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吧。”果戈里等着他的回答。 芥川应该会很感动吧,有这么大一块馅饼直接砸在头上,谁不会感动呢?如果是从一无所有回到从前,纵使是顽石,也会露出死而复生的侥幸神态吧,嘴上说着对人生绝望了,一边又用各种手段让自己活下来,用生命维护尊严,可用尊严换取到生命时内心又嗤笑个不停,这就是群众啊。芥川不向港口黑手党乞讨,也不接收任何人的同情,可若是被迫接受我的施舍,会是什么有趣的反应呢?果戈里这样幻想着,忍不住喜笑颜开。 正当他还在傻里傻气地嘻嘻笑时,芥川忽然把手搭了上来。 “您能给我什么呢?” 他被拉回了思绪:“准确来说,我现在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外什么也没有,不得不承认。” “你好不知羞耻。”芥川略显腼腆地收回了敬称,凝视着他,目光因血沁入眼球而显得十分凄切易碎,“既然你什么也没有,我跟着你走,不是会被饿死吗?而且现在你和我都是通缉单上的常客呢。” “唉,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至少我愿意努力呀,我可以努力偷,抢,呃,努力赚钱,还可以保护你的名誉,让你一直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即使代价会是我自己的一切,我也会做到的。” “万一被叛了个无期徒刑,确实是可以在牢里活到寿终正寝了。”芥川被他逗得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再给他使些冷淡的眼色了,“你有那个偷钱的功夫来养我,不如去劫富济贫的好。” “我试试看。” “又在说什么浑话,你刚刚还在说不会对任何事着迷,我知道我现在状态不好,你也不必这么违心地来安慰我。”他弯起了唇角,手一扬把果戈里的枪丢到了数米远的一边,“不过你这份好心并不令我讨厌。” “那当然了,我最懂你。” 他啐了一口:“不要脸!” 果戈里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也没有反驳。 他仿佛认命一般瘫软在了轮椅背上。已不再呈现流水式漫溢的血只是僵硬地滴落,触到地面后优美地绽开如生来异香的莲花,随后又在冰冷中软成一滩乌红的淤泥,最终于黑夜的亲吻与凉风的流转中散为灰烬。泪滴顺着精致的面部轮廓与骨节脉络分明的手背潺湲而下,朝四面八方浸润漫延。 果戈里把芥川从轮椅上扶起,然后转过身去把他背在背上,顺便嘱咐了一句“手缠紧一点”,又一脚把轮椅踢到了一边。无人持坐的机械撞上墙壁发出喑哑的震栗声,几下嗫嚅后便再也没有了反应,一边为畸零的自己掩土一边目送着那两人慢慢离去。 “死东西,你不是能传送吗?”如果不是因为芥川现在牙齿疼到张开嘴唇都会牵连皮肉,他肯定会往果戈里肩膀上狠狠啃下去。 “这样更亲密。” “我要杀了你。” “别再闹了,我现在一松手你就会跌在路上没人理。运气好说不定会被人恶意用车撞死,运气差的话就会被人高空抛物直接砸死。头盖骨直接被砸碎开花可不是愉快的经历,反正我不想尝试。如果你想,我可以满足你。” “闭嘴。” “你看,这不是能大声吼出来吗?看来伤好了不少,太好了,那我就松开吧。” “背稳了。” “好吧,就知道欺负老好人,我太可怜了呀。” 芥川觑眼瞄着他,一把扯下了他的帽子。 “扫到我脸了,大骗子。” “别骂了别骂了,心都碎成一百片了。” “大骗子。” 这回果戈里没有再接话,也没有让他把帽子给自己戴回去,更没有在他语言相逼的时候回嘴反抗。而事实上,如果芥川龙之介现在有气力并且健康的话,可能给他的就是直嘲脸面的一拳或者一脚,而不是单纯的一句大骗子了。 芥川龙之介最后朝他的背脊打了一拳,不知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还是为了惩罚他之前的调戏。打在身上时只能引起一点肌肉下意识的起伏,以及心房内脏几乎形同于无的颤动与回应。这一拳之后,芥川再也没有了任何力气,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双手懒洋洋地垂在他的脖颈两边,两根手指轻轻环合捻住了小丑高帽的帽沿,让帽子在手中随着两人的移动不断发生细微的颠摇。 这时,果戈里忽然开口说:“其实我也知道让你跟着我是不现实的。我不能给你固定的住所,也不能给你干净的钱,更不能让你摆脱追捕。而且我除了杀人和玩魔术外什么也不会,完全不能做一个好丈夫。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不配让你跟着我。” 芥川把头埋在他背头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促咛,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渐渐陷入疲惫与疼痛的漩涡中,慢慢淬入昏睡,包括之后隐隐约约听见的一句“所以我会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你”也不能判定是真是幻。 之后两人都没有了话语,没有了动作,甚至没有了什么复杂的目光。那样寂静,没有声音。因而只衬得现在芥川的几乎多么凄凄多么微鄙。果戈里带着芥川龙之介轻轻趁着昏红路灯的余热漫步,带着他走过这条石子路,又转身一起踏过某个干净的街角,留下如皑皑剪雪样顷刻消融的脚印。 远方夕阳色彩的灯火在地平线处形成毫无偏差的角度,轻照娇笼这条街道,在离他们视野几厘米处如坛酒哗然倾下。街灯游弋。烛火淋漓。路牌反光镜在接收到白色灯光时映照出上百种光谱难以载进的颜色,路过时会在一个恍然间于两人的眉眼处舞动流盼,随腰掠出一条剪剪的纤线。 无论是芥川龙之介那凌乱的衣发在侧头是晃出的弧线,亦或是之前打在果戈里背上如雨点一样无力的力道,都像照着红藻样夕晖的橙红色海绵,细细地推出一圈圈颤栗波动,温和又廖茫,促急而漫长,一圈又一圈,长到可以抵达地平线的另一边。波纹渐次缓下,地平线也开始向更远的彼岸退延。芥川龙之介的手很自然地松开了拳,僵硬而挺得笔直的腰板缓缓放开,如少了脊骨般颓然滑落,在果戈里的背上彻底陷入了睡眠,闭上了那连眼白都染着血红色彩的疲惫双眼。 “做鬼都不跟你走。”芥川龙之介支支吾吾地在他肩头说。 下起了小雨。已经破碎的衣物阻挡不了雨点打在裸露的肩头,芥川龙之介因此打了一个寒颤。他的肩膀在打颤时,动出一种令人心喜的浑然的美感。素浅色衣物的皱褶荫翳也一同跟着扭转了一些角度,偶有迎上灯辉时会开出眩目的反光。那种贴身的衣绸从他圆匀的肩头一路柔顺地将线条流到腰部,颈边轻颻的褶角与斑驳的光影交错活像衣服上有一朵朵碎花在涓流。其静下时也极富摇曳的美感,摇曳时也备显静美的柔态。 只可惜的是,现在的这两人还不知道,这样无忧无虑互相依靠的一幕再度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时,已经是下一辈子的事情了。
第38章 侬(下) 芥川龙之介看见太宰治推了芥川银一把。本来只是无心之举,但是芥川银要倒下的地方却突然长出了一个尖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来历的木桩捧着尖头型的杀人凶器从地底处升腾而起,从芥川银第二根胸椎骨之处直直刺入,胸腔膜一溃千里般哗啦一下就撕裂开来,芥川银生命中最后的这几下一呼一吸都能引起内脏的血液喷洒。
从芥川银身上漫延出来的血与芥川龙之介断腿流下的血很快便出现了融合,带着亲缘命陨宿命意味的血滩和不断滴落的血泪不伦不类地亲吻结合,又在不久之后凝固如彩虹的色彩。当旭日东升的时候,上面反射出一百种光谱的颜色。 自从芥川龙之介回日本以来,芥川银就没有叫过一声哥哥。芥川龙之介一直以为她是对自己有距离感了,如何也没有想到她愿意挡在自己面前,即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那时,芥川银被贯穿了身体,却蓦地笑了,好像完全没有感到痛苦一般。 “哥哥……小银永远爱你……” 构成这声呼喊的,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与令人动容的真情。 地面上血淖相合,混成红黑相间的腥泥。芥川龙之介颤抖地看着芥川银的血扩散到自己的身边,看着那诡异的红色液面上被割划得五官畸形的自己,刺耳的尖叫声在这个密闭的森林里不断徘徊蔓延,狰狞的面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像断了脊骨的蛇一样,以扭曲的姿态滑动着并渐渐地再不能看见。那滚滚而来的波涛,那碧万千顷的大海,只要把手浸入,也顷刻间色泽鲜红! 凶手,杀人犯!芥川龙之介被血腥味熏得头脑发昏,嘶哑尖锐地朝着太宰治怒吼,十指骨骼握得清脆有声。 他的肩膀上下颤动,泪液翻动在眼角,嘴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哭喊,直至再也叫不出声,好似一边疯笑一边被弹珠塞入了喉咙里,口腔内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眼神黯淡地倒在一边,失血过多以及双腿被切断的疼痛让他已渐渐向死亡靠拢,可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动起来,不让刚才因大吼而卡入喉中的血块堵住气管,奈何疼痛已是整个口腔和喉咙壁的肌肉都开始抽搐,无法动弹。 他用最后的力气张口,却只能嘘出一口带有浓烈腥味的甘血。可即使如此,太宰治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回应。略带嘶哑的抽泣好似悲鸣,顷刻便化为柳絮纷飞一样的苦痛思念。柳絮纷飞毕竟不是雪。感觉再也找不回。 伴随着内心的不甘与怒火,他眼前所见的一切开始渐渐模糊,意识开始由被血熏到昏沉变为清醒,仿佛是由梦醒到睁开双眼这一过程般自然又有张力的一种苏醒。他听见了呼唤。四周由芥川银和他的血布满的地狱开始逐渐推送为一幕幕纯白的空洞画面。不,他不能让这场景消失……复仇,他还没有复仇,怎么能醒来…… “龙,冷静一点。” 温柔又深情的呼唤扑向他的双耳。至于这一声呼唤由怎么样具体的深情构成,芥川龙之介并不明白,然而其一旦入耳便不绝萦回,令他寒颤连连惶惑不已,仿佛自己也是下一秒就会被尖头的树木贯穿心脏切开胸膛的人,只能不听控制地打着颤,嘴唇剧烈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能从喉口扯出零零碎碎的呜咽。 “小银,你在哪儿……” “傻瓜,我怎么会离开呢?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那穿透了小银肚皮和胸膛的满是血浆的树尖、暴露在空气中的蠕动的尸肉与内脏、在小银的尸体上不断冒出的肮脏血泡、外翻的脊骨与因死前未瞑目而没有闭上的眼皮,还有当着他的面推了小银一把造成这一切的太宰治,旁观着小银的死亡的太宰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痛死也没有伸出援手的太宰治。 “我的……我的……” “这么大了还会做噩梦吗?没事,别怕了,别哭了,我不会离开的。” 还是刚才那股温柔又深情的呼唤,再次向他的耳边吹来,恍如一阵曼妙声色的芳香扑向芥川龙之介的双耳。其动听与真情无需质疑,极其温柔地在他的耳廓边萦回,在每一寸耳骨与耳纹的间隙里留下无形的烙印,刮起他的伤感与眷恋。这般强烈的感情的波浪尾随着他的灵魂追逐上来,令他不得不于这般温暖的波浪中服软着松开了紧皱的眉眼,睁开了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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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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