。不要否定别人的感情。我,芥川,我……我不是个文化人,却有大胆的浪漫感,我总是想送给你一些诗,一些画,总觉得你会喜欢,可又如何都表达不出来,所以直到如今还是只能简单地对你说我爱你,而事实上,比起爱你,我觉得我更可能是生病了。你是个多病的人,应该知道生病的感受,那就是我爱你时的真实感觉。我痛苦,是因为我比你老太多了,等我已经骨架萎缩的时候,你却顶多只能算中年而已,一想到我老得动不了了,只能躺在床上看着你慢慢离开我,我就觉得比吃了败仗还要无奈,还要痛苦。我一边痛苦着,又一边不想你离开,一直拽着你不想你走,可是,芥川,可是,最终我还是决定让你离开,因为我更希望你活下去。 我生病了,我的小黑眼睛,如果你过去也曾生过我这样子的病,那么你就会知道现在窗外的月亮是什么样子,可以成为什么样子。你就会发现,就会了解那白玉色的、透明的、甜美又冰凉的银子,你就会惊觉,原来空气是温馨的玫瑰色的,路上的行人都是有生命力的,都是可以去爱的!石头开始呼吸了,钢铁开始柔软了,太阳开始温和了,月光开始甜蜜了,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我生了病,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带着我的宝刀和讯息离开,不要,不要说对不起,用你那色泽耀眼如宝石、情感纯粹如湖水般的黑眼睛再看看我,让我在那瞳孔的阴影缝里居住最后一次,然后离开监狱,去寻找自己的结局吧。真希望我的刀可以代替我陪伴你一直到家门口。”
第83章 王的新娘 这是一支押送牢犯的运输队,现在正朝目的地前进。运输队的行动速度比较缓慢,天色已有了些昏沉之意却依旧距离目的地尚远。队伍已经行至了廖无人烟的边境区,地形广阔平坦,迎面正对着的山峦的轮廓可以被清楚地洞见,不过清楚的只有形状,具体是怎样一座风景的山,是怎样一种连绵法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无法阐述准确,只能透过那黑苍苍的廓理大致认出其蜿蜒的脉路是向东。繁星格外贴近于眼前,山峦皱裂层次不一的影子如同氧化后变成乌黑色的血迹瘢痕一般。今日的夜晚十分清寒。领路的人忽然朝队里叫唤:换道了,向左转! 犯人们向左边的岔口走去。左边这条路要窄上许多,且因方向背光,比其他地方还要阴暗几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前面的那些人打开手电筒照明。 这时,不知是谁叹了一句:“这条路就跟一个黑暗的隧道一样。” 于是芥川龙之介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隧道之中。 凭借着顿重的嗅觉与迟缓的视觉,他觉得这条隧道果然符合福地樱痴的描述,很明显就是战争时期挖来躲避袭击的,只有常年不见光的同时还一次次地藏污纳垢才能产生这种死气与铜腥混交的砭骨臭味,不仅臭味如同瘀血浊泪,还具有一定的坡度。坡度让他的攀爬更加艰难了,也更加让他感到不耐烦,甚至还有些没由来的恐惧与抗拒。无论怎么向前方望去,无论怎么没日没夜地向出口处亢进,也始终无法寻到一丝光明,就连光明来临之前那种前兆性的影影卓卓的晕影都无法得到,而即使如此,隧道的石壁上居然还长出了不少羊齿类的杂草。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又没有水分又没有阳光又没有土壤,它们却钻过了枯萎与贫瘠的绝望裂隙,于黑暗中誉写出了生殖与繁衍的无尽韵文。这一切的诡异与不见底都让他开始怯阵了,甚至产生了打堂退鼓的想法,如果不是因为只有走出这个隧道才能活命,他才不会一直在这里无止境地攀爬。 一切都结束了,是我的队友们赢了,是我的信仰胜利了,爬出这里后,我就可以等待费佳来接我,永远离开这里了,立原一定会对费佳手下留情的,毕竟他知道我那么爱费佳……他深呼吸了一口,重新整理好情绪后继续向前方爬行。或许是因为思念的深切与呼取的强烈,他居然觉得,即使身在异国,他也能在此刻感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心脏部位的感应器异常地活跃了起来,越来越有力的鸣响以及越来越清晰的鼓动都在诠释一个事实,即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前方,只要自己钻出这个黑暗的隧道,到达希望之地,就一定能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遇。 芥川龙之介一边感受着感应器的跳动,一边被这个称得上喜讯的认知给浸沤完了理智,别说是理智了,可能连整个脑子都被浸毙了,哪里还顾得上刚才的怯弱与踌躇。他用尽了全力向前方爬去,越到深处他就越发现这个隧道的通过难度远超想象,比地球的最深处还要更幽长一分,比宇宙的最暗处还要更阴凉一寸,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他想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见面的渴望。 他在心里不断呼唤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不断悲叹。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了这声叹气。 许是一路以来沉默着也十分无聊,他便忍不住开口接话了,轻笑道:“比隧道还黑暗的可是人的心。” 那人冷哼一句,用充满了妒意的语气回复他说:“做出那么绝望的语气做什么?同坐牢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你在外面有个特别漂亮的女朋友,正等着你回家呢,这一出国境你就自由了,可以回去接新娘子了,可我们这些人呢?什么也没有。你比我们幸福太多了。” “新娘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魂不守舍地学舌着,不置可否,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似乎是被这句话引出了回忆,正在思念着谁。 当年,这座欧洲的牢狱里关了许多臭名昭著的罪犯,可是古有名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首先被赦免的罪犯就是太宰治,因为前不久从日本传来了捷报,反战党已经成了赢家,武装侦探社是大功臣,而太宰治身为武装侦探社的一员自然会受到来自社员的救助,在这些人民英雄的共同洗白之下,太宰治被判为以功抵罪,欧方应尊重侦探社的诉求,把太宰治送回去。同时受到了重新判决的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是因为立原道造东奔西走努力帮他减刑,还因为他确实已经坐满了之前的有期徒刑刑期,而且这些年他在监狱里一直被以太宰治为首的人群监视牵制着,无法随意妄为,扩张派的行动从前中期开始就已经没有他的参与了,他在这场左右之战中并没有沾上过分的罪泥,所以继太宰治被释放之后,他便跟着这一批刑满了的外国囚犯一同出发,送回各自该回的地方去。按照规定他应该被送回俄罗斯,至于下场如何,就是他自己的国家该管的范围了。俄罗斯人的事俄罗斯自己会处理,轮不到西欧人去管。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贫血在身,武警们格外关照他,比起别的犯人身边最多只安插一个武警来,他的前后左右几乎都没有空档。直到行至深夜,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了,打算先过夜歇息,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对他的监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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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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