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念芥川的名字。芥川习以为常地回以一个谄媚示好却也足够无情无义的眼神。这个眼神完全不能称之为含有爱意,分明是友好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可不知道为何总能让人在接收到这个眼神时觉得芥川无比的敷衍,无比的不耐烦。两厢极端都含在芥川龙之介一个眼神之中,两类情感都能在芥川龙之介一个简单的投足之间被诠释得淋漓殆尽,使无数精兵目瞪口呆,弃战下马,令万千英雄武力尽失,竞相卸甲。 他因芥川龙之介的眼神而窥见了无声的卑微和悲鸣,却也为自己拥有这一点卑微和敷衍而获得了畸形的满足感。心酸涌了上来。他噙着这点酸意,打量着芥川龙之介。玲珑悬直的鼻梁较大多西方人少几分戾气,较普遍东方人又多几分端丽,仿若才出生般纯净无暇的线条比之辘轳而成的花瓶线条还要秀美异常。嘴唇动人天然,极富生命力地轻张翕动,仿佛在对人无声地动情续说。光是窥一窥他唇瓣翕动的情态,就会有无数人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在对着自己说情话,以为他肯定在对自己示好,喜欢上了自己。 于是一向不拘小节的福地樱痴竟显得细腻温情了起来,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地开始害怕,却无从逃离。那双黑眼睛里不可避免地闪出了令人怜爱的脆弱情绪。他温柔地看着芥川的眼角与眉心,似乎打算用目光来深入芥川的眼内甚至灵魂。想在那里游泳。他想在这一汪漂亮到令人屏息的黑色海洋里面游泳啊。他将这个对视不停延长,再延长,直到堪称绵延的地步,还要继续将自己的所有气力与心神都从虹膜处拉扯出来,只为朝贡般献给这一双黑眼睛,像是打算把自己的全世界都交付给他。即使他看不见芥川龙之介的眼里有任何对他的回应。 “待我完成这番事业,成万人之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芥川抿起嘴唇,有气无力地点头,还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你可以离开了。好好休息吧。” 福地樱痴无奈地对他挥手。芥川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走得远远的。福地樱痴就突然神经质地喊了一声,又把芥川叫住了,可等到芥川回头看向他时,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他问芥川。芥川龙之介没有开口,只是向他抛去了一个若即若离的瞥眼,轻掠似飞,飞去如影。当直视那双清澈到无一点杂质的黑眼睛时,福地樱痴的内心仿佛进行了一场堪比核聚变的爆炸。散着致命硝烟味的残火在爆炸之后扩散出一圈圈无形的辐射弧,汇成汹汹其势的热能漩涡,因引力而一点点聚拢,并在灵魂的中央低沉缓慢地盘亘旋舞,吞噬世界于无形之中,凐没宇宙于无意之后。 每当他闭目凝神,便可以看见这场爆炸卷起来的世界残留。他有些犹豫了,但是他并不害怕。他觉得自己可以征服这些残留,可以和这些残留偕老同罪,友好到终。 离开之后,芥川龙之介照本宣科地把福地樱痴的要求复述给了江户川乱步。江户川乱步正在另一头沉吟思忖,芥川龙之介趁着这位名侦探还没有开始任性的发言,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要来。”他对江户川乱步说,“我会上报虚假的地址和行动路线给福地樱痴。”“说什么傻话?这样你肯定会被发现的,岂不是自投罗网吗?”“福地樱痴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了,这次他是动真格,想把阻碍他的人扫荡干净。只要把名单一交上去,那些无辜的人会马上被灭口,您肯定也在名单内。给他真实的信息,不就等于让您去送死吗?”“给他假信息的话,等不到他开始行动,你就会被暗中处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也无法做到让您死去。”“听我的,不要对福地樱痴撒谎,把我的行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吧。出卖我。你只管出卖我就是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他会杀了你。” 江户川乱步长吁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烦躁:“我会躲进书里面的,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的命都能保住了。” “那如果书也被破坏了呢?我是指,进入书中世界之后,呈现在敌人眼前的就是钉起来的一叠纸,假如书被破坏了,您会怎么样?是永远也无法再出来,还是……”芥川龙之介顿住了,随即,他一改平静的语调,提高了音量,“不要去,就允许我编造情报吧,我会想办法脱身的,福地樱痴似乎已经上当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渴望,只要我去和他睡一觉,就多半能逃脱。”“我说过了,出卖我。死也不要暴露,死不承认,我会想办法断后的,你只要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就好了。”“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说什么呢,傻瓜?你在说什么呢?难道我就想失去你吗?你只知道自己不想,却一点也不知道我想不想。我讨厌你,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这么讨厌过你,你是个傻瓜。我会带保镖,不用你担心!”
芥川龙之介在听到这句话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干净亲和的少年面庞,由此之故想起了当年在他的生活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善意,虽是不经意之间,可他始终记着那双色彩繁美的清澈眸眼。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人虎会不会太稚嫩了?”“是年轻了些,但不至于护着书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你也不要太小瞧他,他的上限很高。”“既然连您都认可他,那我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了。请让我和他通话一次。”“你等一会儿,他之前弄断自己的腿了,现在应该在与谢野那里,我去叫他。” 中岛敦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被叫去和芥川龙之介通话了,这突如其来的互动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自己和芥川能有什么联系,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和芥川对话。 当他接起电话疙疙瘩瘩地问好时,芥川龙之介真是忍不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简直能想象到中岛敦眨巴着眼睛紧张地左顾右盼的样子,真不知道所谓的上限到底体现在哪儿。中岛敦紧张地问候了他一句下午好,他敷衍地鹦鹉学舌,也道了声下午好。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问中岛敦:“你可以手撕大树吗?”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果戈里以前对自己比划过的树木粗细,以语言付诸成具体形状,对中岛敦说明了一番。 中岛敦支吾了一会儿,回复道:“大概率不行。”“嗯。不用等到开战了,你现在就去剖腹自尽吧。”“啊,对不起,对不起嘛。” 中岛敦开始频频道歉,可以说是用尽了毕生口才,又是解释说我只是估个算,只是大概率,又是说我偶尔还是很可靠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又是说我只是拘束了一点,没有想让你不开心的意思,对不起嘛,我们不要自尽行不行?那样子好像巴不得把芥川龙之介揉进怀里不停说好话,大有如果芥川最后没有用那冰凉的黑发蹭蹭他并缩在旁边说我原谅你啦,他就决不停下来的架势。 当然芥川绝不会冲着他干出这种事,顶多只会赏他一腚子。 “你再啰嗦就挂了。”“噢,那就不说了吧。”“谁让你不说了的?让你说正事。”“正事……好吧,我知道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给我时间,我会飞速进步的,一周,用不着,一天就行,你等得及吗?不行的话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一定会达到你的要求,可以吗?”“口出狂言。限你三天。”“好,我一定会做到的,三天,我记住了,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努力,直到可以保护乱步先生。” 芥川龙之介不知道他的上限到底在哪儿,倒是感觉到了他的热情和毅力挺没有上限的,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夸奖他还是该损他一通。最后芥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哼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虽不至于友好温情,也至少没有恶意。 那笑出来的一声确够明晰地传达给了电话另一头的中岛敦。中岛敦能透过耳边的冰凉话筒感受到堪称柔和的气体颤动。那是芥川龙之介的笑声变化为电流运动声扑到了他的耳廓框缘上。曼妙细微的搔动,只需微乎其微的一丁点便足以摇撼他,以最令人心痒的方式进入他感官的探知范围。 如果能让这个人笑,那就这么让我完全成为笑料,我也是愿意的呀。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坚持下去。”他对芥川龙之介承诺说。“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不是你单独的战斗。现在我们是并肩作战了,人虎。” 啊,是这样吗?中岛敦切断联络通话之后,脖颈硬如轴线,咔擦咔擦地一扭一扭,慢吞吞地看向脸色铁青的江户川乱步,像卡带的八音盒一样吞吞吐吐地报喜说,芥川他说他和我并肩作战呢,乱步先生,真开心。 那样子看得江户川乱步一肚子火,一向随和的他头冒青筋,对着中岛敦飞过去就是一腚子:“你想屁吃!”
第64章 藏(上) 雨。 门被封锢且进行了消音处理,福地樱痴对芥川龙之介招手示意。芥川在一众人的注目之下滑动轮椅向福地樱痴靠近,双臂端直前伸,将熬夜敲打好的资料呈上给他过目。福地樱痴接过手后,还没有看一眼,就连连颔首抚颏,赞他尽心尽力,效率非凡,百里挑一。 大仓烨子坐在福地樱痴的左手边,跟着点头称是,但她的语气神乎其神,让人不能洞彻她究竟是否完全认同这一行为。条野采菊依旧闭眼凝神,在保持着阒无声息的状态之下细细听着所有人的心跳。立原道造默默地压紧了帽子,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清楚自己的表情。 末广铁肠坐在芥川龙之介的对面。他抬头看了芥川一眼。 福地樱痴坐了下去,开始了长篇大论,讲述最近的局势,讲述猎犬的状态和义务,最后扬着刚才芥川给他的名单,揉成一团,又深恶痛疾地往桌面上猛力一砸,夸张地深呼吸。大仓烨子赶紧过来抚摸着他的背让他息怒。福地樱痴缓过气息之后,捡起刚才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纸张,慢慢地摊开,一边看着上面的名字,一边不停地喃喃说,好,好,好。 “把这些人抓起来,我们需要审讯。审讯的部分就交给条野你了,大仓,你现在就去领队把名单上的人都搜出来。” 大仓烨子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第一时间作答。福地樱痴第一次遇到她没有拥上来热情地接受安排的情况,本就燥怒的心态一时之间更加不可收拾,难得对她提高了声量吼道:“听到了吗?”经这一吼,大仓烨子才讪讪地领命离开了这里。 芥川龙之介看着大仓烨子走后留下的空位,没有吭声。 “知道我为什么让她离开吗?”福地樱痴解释说,“因为我绝对信任她,她是最不可能反对我的人。当然,她也是最闹的,我担心接下来她会抗议我的决定,影响事态的发展……你们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 毛玻璃被雨幕的潮气所浥湿,浅薄的烟霭慵懒贴于窗面,裹成一小卷目不可见的水汽的漩涡。色泽晦暗的外侧窗棱被豆大的雨滴打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隐隐可窥见的绿韵在寒风的拽曳与日色的咬啮之中变得备显寂寞且艰苦,冷清又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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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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