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欣赏的心情。” “不想听?” “不想听别人弹奏。” “那如果是我呢?” “请吧。” “本来想为你拉第二变奏的,但是这一部分需要大提琴与乐队之间的配合,组合成一种互问互答的音乐节奏,一个人是演奏不出这种效果的。这种效果听上去就好像是好友之间在亲切叙谈。我们不是好友,你也不会大提琴,所以我就改变主意了。”他解释着。 “那么现在你所奏的,又是哪里呢?” “第三变奏。”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睁开眼睛与芥川对视着,弯起了一个堪称痛心的微笑:“浪漫又悲戚的恋歌。” 芥川点点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选择这一段变奏呢?”芥川问。 “因为别无选择。” “不会没有选择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早就准备好的选择。” “但是我在选择了这段变奏的那一刻,就再没有了其他可能。” “你可以选择收回你的大提琴。你永远都会有一个选择。” “而我选择了你。” 两人之间又开始了沉默。 沉默并不是毫无意义,有时会在某些特定场合与时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魅力。非要比喻的话,维多利亚·希斯洛普在不久之前就曾比喻过,沉默就像最漂亮脆弱的肥皂泡升到空中时那般,清晰可加,五彩斑斓,可最好还是不要去触碰它。 芥川龙之介静静地坐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对面,听着他拉奏出来的声乐,看着他沉醉其中的神情,再次感到那种烦躁且轻生的情绪被渐渐填平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每次都能够治愈他那不稳定的状态。医生称其为情绪病。只有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边,他才能够彻彻底底摆脱病人的身份,成为一个需要温柔话语与情趣娱乐的普通人。 他已经太久没有做过普通人,久到他快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而他身边的那些人,无论是太宰治还是谁,要么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他身为人类的身份,要么就是关系点到即止,不能再继续深入他的世界。 他是黑手党,是杀手,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是个人。是人就会需要得到治愈与关怀,否则是活不下去的,没有人能够在整整将近一百年的人生中全部在痛苦中度过,数万个日子中都不需要治愈与关爱的人类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他做不到。
于是芥川龙之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里却堪堪落下泪水来。他没有抹去眼泪,也没有发出抽泣的声音,只是任其慢慢滑下,像是被夺去了魂一般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这时,对面医院建筑的颜色开始变红,须臾之间便灼烧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在那里放了火,也许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干的也说不定,总之火灾就在此时遽然降临。 形成流动式丛林的火海静静切断了城外关山与城内的分界线,两者都在火海的蔓延之中隐隐泛起明亮的赭红色,深深砌入飘着细雨的夜空并将一幢幢厦楼屋墙隐藏起来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丝毫不为所动地拉动着大提琴。两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因此彼此的眼眸都在近在咫尺的火光之下染上了红色。陀思妥耶夫斯基温暖的手心中也跳动着橙红色的光辉,随着他拉动琴弦的动作翩翩起舞。 潮热感不断增强,已经到了不能无视的地步,芥川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对面,发现整个天空如同含了满口鲜血的鲨鱼,身下就是被其咬杀吞吃的杂鱼群,一起散发出要命的硝烟与血腥气味。雨下得太过于温和缓慢,无法对火势造成实际影响,仿佛命中注定谁都不能阻止这悲歌似的灾害一般,简直就像是微凉海底里绽放的一团火焰。 命中歌。海中火。 陀思妥耶夫斯基扬起了陶醉于音乐中的微笑,用琴弓把颤动的琴弦发出的乐音送往了天心。音色优美,节奏苦涩,旋律浪漫。 陷入微睡的深渊,优雅地微笑赐降死亡。 “能听明白我在音乐里想表达什么吗?” “不懂。” “也对。每次你都会说什么也不懂,但是我一定会继续说下去。你可知道原因?” “因为你无聊。” “不是的……是因为……” 琴息乐毕,他放下了琴弓,与芥川龙之介四目相接,忍不住嘴角徐徐上翘,笑意流上眼角眉梢。 “你是我的意外。”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留言!许多人都在对陀和芥的感情做推测,但是大家多数都偏向于陀是在欺骗,在耍芥川,害,其实当初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把两人之间的感情写成镜花水月,一场骗局,但仔细一想,哪里来的这个必要呢?遂放弃了。 我们为什么要惊动爱情呢?
第24章 两家欢喜 自从上次的事变之后,太宰治就退出了港口黑手党,或者准确来说他是叛逃而去,毕竟和森鸥外有了那样一番对话之后,想要理所当然地说“请允许我辞去这份工作”明显是不现实的,叛逃已经是最优选择。 那天他在梦里见到了会乖巧地依偎自己的芥川龙之介,也见到了在这份虚假中兀自沉迷且至今没有走出来的自己,清醒之后,他便连夜离开了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以前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社员也非常用心地举办着宴会。太宰治在宴会上穿着新衣服,笑得前胸贴后背,不停鼓掌,夜晚时则用那双拍红了的手关掉了灯,木愣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可其实想要直接入睡是有难度的。在离开港口黑手党之前,他去找过樋口一叶,试图讨要到芥川的联系方式,虽然联系方式没有如愿到手,但他无意中瞥到了由她进行递接的信件,那封信似乎因为芥川的离国而没有顺利转交出手,所以一直被樋口一叶放在屋内。太宰治一眼便认出来了,信封上那几排整齐的写明接收对象及地址的字迹,和织田作之助的字迹可以完全吻合。 于是太宰治瞬间便产生了一系列联想,他猜测织田作可能喜欢芥川,又因为知道他对芥川的心意,所以为了照顾到他的面子才选择了匿名写信的方式与芥川联系。随着这般联想的产生,一切事件的因缘起源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切都茅塞顿开。 奇怪,以前的我怎么就没有发现织田作喜欢芥川呢?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这样一声巨大的怒吼自灵魂深处响起,震得太宰治猛然一弹,几乎算得上是咚的一下,恍如在他的心脏上重重地敲击。他吓得瞬间清醒,在满身的冷汗与满屋的黑暗中独自枯坐。窗外对面的楼房渐渐滋生出颠扑不破的邓辉,稍微波及了一些他这里的亮度,一浪又一浪的浅光如沦肌浃髓一般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沸腾翻卷。 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躺了下去,结果马上又在梦里见到了芥川龙之介和织田作之助。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以及两种日日夜夜卧在他耳茧边的音色。芥川龙之介乖巧地站在自己旁边,织田作之助慢慢从对面走来,然后芥川毫不犹豫地跟着织田作之助走了。可恶啊,是他非常厌恶且非常反胃的画面,但是这个画面中的芥川又偏偏是笑得那么幸福,幸福到所有事物都不能干涉到这两人的相处,除非是他太宰治存心破坏。除非是他太宰治伸出手去把这一切破坏掉,否则没有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挠芥川的幸福。芥川笑得有多么自由美丽,就衬得此刻他的呼吸甚至连存在都是多么粗鄙。 他在愤怒与酸苦之中又醒了,冷静片刻后他再一次尝试入睡。这次他在梦中看到的是没有他插足的芥川的生活。 芥川龙之介被织田作之助发现,被织田作之助温柔地牵起手,温柔地抚摸。“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吧,来,来到我的身边。”织田作之助对着芥川这么说。芥川感动地扑进了织田作之助的怀里。这时,他们终于发现了站在旁边的太宰治。 “这位是我的好友。”织田作指了指太宰治。 于是芥川礼貌且冷漠地对太宰治颔首:“您好。” 太宰治忍住了翻涌的心酸,咬牙切齿地回应道:“你好。” 然后便没有了后续,芥川龙之介知道了他是织田作之助的好友,从此之后每次看见他都只是轻轻点头,以示那饱含距离感的尊敬。 每次训练完之后,织田作之助都会带着芥川去吃晚饭。一家温馨的面店,两套一模一样的碗筷,三个互相熟悉又互相陌生的人。芥川训练或者任务失败了,织田作之助就去安慰他,去拥抱他。芥川成功了,织田作之助就会说,你是我的骄傲。于是芥川龙之介为之流下了眼泪。“我想一辈子和您在一起。”他对织田作之助说。太宰治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盯着芥川不放,芥川却看都没有看他一下。织田作之助接受了,拉着芥川龙之介便慢慢走远,无论太宰治站得多么显眼,他们也像完全看不见太宰治一般。 这就是没有我插足的世界吗?这就是没有我之后芥川的生活吗?那我呢?你们都走了,我该到什么地方去才好?我又该寻找谁才能填补这种寂寞?他不禁这么想着,一边艰难地咽下喉口中间那酸涩的唾液,一边对着那两人的背影以及自己和芥川相遇的那一年挥手作别,在挥手作别之时可清楚看见他的思念与软弱散落于夕照之空,唯有落花与羽絮在他身侧徒留。 他心仪芥川长达他几乎整个黑手党生涯,长达几百甚至近千个日夜,长达上万个小时,长达上亿秒,可是芥川和织田作之助天天如胶似漆,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个连微笑都懒得施舍的颔首点头。他几乎是用生命在爱芥川龙之介,同时也在用生命把自己和芥川龙之介越推越远。如果真的不曾插足过芥川龙之介的生活,那么他就必须饱尝永生不得与芥川相知的寂寞,同时亲眼目睹芥川爱上自己的某一个好友。他必须饮尽永生不得在芥川面前坦白的悲恸,同时亲眼目睹芥川去亲吻别人,甚至与那个人逃去哪个国家成婚。 芥川龙之介和别人在一起了。太宰治看见他身着西装,在众人祝福的掌声与泪水下和对方携手登上婚姻礼堂,整个人显得那么美丽那么惊艳。但太宰治却没有勇气往台上看哪怕一眼。 之后芥川那宝石般的黑眼睛也只会对爱人露出笑意,不会为太宰治露出色彩。芥川眼里映出世间芸芸众生,也绝对不会再映出太宰治的脸。而那双黑眼睛,恰巧是太宰治最爱的那一部分。 我的黑眼睛……明明是我的黑眼睛…… 太宰治第三次从梦中醒来了。泪水从这位公认的近乎无情之人眼中悄悄流下。这时他的四肢已完全失去了力气,也再没有了心情躺下入睡。寒冷的空气随着他的呼吸通过呼吸道与口腔进入身体,近一步残忍地宣告了他的挫败与落魄。他弯腰捂脸,一个人在黑暗中陷入了无助的思念。 室内的灯突然被江户川乱步打开了。太宰治刚刚加入侦探社,还没有定好在哪里买新房子,所以暂时睡在侦探社里,或许是碰巧罢,今天江户川乱步也在这里休息,没有回自己的家。江户川乱步站在门口,疑惑地看向他,试探性地问道:“睡不着?不适应新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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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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