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动静大到了有些路人无法看下去的地步,眼看已经报警了,吃软怕硬的一群人马上跑了出去,生怕被逮到。 他慢慢地拿起了桌上的卫生纸,想擦一擦身上和唇边的血。 好长的指甲。身体流血了。他这样想着。 由于伤口太多,纸张总会刮过裂开的肉/缝,像刀割一般搔着缝里鲜红色的肉泥。染血的卫生纸团萎缩着揉皱成一团被他丢在一旁。他被自己着实荒诞的现在生活和今天才得知的过去真相一并纠缠着,感觉自己如被敲得半死后痛苦地将身体扭曲成一个个滑腻鳞结的响尾蛇。 随便擦了擦之后,他想摸一下自己的脸颊,却在抬手之前猛然失去了重心,伏在桌上,呕出了肉红色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呕吐物里渗有血。之前这些堵在胸腔间使他痛苦万分,呕出去后反而没有了痛苦支撑他的感官。 他闭上了眼。 没有人知道他是沉睡还是昏迷。 再也没有人认出他是芥川龙之介。 * 太宰治已经看到了关于芥川龙之介的新闻。他对中岛敦的教导已经到了比较满意的地步。中岛敦本来被港口黑手党的人盯上,却因为芥川龙之介的身体原因,几乎毫发无损地回到了武装侦探社,还救下了一直在黑手党里被压迫的女孩泉镜花,皆大欢喜。 在这之后的一两个月,中岛敦取得了不少令太宰治欣慰的战果。那天,他正在看手中的书籍,就听得一声吆喝:芥川龙之介确诊精神疾病,并且两腿残疾。 太宰治那一天都在想这件事,然后当天就梦见自己和芥川龙之介结婚了。他的小黑眼睛嫁给了他。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毕竟入睡后进入的世界并不听他的话切换场景,所以他认为这一切错都不在自己身上。总之,他就是在这一天梦见了自己永远得到了芥川龙之介。
梦里没有对同性成婚的鄙夷与厌恶,只有弥泛整个天际并在穹天下翻转漾荡的捧花。没有悲恸的童年与艰涩的未来,只有在一路脚踏红毯时用衣角划出的娉袅圆弧。没有刻板的荣耀,只有迟来的荣光。芥川龙之介身材纤秀,姿影优雅,稍有些留长了的墨发刚刚好挽成了极其美观的蓬散发髻。声调各异的赞美声向他们汇聚,姿态万种的花簇于此时此刻浪漫地在他们身畔飞洒滑行。 我的黑眼睛。 他几乎是被自己的笑声震醒了,在醒来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在梦中笑醒完全是可能的,只可惜不是常人所希望的因财富等俗梦成真而笑罢了。 他笑自己的痴迷,笑自己过去的人生中累累的生杀予夺,笑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芥川龙之介可以与梦中的新娘融成同一轮廓。他知道如何让芥川龙之介这小笨蛋高兴,甚至能用尽可称得上斡旋斗智的演艺让小笨蛋惦记自己,可独独这个他永远也做不到。 他能用一个瞬间杀死一个人,却独独不能占有芥川龙之介那双黑眼睛焕发出的哪怕一个爱恋的眼神。 芥川不是他的青梅,他不是芥川的竹马。他们从未日日夜夜不离地走过哪怕一年的春秋,也从未好似神仙眷侣般地打过哪怕一个牵手距离大的天下。芥川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不如执着于活下去那样执着于他,可是又从没说过毫不在意他。太宰治从不如结识于任何一个好友那样平和又亲切地结识于他,可是又每分每秒都想要去接触他。他从没有为芥川龙之介难平心波,从没有追恨悔过,芥川龙之介从没有为他上刀下火,从没有心潮涨落。他们从没有断绝过表面关系网的电波,却也从没有足够多的理由来延续联络。他没有影响过芥川龙之介的起落,芥川龙之介也没有改写过他的生活。芥川龙之介没有对他想过也未忘过,太宰治却对他烦过厌过最终承认爱着他无法逃脱。深系彼此,又对彼此一无所知。近在咫尺,却与天涯紧紧凝滞。多年相识,写成一段情史,立马变废纸。 太宰治之后又躺回去,再次进入了梦境里。 他回到了与芥川龙之介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月光耿耿骤然临于下土。 在那白骨样的月亮升上来之前,他能依稀记起天穹上的各种变幻与色彩渐变。城市的火光不住映射,烘托出高楼大厦上的月亮影像,各种灯光也打在那一团影像上,仿佛真身之后追随着第二个月亮。第二个月亮远比真身更加炯亮,也更加刺眼。 芥川龙之介在月光照到的地方等着他,和初遇那一天一样狼狈又寂寞。芥川在等着他。只有他上前去把芥川带回家,芥川才能活下去,否则一定会死在贫民窟的。于是他上前,二话不说就想要把芥川带着离开。 “您怎么现在才来?”芥川龙之介在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间叫了出来。 “都是我的错,我来晚了。和我一起回去吧。” “您是爱我的吧?” “怎么了?撒娇吗?” “您是爱我的吧?” 芥川龙之介不管他怎么拽怎么拉都纹丝不动,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个问句,好像一台念台词的机器人。他只好连连应道:“是的。是的。爱你。想爱你。只爱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一秒之后又继续补充说:“我爱你。” “我也是。”芥川龙之介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抬起一双神采熠熠的黑眼睛,扬起了幸福的笑容。那双眼睛因充盈着美好情绪而美成古今绝色。 太宰治瞬间没有了呼吸。 他的五脏六腑都中酒般瘫醉于那繁美的眼纹中,皮肉在那温情脉脉的目光中如酥酪般受暖而消融,每一根动静脉的跳动都被其掌控着,甚至连那脆弱的心房瓣已经没有了任何阻挡物,就差整颗心都被芥川龙之介的眼神连根带皮给生吞殆尽。 多巴胺促使怦然心动,乙胺造就一往情深,内啡肽维系爱意弥新,去甲肾上腺素决定终生难弃,血清胺让所有是非怨恨都彻底归零。 于是他露出了堪称诡异的笑容,不停地重复着我爱你,同时拉着芥川龙之介的身体,企图让他离开原地跟自己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听说只要连续对一个人说上十次我爱你,那个人就会变傻。 “太宰先生,我站不起来了。放开我吧。求您了。”芥川龙之介经受不住他蛮横的拉扯,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色。 他定睛一看,发现芥川身下不知何时已经一片血红,两条小腿早已消失,细窄的残骨从膝盖那血肉模糊的切口处延伸出来狠狠扎入了土地里,和无数虫尸树须贴为一体,深深扎植于地下深至两万里。 “你的腿呢,芥川,你的腿呢?”太宰治摇着他的肩膀逼问着。 “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太宰先生。我是从树根上长出来的断腿的狗。” “好吧,好吧,没关系,不要怕,不要怕,就算你没有了腿,甚至就算你不是人类,我也爱你。” 太宰治满不在乎地微笑着,不顾芥川龙之介早已被扯得痛苦流涕,依旧执着地想要把他带走。芥川龙之介一只手臂被他拽着,上半身贴在地,把头埋在泥泞的地面上不停地哭泣,求他松手。 “你刚刚才说了你也爱我的,你才说了的。而且我们不久前才结婚了,那个时候你笑得很幸福,看上去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我不允许你这么快就背叛我。” “太宰先生,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刚刚才发生的,你也能忘记?别装傻了,说出这种话不怕我恨你吗?”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请放手……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芥川龙之介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衣服早已泥泞不堪,杂乱的碎发中可以瞅见已成深色的血块,细嫩的皮肤上布满伤口,沾有血痕的唇角早已生黑,或许是血粒未经处理他自己也没有去揩拭所以变成了那样。他的眼泪蒸腾为余香绵绵的烟雾,凄凄戚戚地飘向根底万生的树,无声呐喊地对着太宰治哭诉。 太宰治看着他脆弱的模样,已经开始预想将他从这里解放后那美好的二人世界了。于是他站在那里看着芥川龙之介哭泣,灵魂嗜爱如瘾,神情如痴如死。 芥川龙之介血流成河,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太宰治的手。他另一只手臂的手指陷入了地面,化作了血红色的菌体,指甲脱落成泪水打湿过后的重泥,而眼睛上的那些泪水则早在掉落之前便在观想中吹化成了无形的光点纹波,只剩下空白无形的哀戚。 芥川银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哭着求太宰治放过她的哥哥。 太宰治本不想伤害她,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和她无关,局外人不要随便掺合进来,便轻轻地把她推到了一边。谁知这一推竟让芥川银被旁边尖若钻头的矮树桩捅穿了心脏,当场就没有了呼吸。芥川龙之介大肆回荡的呼唤被无情地按下深土,每一滴泪水与血液都在几万里之下的窒息之地呼叫着妹妹的名字。 他满手血泪,再也不可收拾地放声痛哭,好像一个得不到爱的婴儿。 “太宰先生,我疼得要命。”
第36章 杀 等芥川龙之介慢慢清醒过来时,樋口一叶还是没有回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樋口一叶跟随他已经有好些时日,这是个怎么样忠心且办事迅速的部下,他很有数,否则一向看人眼光很高的他也不会默认她跟在身后这么多年。于是他心头生出一些暧暧昏暗的思绪,不禁开始回想以往的各个细节。 他早就发现樋口一叶有一些异样了,不知从什么开始,她会隔三差五就露出分外痛苦的模样,那样子,你可以说她正在被绞肉机压榨,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可是一旦发现芥川龙之介正在看自己,她就会马上佯装完好,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命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追溯回去…… 天色已晚,店主把他赶了出去。 芥川龙之介担心在人流比较拥挤的大街上会引来麻烦,毕竟白天时就是个很好的教训,于是他坐着轮椅慢慢滑进了一个小巷。 樋口一叶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也不接。芥川龙之介握着手机,闭上眼,可愈是静下来,头脑就愈晕沉得可怕。八成是被打得有些脑震荡了。他估摸着想。樋口到底在干什么?是被紧急召回组织了吗?还是痛苦复发后在不知为何处的地方哭泣?想到这里,芥川龙之介那本因谴责而紧皱的眉眼放松了。 最后他放弃了,捂着嘴唇咳嗽起来,由于之前喉咙刺入了太多粘稠的鲜血没有清理,所以始终感觉难受,咳嗽起来倒有些像是发出了不甘的哽咽。他一个人在阴隅里蜷缩着,让自己颤抖的黑影默默融入孤栖的今夜,化作一阵哀泣的风嘶哑地躲进人与人之间那几里街道恍然吹过。 “你在这里啊。”似曾相识的音线自巷口处传来。听起来应该是白天那群人。 “妈的,害我们躲警察躲了这么久,这笔账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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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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