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在这封信中看到了一切答案,看到了一切生命,但渐渐的,他能看到的就只有被泪花焐湿了的模糊景象了。 透过这模糊的泪花,他看见这一张简单的信纸上有无数只白鸽在起舞。而极光在此来临。在极光透过他的手流落在这些白鸽的翅膀上时,一股已经深至血脉、缠及灵魂的心酸汹涌卷起,将他淹没。他被心酸与悲哀所淹没。 “我想,作为第一受害者,你对他的死状一定是愿闻其详的,他后来被拉去了……” 此刻,他多么想寻找一个地方来藏住这双泪水涌出的黑眼睛。 “芥川?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请不必伤心,现在所有同志同胞都知道你的委屈了!请不必……” 分明已经满八十岁了,他却哭得丑态百出,好像还没有满十八岁一般。泪水带来的水渍染湿了他眼角与嘴角边的皱纹。 “大骗子……你居然骗了我长达五十多年啊!”芥川龙之介痛哭着抱住了这封信,并将信狠狠地揉入了怀里。 他已经得到四十年前的答案了。 并且他认为,这是自己这一生中得到过的最有意义的答案。 * 【五十年前 日本司法省】 “你终于来了,再晚一点儿就赶不上送我去死刑的好时机了。” “请谅解一下我吧,现在是非常时期,路上到处都是清扫人员,一不小心就会被判成扩张派的余党,我可是一路上都提着心吊着胆过来的。” “好吧,那我也不乱开玩笑了,认真点对你道个歉。只可惜,我无法回报你这个人情。” “算了,也不必这么说,毕竟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死了,天人五衰解散,我的家也早就被拆了,除了帮你做些事传些话以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作用。” “看来你的残念很大,还在想着你那个赌场啊?” “我以前以为赌场会是我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家,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归宿了,也不知道以后该做些什么。” “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真诚地向你询问这些问题。” “你想要我的建议吗?那么我会告诉你,接下来你应该接手我的位置,在我死之后把该继承的东西继承下去。” “你这个回答反而让我越来越困惑了,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必须得死?难道你不能选择逃避,不能选择为了活下去而隐瞒吗?” “我隐瞒了呀,只不过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存活而隐瞒,而是为了某一个人的存活而隐瞒。” “你是说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以及像芥川龙之介的这种人。” “你把他送去了安全的地方,让他远离了如今动乱的日本,而且送往的地方还是他最想去的冰岛,这难道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吗?而且当年跪着让福地樱痴收留他到猎犬里的人也是你,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朝死亡迈步?” “仅仅只是让他安全还不足以,不仅要让他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还要洗刷掉他的冤屈,保护他的名誉,让他得到平反,即使代价会是我自己的一切,我也会做到的。” “可是,他也不过一个渺小的人类,不管他能否得到平反,日本也还是会照日本的路发展下去,不管他过得是否清白,那也无法影响到全人类的命运,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和价值可言了不是吗?但是你不一样,你花了这么多年,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你现在是举重若轻的人物,你完全可以为建设一个更美好的社会继续奋斗,完全可以选择继续活下去,没有必要为了芥川龙之介就付出一切。” “你还是太年轻啦,看待事物太过于理想,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你才诞生没几年,阅历是不够丰富。”
“可是,你自己也对芥川龙之介说过,□□不就应该是理想主义者吗?我觉得你可以活下去,没必要死,难道我的想法犯错了吗?” “如果所有人都是你这种想法,那么从古至今如此多的冤屈,各国各地那么多的忍辱负重的牺牲者,难道不被平反不被尊敬也是没关系的吗?我是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但我还有下半句话,看来你没有记完整。□□不就应该是理想主义者吗?未来会建设起美好社会的人,不正是那些理想主义者吗?我问你,按照你说的继续为建设社会奋斗,可如果那些曾经为社会拼搏过的人却不被重视,不被铭记,不被平反,那这个国家还有救吗?这个国家的国民还有血性可言吗?连自己民族的英雄都不尊敬都不了解的国家,真的能达成你所说的美好吗?芥川龙之介爱他的国家,爱他的信仰,而我爱他,并且现在我是唯一可以让他得到平反的人,难道我不应该第一个站起来对他进行袒护吗?难道挽回他的名誉和他应得的平反结局不是我理所应当的义务吗?” “我不是否认你这种行为的本质,可能是我刚才没有表达清楚,我只是认为你没必要做到不得不死亡的地步,你完全可以寻找另一种能够让他得到平反、得到尊敬、同时自己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这已经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了。” “把自己搞臭,把仇恨转移到自己身上,从而让大众因为恨你所以暂时遗忘芥川龙之介?” “不,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你可以对我具体说明一下吗?” “我用伪装的身份把猎犬里的那个条野抓起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现场吗?那个叫条野的人用的是什么方法,你不是在我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吗?” “条野采菊之所以成功把芥川龙之介救了出来,是因为他精心布置了许多的线索让别人产生误会,他伪造出来的那些都是很令人信服的,而你,难道你还能让所有人相信芥川龙之介其实是被冤枉的吗?在这个所有人恨他厌恶他的时机?在将他视为该死的牲畜的人民群众之间?” “怎么不能?” “你……” “我会默默地守在他的身后,把他受过的一切伤害讨回来,再转移到我自己的身上,去把那些伤害都承受下来。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我把自己塑造成所有人都憎恨的可恶的形象,进而把芥川龙之介放在我的对立面,这样反对我的人就会喜欢上他了,就会理解他。有多少人讨厌他,误解他,我就让多少人来憎恨我。” “现在盲目跟风的愚民已经少了很多了,你骗不到那些聪明人。” “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对我做法的赞同,因为活在仇恨中的人本来就是愚蠢的。不管是不是聪明,只要用仇恨的目光去看待一个人,甚至去看待一个国家,那么就算是博士生就会用负面滤镜去评价对方。因为恨到了骨子里,因为讨厌到了看见就反胃的地步,所以觉得无论对方有什么优点都是假的,无论对方有什么特色有什么有趣之处,也全都是不值钱的,只要有一点和自己不一样,这个人或者这个国家就是恶心的该骂的。这种人还会觉得别人不跟着自己一起恨真是匪夷所思,甚至觉得不跟着自己一起的人全都是该被打死的败类,奇怪,我都这么恨了,这个人已经到了值得被如此恨的恶劣程度了,怎么还会有人不跟着我一起排斥呢?同理,只要这些人对我如此憎恨,那么我身上的罪名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人都是只想看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他们希望看到我更加讨厌,更加惹人烦,所以就算一项罪名有些莫名其妙,根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证明,但只要是安在我身上,他们就会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仇人是不需要刻意找被仇视的原因的。” “所以你觉得,就算之后人们突然发现芥川龙之介是无辜的,罪魁祸首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人们才会误会芥川龙之介……就算这个所谓的真相来得如此突兀,人民也会因为想看见你死而选择相信吗?” “是的。还包括条野采菊等一众人,我可以同时把当年所有被冤枉的勇士们的真实事迹公开出来。” “那好吧,我无话可说了……不过,就现在看来,即使我有话说,也无法再劝住你了吧。” “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莎士比亚说得好啊,今天死了,明天就不会再死了。” “莎士比亚明明说的是今年和明年,你背错了。” “那是因为莎士比亚的生命长度单位是年,而我的生命长度单位是天。” “那么……那么,在你死后,我又该做些什么呢?就是刚才你说我应该接手你的位置继承下去,可我不太明白我该继承的是什么。就像你说的,我是被造出来的人,只不过才诞生了几年,我对一切都还那么的迷茫,这样迷茫又无知的我,该如何继承你?又该如何理解你所说的这个继承?” “哎,如果我的家乡还在,我就一定会邀请你去一次,去过之后你就会得到答案了。可惜我的家乡已经四分五裂啦。” “俄罗斯不是好好的吗?” “我的家乡是苏联,我出生的时候还没到1991年呢,我是以苏联人的身份出生在这个世上的,只不过到了上学年纪就突然变成俄罗斯人了而已。” “既然如此,那还有其他办法能让我得到刚才这些问题的答案吗?” “这么对你说吧,我让你接受我的位置,是因为这份工作不能后继无人。芥川龙之介是独一无二的,但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止一个芥川龙之介。假设这些人都不存在,假设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国家、为了和平、为了共产国际、为了坚守反战的号音……假设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这些而战斗,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这些去做间谍或者其他工作,没有人愿意去忍辱负重,去甘愿承受误会与辱骂,那么国家会成为什么样子?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们是无法得知的。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早在我们出生之前这世界就没了。” “你是说,我应该和你一样,去为那些应该得到善果却没有得到的英雄们争取?” “尽力而为吧,也不一定非得学我,我这个人又任性又跳脱,什么都照着我的学,那你不得明天就被毒打一顿呀?反正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你,要怎么做以后都随便你了,我只是给你讲讲道理,和你聊天,对你略有一些影响罢了。要得到真正的归宿和满足感,归根到底还是得靠自己的亲身实践,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以后的路你自己看着走吧。” “是,你确实对我产生了影响,或许我可以学着你一样,教导出更多愿意站出来发声的人,教导出更多敢于牺牲敢于说出真相的人……” “那就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如果你真的想把这个当作理想,我也不会反对。” “你不会嘲笑我过于理想,过于说大话吗?” “哈哈哈,又绕回来这句话了——□□不就应该是理想主义者吗?如果放眼全社会连一个敢于做梦的人都没有,那这社会多半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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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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