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稳住了手臂,再度将枪口对准了芥川,不再进行犹豫,手指有力地按住了扳机:“奈何桥上见。”这样说着,他闭上了双眼。 在话音落下之前,太宰治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呐喊。不是出自他自己,也不是出自芥川,更不是出自在场的异能特务科中的谁,而是出自女性的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然而很遗憾的是,太宰治几乎是在听见的同时便按下了扳机,所以当他因听见呐喊的内容而睁眼时,便已经无法再挽回这一切了。那一句呐喊,喊的是……
“哥哥!” 无论是芥川龙之介亦或太宰治,还是以坂口安吾为首的异能特务科成员,全都惊讶到忘记了呼吸。 芥川龙之介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已经做好了死在太宰治枪下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芥川银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并在太宰治按下扳机的前一秒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经常进行暗杀任务的芥川银拥有不凡的身手,只要她想,她可以一秒内跨越从门到芥川龙之介身边这一段如此短暂的距离,只是谁都没有料到,这样优秀的身手却会为保护芥川龙之介而运用。 她在刚找到这里时,就看到了太宰治那举枪对向芥川龙之介的背影。她发现了那因太宰治的手指按压而微微弯曲的扳机,顺理成章地想了下去,她想,若是太宰治再用力一些,哥哥就会被子弹穿过心脏,就会被杀死……于是,那一刹那,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任何其他的东西,直接选择了冲上去挡在芥川龙之介面前。就连太宰治也没有猜到她的出现,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抉择。 滚烫有力的子弹将她从前胸的肋骨处贯穿到心脏背后,连同那薄弱的心房膜与细不可见的血管脉络都一同无情地刺破。先是左胸第二肋骨传来了裂开的声音,随后便是心肌被子弹剜开一道肉孔,鲜血在心房内轰然盛开,迅速喷灌并渗入整个体循环会涉及的那些器官内,用最温热的姿态充盈着她所有的心脏胸肺,并宣告了生命终结这一最冰冷的事实。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芥川龙之介,在芥川银倒在自己怀里时机械地低下了头,看向她。从妹妹左胸口的弹孔处不停汹涌的血流染红了他整个手心。他始终微张着嘴唇,惊讶与悲痛的神情仿佛直接雕刻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再没有了任何表情变化,就连瞳孔都好似停止了跳动。 他好想轻轻地喊一声她的名字,哪怕只是一声。可是他已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吞了一口被火烤到都快化成液体的玻璃渣,滚烫的玻璃胶液燃销他的气管,冰凉的碎片切剐他的声带,他只有被这些玻璃渣折磨得口腔内满是鲜血喉咙里满是碎骨,却还是只能被卡了满嘴吐都吐不出来。 他扶住了芥川银已完全无法挪动的身体,感受着她的身体因死亡的来临而开始进行的战栗。芥川银被贯穿了身体,却蓦地笑了,好像完全没有感到痛苦一般。她的面罩缓缓滑落,浸满血渍的唇一张一翕,声音几乎是压根未发出的那般细微。 “哥哥,小银永远爱你……” 构成这声呼喊的,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与令人动容的真情。她的声音已轻若蚊蝇,但也依旧铺天盖地般进入了芥川龙之介耳中。她温柔的笑容与真诚的声音让他想起了那只与世长辞的白鸽。芥川银温柔的笑容与真诚的声音如同白鸽般飞了出去,在人群中心向上腾起,仿佛刺破了一个个迷宫,并接着向上、向上、再向高处飞翔,从地面一跃而上,像一片优美的白云,掠过湛蓝的天心,镶入到每一寸苍穹中去了。 芥川龙之介大肆回荡的呼唤被无情地按下深土,每一滴泪水与血液都在几万里之下的窒息之地呼叫着妹妹的名字。可是,任凭他如何哭喊,也阻止不了芥川银的逝去。 未来得及等到芥川龙之介的回复,这个拥有一颗纯洁心灵的少女,这个拥有温柔笑容的、以前只肯叫他敬称的、从来不会坦白说想他说爱他的少女,便已经在他怀里停止了一切心跳与呼吸,如同一缕袅袅盘亘的轻烟,如同一只优雅无暇的小白鸽,消失在此世界,去彼世界寻找安慰了。
第44章 太宰治(上)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人能同时进入一个人生世界,亦不可能一个人有能耐进入两个相同的人生世界。现在正是日本春季的花见时期,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生生死死坐满了这个自从二战之后就花完了一切民族精神的国家。 青春年纪的情侣肩靠肩坐在樱花树下,相贴的肩头无意间承受下了一次次花瓣飘零的嗫嚅与一回回春风徙倚的翳然。冗长的风飞落花声在整个世界徘徊扩散,恩爱的年轻情侣在彼此耳边种下俏皮的喃喃絮语,享受着酥裹春意的情话颂歌在耳边溅打出来的盈盈溺爱,各种颜色深浅的樱花花瓣点点烁烁地在空中交织环绕,以优美的线条形状在天穹中粼粼翩舞。 “许了什么心愿吗?”外面的少年询问着少女。“你离我这么近,应该听到了心跳,肯定已经感觉出我那强烈又天真的心愿了吧。你觉得这里的樱花怎么样?”“不如我家乡那里的好。”“真的?”“真的,我家乡那里的樱花更美,比这里的强多了。”“混蛋,不许你损我面子。”“哪里敢呀,我说这些是因为你适合最美的那个啊。”“好吧,那就信你这一次……”少女双颊羞成娇红,主动贴上了恋人的脸庞,将这份怦然心动的温度切切实实地分享给了他。 这些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距他们不远处,一名如樱花般年轻美丽的少女就在刚才孤单又无助地离开在了这个世界上。窗外的少女倚在恋人肩膀咯咯地笑,十指肚都染上了微淡的酒色,那用于醉生梦死的酒液贴在酒杯壁上跃动着如梦似幻的光海水川。窗内的少女卧在家人身边永远闭上了双眼,外面的日光照射在她的尸体上,描出一弯明亮且缄默的曲线,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存亡,从来没有经历过疼痛一般。 人们正在寒暄着讨论着今天的天气与美食,芥川龙之介却不得不在狭窄的空间里面得不到应答地呼叫妹妹的名字。人们正在倾听春天的声音,倾听恋爱的声音,倾听希望的声音,芥川龙之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生命气息在苍白的灯光下一点点分崩离析,化为无味的灰烬。人们正在计划着明天要穿着怎么样的新衣服去迎接新的开始新的一天,芥川银的明天却已经定格在了这里,悄无声息又渺如云烟,毫无征兆且无关痛痒,好似鲨鱼舔盐。 你的钉子再也无法完整地打入墙体里,留下一堵窟窿洞数不胜数还小如蚂蚁的墙壁,在那里静静地像流泪一般潮化脱漆,而别人却兴冲冲地买了一堆新钉子,说不定连家都搬到你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去了。你饿了,别人的饭多得倒满一座山还把山压到土底下去了。你哭了,别人也哭了,不同的是你是因为伤心痛苦,别人却是因为已经把能玩的都玩遍了,无聊到只能哭一哭来尝鲜。你死了,世上却还有几十亿人都好好活着,明天地球依旧自转,月亮依旧围着地球不会离开,地球不会被撞,宇宙也不会爆炸,死了就死了。你与世界无关,世界也与你无关。会关心你甚至只是注意到你的人少之又少,少到无限接近于能保存上亿年的恐龙遗迹。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 灯光纷乱穿花度柳,照得世间尘光郁卧。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太宰治先是惊讶到有几秒忘记了呼吸,瞪大了双眼,但认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后,他慢慢地恢复了呼吸频率,缓缓放下了枪,静静地看着芥川龙之介与芥川银。芥川龙之介的肩膀上下颤动,泪液翻动在眼角,嘴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哭喊,直至再也叫不出声,几乎没有了类似哭泣的音色,更加像扯着嗓子大叫的同时又不停地呕吐。可即使如此,太宰治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回应。 窗外的世人正沉迷于樱花与爱情,周围的这些人则沉默着看着他们不给出搭理,好像全世界都只有芥川龙之介一个人正处于悲伤中一般,只有芥川龙之介一个人在为芥川银哭泣,在为她的死去而落泪,其他人都觉得,啊,这姑娘谁啊,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啊,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呢,太危险啦,唉,算了吧,反正她是自愿的,一切已无法挽回,也无所谓。 “凶手,你仔细看看!把她还给我,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妹妹……”芥川龙之介一个人哭吼着,让撕心裂肺的呼喊坠入不见光的阴隅,如同被卷入了大海。传达不出去,也得不到回音。偶然在类似于悲泣声的风中听见,也会在顷刻间就吹进人与人之间的街道并遁入角落里,再也无法见,只能从永远触不到的远方传来。悲怨哀艳,凄婉低绝。飘忽不定,却也真实可闻。个人的兴衰,命运的陨落,时代的悲叹。太宰治怎么了,社会怎么了,他不知道。 “快按住他!”坂口安吾敏锐地发现了芥川龙之介情绪的异常,担心下一秒他就会暴走,太宰治或许能免于异能力伤害,在场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但其实坂口安吾对芥川龙之介根本不了解,他大概知道芥川持有衣服相关的异能力,却没有准确掌握发动的条件。芥川龙之介现在半死不活的身体状况,以及受到妹妹死亡的打击后脆弱无比的精神状态,能保持平稳呼吸已经是求之不易,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当作罗生门来启动的外套可言。别说是太宰治了,现在就算是小学生都能拿着书包随便往他身上砸并大获全胜。 芥川拼命抵抗着太宰治的接近,在太宰治用手来触碰他时,他甚至发出了好似受伤婴儿般的哭叫,完全不顾在别人眼里他现在就是个精神病人,死都不想让太宰治碰他。众人见后不约而同地想,传言果然是真的,芥川龙之介精神不稳定,随时都会发疯。于是众人看他的目光居然带上了可笑的怜悯。 “滚!”芥川从来没有这般激烈地抗拒过谁。他如同那些枯枝败叶的尾部上摇摇欲坠的露珠,缩着肩膀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伤嘤咛的小动物。 太宰治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安抚道:“不用担心,去医院里好好待一段日子,会好转的,会好起来的,不管是医生还是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好吗?”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芥川挣扎着,分外惊恐地瞪着他,“我没病,我根本就没病的,我……” “病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病了。”太宰治无奈地笑了,伸出手去理他凌乱的鬓发,“好了,既然精神方面有疾病,就算是异能特务科,也不会直接对你动手的,肯定要先送你去医院,所以你现在安全啦……怎么了,还在怕吗?抖个不停,是想要我抱抱你吗?真是完全没长大。”但没有长大便是好的。太宰治最想要的、最满意的、最用尽心机去争取的,就是这种不会长大不会离开只会依偎着自己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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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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