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等痊愈了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好吗?你喜欢哪里?中国?美国?英国?法国?还是比较安静一些的北欧那边?冰岛,冰岛可以吗?算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也很正常,来,还是先找个地方让你避一避吧。” 芥川实在虚弱到话都无法说出口了,也无法站稳,太宰治让他靠在自己的右肩上,带他回了家。那里确实是非常隐蔽的地方,能够暂时躲过搜捕,且太宰治机警异常,人脉强大,哪怕有一点值得怀疑值得警戒的动静也能马上作出十全的应对准备,迅速带着芥川龙之介离开,前往下一个安排好了的藏身地点。 除非太宰治主动出去暴露芥川龙之介的地点,芥川龙之介现在可以说是非常安全了。 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之后,下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便是生活质量。 太宰治之所以如此自信且如此尽心尽力地把芥川龙之介藏起来,根本原因是他认为自己可以把芥川龙之介感化。时过境迁,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太宰治了,早就在当初他便无数次地反思过,也无数次地计划过,只不过那时候芥川根本不是他的,根本不是他可以抓住的人,所以无论给出多少种反思思路,无论做出多少次歇斯底里的努力,芥川都不会垂顾于他任何。现在局势动荡,芥川已经是非他莫属,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可以让芥川活下去,所以现在他就可以拿出以往那些反思的成果,可以实践以往那些增添多次删改无数的计划了。 他坚信可以用时间来俘获芥川龙之介的心,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诚意,用时间来让芥川龙之介完全适应自己。在他的认知中,时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兵器,此兵器打穿了无数人类那不曾向命运低头过的腰板,渗透了无数种命乖运蹇的存活或者死亡,把存活最终分解成朽木,把死亡最终贬谪为粪土,久远到长生不老秦始皇,稍近到九千九百魏忠贤,全都在此兵器的致命一击下失去了理想的延性与生命的光泽,而如今他不过是打算让芥川龙之介对他重拾爱慕,这难道是时间不能完成的吗? 也就是说,太宰治是认认真真想和芥川龙之介过日子的,而事实上,前一段时间这种日子也确实能够过下去,除了芥川龙之介对他爱理不理外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大难题。可是这种日子没有过多久,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渐渐突显出来了。 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之间有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有一个让他们永远无法同心同德的根本原因,即对待这种日子的态度。太宰治的目的是慢慢将这种略显冷淡的生活过渡成习以为常,过渡成芥川对他产生依赖,正如多年前他把芥川捡回港口黑手党一般,他坚信芥川是个有奴性根的人,日复一日定能让芥川重新依赖他崇拜他。但是芥川之所以跟着他走,唯一原因只不过是除了跟他走外其他方式都活不下去而已,芥川真正想要的是继续活下去,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希望看见的,所以只要另一个人也能够让他留成活口,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太宰治跟着另一个人离开。 太宰治是为了驯服他,而他是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就是他们不能和睦的根本原因。 太宰治花了很长时间做心理挣扎,才接受了芥川已经被别人上过很多次了的事实,他知道如果因为这一点就嫌弃芥川的话肯定又会让芥川跑掉的,因小亏失大利可不是他的做法,所以最后即使他万般介意也不得不微笑着说那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就算他不介意,芥川也不可能不介意,只不过芥川介意的不是肉身上的贞洁,而是心灵上的所属的唯一。在芥川龙之介看来,他现在不需要为了大义而出卖身体了,他以前曾以此为资本做情报买卖无数次,但他知道那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他的灵魂仍然是洁净的,如今身体掌握权已经归为己有,想不想珍惜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不想和太宰治上床,那太宰治就没有权力强迫他,否则和强|奸犯没有区别。太宰治拥有正常的性需求,在芥川宁死不从的态度面前,无从释放的需求就只能转化为日渐增生的腻烦感与甘苦自知的埋怨。 其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两个志不同道不合。 太宰治总是对芥川说,我知道你很苦,我知道你很累,我非常共情你,也很心疼你,但他根本不知道,芥川龙之介从来都是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太宰治对他的这些年几乎一无所知,共情不了他这么多年的转变与成长,对于芥川有何所思有何所想也不打算花时间好好去感受一回。他无法理解芥川那独独向他而生的冷淡与孤僻,就像芥川龙之介也无法理解现在的太宰治怎么不打自己不骂自己了一样,他们对彼此的认知都停留在多年以前,所以对彼此的苦衷与感受只能停留在知晓的表面,永远不能深入其中成为知音。 因此,即使有吃有穿了,即使有人保护有人照顾了,即使有床睡有钱花了,芥川龙之介却依旧觉得无比孤单寂寞,只能通过思念陀思妥耶夫斯基来拖延思想上的麻木枯竭与情感上的自寻短见。 太宰治不希望他看的书他就不能看,不希望他了解的时事他就无论如何都无从了解,他想读一篇文章,太宰治却认为这篇文章思想拐歪,对他有弊无益,并认为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看多了所以他才越来越多愁善感,情绪也愈加悲观脆弱,甚至影响到了性情上的叛逆乖张,再看下去他们两个人还要怎么过日子,还要怎么保持这份得之不易的默契与共识?他希望芥川龙之介是这个样子的,那么一旦芥川龙之介产生了会变成另种样子的苗头,他就会费尽心力把苗头拨干杀尽。 芥川想起了以前在夕阳下的咖啡馆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同阅读讨论的日子,忍不住哭泣了。 他吃着太宰治的,穿着太宰治的,住着太宰治的,完全靠太宰治养活,寄人篱下的卑微与低下使他不能同时也没有资格抱怨,只有夜深时候趁着太宰治睡着了才能悄悄地流泪。 他安全了,但是得不到安全感,他如愿活下去了,但是得到的却不是圆满。 他开始渐渐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珍惜之情,有时候甚至会自残给太宰治看,太宰治觉得他无病呻吟,就像个没有小学毕业的中二病一样,靠自残和卖惨博取关注度来满足虚荣心,笑一笑就过去了。芥川龙之介从癫狂中慢慢恢复理智,看着之前自己因为精神失常而拿刀在皮肤上割出的伤口,看着还隐隐约约有些外渗之势的血痕,一个人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枯坐于窗前,静待夜晚把这脆弱的皮肤和伤口都过渡成晦暗的颜色。 他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是王的新娘,而太宰治却说他是无病呻吟的野狗,再也忍不住,对着月亮捂面痛哭。
太宰治不会心甘情愿每天都去做粗活,芥川龙之介是个吹吹就倒的美人灯,他们只好秘密聘请一些吃苦耐劳的人,清一色的聋哑人士,除了来做饭打扫外不能做任何事情,也无法做到散播任何有关芥川龙之介的消息,当然,如果男主人心情好的话会特例允许他们负责一回芥川的饮食。太宰治本来是只想家里只有他和芥川两个人,之所以到了不得不聘请劳动力的地步,只不过是因为一瓶无足轻重的酒。 有一天,太宰治忽然想到要在进行午餐时加上两瓶冰酒,恰巧芥川龙之介要从楼下的饮品店经过,他嘱咐芥川买了酒后上楼拿给他,但那时芥川已经走过饮品店有了一段距离,并且芥川认为太宰治离店的距离要比他离的距离近得多,太宰治应该自己下楼去买。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他没有对太宰治说明,也没有表达自己不想买酒的意愿,挂掉电话后就再也没有给过太宰治消息了。他在海边看着天色想念故人,太宰治一个人守着没有酒水点缀的餐桌直至黄昏。 回去之后,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晚上,吵得邻居都无法睡觉,无论来劝告几次他们都还是在无休无了地争辩,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委屈最应该被哄被迁就的那个。 太宰治问他为什么只是一瓶酒而已都不肯买,问他为什么让自己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芥川龙之介反问他:明明你距离更近,你行动更方便,我腿不好,你下一趟楼要花的时间可能只有我的一半,自己动身就这么不情愿吗,没有命令到我就这么难以接受吗? 太宰治指着他的腿说:我每天都在照料你,你的腿明明已经好了那么多却不肯走,出门走几十步都不行,这么废我要你有什么用? 想哭的冲动瞬间就涌了上来,芥川龙之介试图通过咽唾沫这种动作来压制泪意的汹涌,哽噎着问:你带我回家就是把我当东西用吗? 太宰治气得表情管理差点失控,本来有理的都一时说不上理了,几乎是吼着一样对他说:我在谈买酒的事情,你偏要扯到怎么看待你这种层面上,刻意挑起对立吗?承认自己做错了,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不就完了吗?这有什么委屈的,你在外面玩一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你,你的眼里没有我和这个家,却反问我是不是把你当东西看,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是不是只把我当提款机看啊?我的作用就是养你?以前的你是不会这样的,以前你比谁都努力认真,那么拼命地想讨好我,夺得我的欣赏,怎么成了现在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是跟着别人养尊处优习惯了,被别人养久了就忘根了,一点也不想动,什么都只想着让我递到你嘴边是不是?别忘了我还有个身份是你的老师,你在老师面前这么懒这么娇气,我没有打你已经很仁慈了知道吗?高中生都能打暑假工赚好几千,你连赚一个子的能力都没有全靠我养活,还不懂感激,凡事都要先高高在上地谈个条件,我不是那种包养小年轻的干爹,也不是任劳任怨一直舔的提款机,过了十年备受宠爱的日子已经很足够,你也该醒醒了,好好想想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才正确! 他停顿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仪态之后又提高了一些音量:你觉得你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声音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冬天变成了静默的颜色。芥川龙之介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回半个字。 他发泄完毕了,说光了所有想说的话之后也冷静了不少,看向芥川龙之介,后者却还是一直低着头,令人看不清脸色与表情。由于刚才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他也放不下架子迅速就转变成好态度,所以没有明白地问芥川你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去看芥川龙之介的脸。 一滴透明的晶莹颜色自芥川龙之介的眼眶处迅速闪落垂下,掉在手背上了。手背上的那块皮肤因此变得很热很滑。 那天晚上,太宰治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但他没有发出动静,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陷入无止境的乱心的静默。约莫半夜时,本来也是没有动静的芥川龙之介突然将手举于空气中,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泣不成声地对着天花板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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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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