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十步就可以够到芥川的位置了。芥川依然没有发现他。此刻除了他和芥川龙之介头上那名为太阳的朱箔色天体外,一切都停止了运作,一切都属于早已岿然不动的过去,同时又属于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未来。属于悄然的黑夜,也属于悸栗的白天。 就在这时,暴动的人群如一条黑河般压了过来,迅速堵满了大楼入口,把末广铁肠和芥川龙之介有力地分离开来。人群高涨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交通失序堵塞使得街道上正在行驶的汽车纷纷乱套,轮胎极速调转调转擦出的刺耳声音灌入末广铁肠的耳膜。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分明听着无数的躁动声音,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方才还只有十步的距离,一下子像隔了个海角天涯那样的远。 举着横幅的人群在前方顶着警力的压迫,使劲往前方冲,后面紧跟的有记者,也有无辜被卷入洪流的路人,无数的相机摄像头在空中左右乱晃,分不清究竟是出自哪一位手里,还有人在叫着把芥川抓起来,当场置于死地。那些话语就在末广铁肠的身边响起,不绝于耳。就如同之前他在人烟稀少的走廊上听闻的那些话语一般。 芥川在哪儿?芥川怎么样了?我看不见芥川在哪里了。 末广铁肠想好的告白台词一瞬间就吹化成了一片白骨,融入了人流泥淖,在四季迁移中发酵分化变成烂土了。地上的残花败叶即将成为下一组白骨投入到下一年的泥淖中去。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所有的一切都和这翻滚沸腾着的暴动人群一样,和他的心一样,和他的期待一样,一经吹拂便飞雪度风一般化作了观想间就可入土的骨头。阳光坠入溃烂的人群之中,如一道悄然掠过的焰火,心肝剧烈地于地面破碎,投入一片腥臭血迹的怀抱。叫嚣着活捉芥川的人和叫嚣着处死芥川的人都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 仅仅只有十步宽窄的间罅,末广铁肠却突然觉得简直宽过了美国波士顿东边的大西洋。太宽太远,他连芥川具体的面庞都要无从目清了。只用十步就能追上芥川了,只用迈十步,明明只有十步而已……只有十步就可以够到了啊。他这一生,从没有哪时候像现在这样感觉灵魂被抽出来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声尖细的泣吟,似乎在用力地扯开自己的声带,撕成条状再揉裹成一团,变成一颗可握在手心的心脏模样。心脏于五指盖合之间血意翩翩,颤然绽开成猩红的菡萏,凋零着掉入泥淖之间,此生不复盛开。只有心脏崩裂声带离析带来的寂静与落寞依然存在。 他尝试透过人群找到芥川。 芥川不见了。
第62章 烨子 暴动高峰期的那些岁月,芥川龙之介开始每天都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信,有时甚至会一天写好几封。刚开始都是些粗浅不文的问候或者埋怨,嗔怪他是个煞星,不自量力,蛮横无理,冷血薄情,把能骂的词汇在不失体面的前提之下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当然最后芥川还是会扭扭捏捏不情不愿地对他写道说,死煞星,杀千刀的玩意,你出狱后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问完之后,芥川又突然觉得自己骂得还不够狠,这个死男人在牢房里吃洋饭睡洋床,说不定还有空调,况且以他的智商和性格,只要有哪怕一个狱友,就定能聊到一起,生活肯定比自己多姿多彩好大一截去了。芥川龙之介绝不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服软认输的神色,却每每在想到这一点时觉得自己委屈得快哭出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是个死玩意,他出狱后我一定要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狠狠地打一顿。 死玩意,你真是我的煞星。放下纸笔后,芥川又撇着嘴角絮叨了几声。他呢喃了好几次死玩意,声音却一回比一回小。为这一切煞好尾后,他又悄悄地添上了一句:大魔头,追我魂索我命的大魔头,我不是一般的想你。 他又回到了那日夜在梦中与紫色眼睛的爱人相见却又不得见的日子。他怀念那短暂的四年里两人在各种枪火的颠仆与形色阴谋的暗袭中耳鬓斯磨,每分每秒都更为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向往与他共同去往北极的二人世界。随着生活越来越艰苦,他就越来越向往,这是他唯一的精神动力与希冀了,一旦连这一动力都呜呼哀哉,那么他会果断选择当场去死。这些岁月中,他一日如十年地坐在轮椅上等待,漫长又转瞬地等待,望着窗外的海平线,希望那边可以驶来运送着来自欧洲的赦免罪犯的船。这份等待如大雨旋落沙漠,不会在降水增长之中抚平荒漠的空芜,只会凭借温软湿润的外壳加深那些纵横扭曲的褶沟与坑坟。 某日他忽然记起了藤原紫式部的一首和歌,依稀能背完整。焦急心如焚,无人问苦衷。经年盼待久,犹不许相逢。最后两个字的中间晕开了,形成雪绒毫絮那般细散的墨纹,那是眼泪滴下的痕迹。下一番泪滴打落在纸上,重新点燃了之前纸张上那一点两点的旧泪痕的生命,让其在原地重获新生,继续缠结起来,心酸地向四面八方漫延。 大仓烨子忽然捂着耳朵叫着跑过来,芥川慌忙之中藏起了信纸,回头看向这个不知道又在闹些什么的大小姐,礼貌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情。 大仓烨子捂住耳朵的手倏倏颤起,漫长又艰难地从耳朵上移开,似乎是在一边挪手一边犹豫着该不该让芥川看见。她那原本白皙洁美的小耳朵被血染成鲜红色,有些已经结成血块粘在耳廓边,显然是一直没有去管伤口。 “小姐您不痛吗?” 大仓烨子刚想说,你看我一直忍着这么严重的伤,就算可能失去听力都不觉得痛,我真是太勇敢啦,结果芥川这么一问,她马上耷拉下了嘴角,眼睛谙谙地闪着水灵灵的情思,用撒娇的语气说:“痛,痛死了。芥川大人,您一定要心疼我。” “这是怎么了?” “可恶,一个死疯子用针对异能力者的枪来怼我,只有这种方法可以阻止部分声波进入大脑。” “是您自己割伤耳朵的?” “是。”大仓烨子蹦跳着坐在了芥川的对面,熟练地翘起二郎腿,傲慢地昂起了自己的下巴颏,精致的吊饰发绳随着她的一连串动作晃出珮鸣玉响般的音色,那样子好像不是在说一道凄惨的伤口,而是在宣扬一件丰功伟绩,“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自己的耳朵直接连根扯掉。” “那太痛了。” “您在担心我吗?放心好啦,对付那种菜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你看。”她灵活地转了转腰,“我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我回到您的身边来了。还顺便在来的路上买了一根新的发绳,上面的吊饰可好看了,最近很流行呢,怎么样,是不是很潮?” “我没有什么感觉。在我眼里,所谓的潮或不潮,归根到底都是为消费主义服务的。” “哦。”大仓烨子完全没有因为他直白的排斥言语而沮丧,反而毫不犹豫地把新买的发绳扯下,任凭方才还梳成整洁光美的斜马尾凌乱披散,一把将发绳丢进了垃圾桶。 我不需要了。她嘟着嘴唇说。 芥川搞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心头遽然对她产生了纯洁的好感。大仓烨子的体能和忍耐度非常人能及,能接下飞机的躯体,怎么会觉得耳朵出血就痛得要死,分明一路流着血蹦哒过来都不觉得有问题,却偏偏要对芥川撒娇说痛死了,这让芥川无法理解,但也不反感。大仓烨子的心胸比他想象得宽广得多,芥川龙之介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披散着头发的大仓烨子。她正用手胡乱地抓着发丛,正苦于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到底有没有很滑稽,五官都皱成了一小团。她夸张地收缩着肩线,把面庞往玻璃制的水杯壁面旁蹭,试图从那上面的反射里窥见自己的模样,这一动作让她的脖颈线条被牵拉伸展出来,毫无保留地显露出青春的动人的风采,让人可以断定她长大后定是个姿态窈窕端正的美人。她不满地撅起嘴,显露出类似于鱼儿的唇形,倒确实像个未经世事的纯洁又任性的小姑娘。 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加入军队呢?难道她也是无父无母,所以只能靠这条路吃饭吗?芥川龙之介不禁想。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腰包,在里面摸索了一阵。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黑色的发绳。清一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在随便哪个街边店都能用一个硬币买到整整一大包的发绳。这是小银经常用的那一根。芥川银拥有一头及腰的秀发,为了不暴露女子的身份,也为了任务方便,她从来都是用最朴素最便宜的黑发绳把头发束起来,发绳的颜色也能完美地融入她墨黑的发色之间,不会因为花哨而让人怀疑起来。 对了,樋口也使用过这一根,自从回到日本之后,樋口经常和小银合作共进,很多事情都是她代替自己去和小银共同解决的,她们的关系很和睦。芥川偶然之间看见了樋口使用黑色的发绳,一下就猜出来肯定是小银借给她的,因为这根发绳是他送给妹妹的,是他…… 芥川默默地收紧了拳头,捏紧了这根发绳,这根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使用过的发绳。芥川龙之介看着大仓烨子那白皙青春的脸蛋,忽然开口道:“不嫌弃的话,用这根吧。” 他一直默默把发绳保存在这里,从未丢失过。明知自己用不上,明知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理解其意义,可他就是做不到丢弃它。现在,它将拥有自己的新主人了。大仓烨子那浑然天成的青春少女气息让他想起了自己妹妹,那坚韧执拗的独立性情让他想起了专一不二的樋口一叶,所以他决定把发绳送给她。她让芥川那被沉淀下去的善意与温柔再度回温攀升,出现在了生命里,她让芥川将她认定为发绳的最后一个主人,从此这个地球上不会再有任何人配得上这一赠誉。 由她开始,又由她终结,这就是艺术吧。 “给我的?给我的?居然是给我的吗?”大仓烨子没有问他一个男子怎么随身带着个小饰品,也没有问他这根发绳这么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发绳已经被人戴过好多次,和她刚才丢弃的那一根简直无法比拟,这寒碜的外相哪能出现在一个爱美的小姑娘头上。不过她依然开心地合掌感谢,好像是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宝藏。 原本是骄横傲气的大小姐,却在肩膀的耸动痕迹与胸口的起伏微波之中隐晦地汲出了些羞赧的神态。只不过那种神态只维持了一阵子,应该是她故意不打算让人窥见的缘故。羞赧的美态只傍依了极短的一忽儿,宛如飞鸟擦过薄云时漂下的一小溜的淡白色影子。她又高兴得到了芥川龙之介送给自己的礼物,又生气芥川龙之介不解风情,这么简陋。不过也算是一片心意,到底还是无法对他做出多么生气的神情,于是她一番斟酌之后露出了一个很自然的笑容,觉得芥川真是奇怪,又奇怪又让人喜欢,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芥川大人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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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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