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我和您的关系了。”芥川说。 “也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你对反战做的贡献了。”爱伦坡补充说。 芥川没有回答。 “真的有些想喝威士忌了,帮我拿一罐吧,芥川,在那边放着。” “我们还听着《Amazing Grace》呢,上帝允许您这么做吗?” “上帝可不知道罐装威士忌是啥玩意。” “也对,几千年了,上帝还是没有变。” “但人类是会变的。” 把所有文件销毁之后,芥川龙之介与爱伦坡道别。 别后没有多久,关东一带发生了大地震。 芥川龙之介参与了从军队里挑选出救援队伍的志愿活动,因此得以亲临地震后的现场。当时正是夜晚。因为他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为了引起不必要的讨论和麻烦,也为了不影响救援活动的进展,他只有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暗中提供帮助并传递消息,不能抛头露面。 他独自一人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在月光之下,他蓦地想起了当年在俄罗斯的时候,曾无意中接触到了物理学的书籍,因为没有去正规学校上过学,所以他对上面讲述的知识非常好奇,忍不住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费佳,你看,书上说,假如没有摩擦力,物体就会不停息地做匀速运动或者永远保持静止。那时,陀思妥耶夫斯基轻笑出声,像是哄小孩似的捏了一把他的鼻尖,然后开玩笑地说,假如没有摩擦力,自转的离心力就会把地球上的一切东西都统统甩到宇宙里面去。说完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着他懵懂眨眼的样子,笑了一整天。 真的吗,费佳?自转的离心力会把地球上的一切东西都丢到宇宙空间去?我没有上过学,你就不要骗我了,那种画面实在是太孤独太可怕了啊,为什么要把这么残忍的画面告诉我呢? 落点与时空坐标都是各式各异的,甚至能否幸运地在宇宙空间中劫后余生都不得而知,或许早在被地球抛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一具白骨,亦或退代反古变成粘在月球表面的一个肉黄色的坑疙瘩。岑寂无言的白骨于宇宙中无声无息地翻转前行,那姿态像是在等待着谁,非常非常努力,努力到让人想要落下泪来,只是不知道在泪终于掉落的那时,是否可以如愿找到你在什么地方?真的是在等吗,是的话又是在等待着何人呢?芥川龙之介自己也不知道。这恐怕也是全世界的人都无法知道无法理解的地方。 明明作为被地球抛弃的腐烂离骨是什么也记不起的,什么也无法去想,却那般执着地在某个地方寻找或者等待,似乎是出于本能一般。本能地在等待着谁,从内心里渴望并祈求着,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甚至自己都可以搞不明白,仿佛早在自己这个生命诞生于世之前就已经开始等待了。即便会被永久困在宇宙无边限无单位概念的时空轴里,即便会永久锁在星球明暗的更迭交替中被一次次地分形解体又一次次聚而歼之,也似乎完全无所谓。根本无所谓啊。那种东西。 五百年后地球磁场扭转,亿年后太阳变成白矮星,千亿年后白矮星将整个太空陷溺殆尽,再亿年后所有白矮星都被黑洞吸纳涡灭,再兆亿年后黑洞把宇宙充塞得片甲不留,唯余中子星与中子星互相盘亘摩擦生出微乎其微的能量,可能会使恒星再度开始燃烧。亿兆亿年后,宇宙终结。在天诛地灭之后,在共俎而亡万事休矣的接下来,有那么亿兆亿亿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宇宙会重启,人类与人类可能会再度相遇。应该是美国的一位作家说过吧,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无论是智力的高低还是种族的不同,都不如病痛和健康的差别来得复杂。 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贱贵,肤色族种,在天灾面前,所有人的本质上都不过是在宇宙所施舍的千万亿兆亿亿亿分之一再分之一的可能性之下得以诞生的独一生命体而已。 好冷啊。夜晚的风有点大。月光也没有神采。感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可其实依然处于冬天。永恒的冬季已经袭来了。人就是这样死的吗? 在这之后,芥川龙之介向福地樱痴念读地震现场的观察报告。 “东京死伤12463人,东日本桥路一带塌陷严重,水天宫前急需拨款重建。” “那就拨款支持重建工程吧。”福地樱痴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整条副都心线轨道和都宫浅草轨道都不能正常运行了。” “那就停运吧,你选几支异能军警队伍去维护现场秩序。” “新宿御苑内的樱花和百合树都被摧毁了,倒在地上,无法看到空中的樱花。传法院通受到余震波及,江户时代下町的景色有些看不太清了。茨城死伤1654人,临海工业带受损严重。横滨死伤8246人,埼玉县死伤2467人,数字为保守估算,具体还待最新报道。神奈川死伤4641人,千叶死伤1973人,群马死伤954人,栃木死伤1349人,森林毁坏40%,玩具城站有大量塌陷处。余震波及的地方有福岛,重伤3854人,长野1263人,山梨1434……2434人……抱歉……前桥2649人,有一处古代墓葬遭摧毁,疑似为前桥的天神山古坟。宇都宫3543人,静冈6579人,新潟8701人,爱知1564人,山形8461人,宫城7342人……浅草雷门前的红色纸灯笼倒下了,明治神宫的御苑南池旁的菖蒲田……我们的菖蒲花……荒山神社市区毁坏严重……横滨的华侨区,海洋塔……陆标大厦……净光寺……对,对不起……” 他停下来了,深呼吸一口气。 “对不起……” “怎么了?我刚才听到你念的声音,差点以为是哭了。” “抱歉,呛到了。”他赶紧背过身去,咳嗽了几声。 “那就继续念吧。之前不是趁地震慌乱期抓出来了好一批造反的人吗?现在情况如何?” “我方特务得知反战党准备在热海召开全国代表大会,现在异能特务科已经把会议上所有的党代表和相关支持群众尽数逮捕。” “干得好。” “怎么处理他们呢?” “结果了。” “但是,福地大人,他们已经全部是重伤状态了。” “毙了。” “一共有一百八十多人。” “毙了。” “有二十多位女性。” “也毙了。” “还有九位未成年,其中有一位刚刚上初中三年级。” “统统毙了。起来造反,绝不宽恕。” “好的。” 芥川龙之介弯腰曲颈,在纸上画了几笔,做好了记号之后又抬直了背脊,继续念了起来。这些名单上的人他都是认识的。每一个在印刷笔画之间横亘而行的剐心的眼神,每一帧在对面反光镜面上闪回的映像,每一句孤单着探摸回响的叫唤,甚至于每一寸翻肠搅肚的沉默,都是对生命与圣意的最诚恳的祈行。 当他念到爱伦坡的名字时,忽然就停顿下来了,似乎是在为这一段祈行画上最后的讫点,如同在死者入殓之后还得再掩土送终一段并为墓穴插上十字架那般。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念汉字的成本是如此的高,可以耗去一整天甚至一整年的情绪与精力,可以耗去每天早晨第一件想起来的事情。 还没等福地樱痴询问,他便冁然一笑,露出了一排玉粳般的牙齿,启舌弄唇之间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福地樱痴问他说,你怎么啦,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大人,这个爱伦坡没少诋毁过在下。” “有这等事?” “他写过好多文章对在下含沙射影,属实该死。” 福地樱痴点头微笑:“你放心,他是属于极刑的那一批,我也对他的名声有些耳闻,不该留他。” “这样的话……” “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你还想要什么吗?说给我听听。” “此人是江户川乱步的挚友,在下想要报之前的那些仇怨,所以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还不知道江户川乱步已经死了,如果在下把江户川乱步的头骨拿到他面前,逼得他不是半死也得半疯掉,不是最好的复仇手段吗?” “不敬英雄之死,非君子所为。” “嗯……抱歉……”芥川拧眉咬唇,颇为不满地低下了头,移开了凝视他的视线,默默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是在下不懂事,心胸狭隘,所以说错话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下意识地做出了拉扯的动作,不希望芥川就这么离自己远了,可还未等他的手够到芥川的肩膀,就被芥川躲了过去,反而把距离拉得更开了。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在下知道错了,以后不管是什么流言飞语,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怎么辱骂我,怎么憎恨我,甚至还计划要暗杀我行刺我,我都默默忍受着好了,都全部接收下来,好好学会怎么尊敬他们!” “错了错了,不忍,不忍,我们不忍了。”福地樱痴赶紧握住了芥川的手掌,没有再给他躲避的机会,好一句软一句地哄着,生怕让他受委屈,“我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你不能难过啊。” “怎么就难过了呢?在下不过是在学习怎么尊敬仇人罢了。”芥川龙之介咬牙回斥着,眉眼间洋溢的全是伤心的情绪,连被握住的双手都止不住可怜地颤抖起来了,“那个所谓的侦探,死前的最后一秒都还在骚扰我,还在对我死缠烂打,现在他的朋友也在和我过意不去,我却还要学会尊敬他们,学会做一个君子。好吧,一切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癖性恶劣,都是我……” 那专等着他的注目的委屈泪珠欲滴还收,那精美的眼眶缘线镶满了水色银痕,面颊也因为泪水的溢出而涨出红潮了,从漂亮的双眼皮开头直到眼角的棱线外廓都被染上了浅粉的颜色。此等丽容,跃然入眼,让福地樱痴把手握得更紧了,生怕芥川会因为不满意而再度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的错,不要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他呵呵痴笑着,“你还有什么要求呀?都一起说了吧。” “说了也没用。” “有用,当然有用,你做什么都依你。” “都依我吗?之后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都依,我都答应你了,又怎么会把话收回去呢?只要别把那个美国人折磨得太惨不忍睹就行了,否则不好向上面交差。” “这个在下心里还是有数的。” “如何?现在开心了一些吗?可还满意?” “勉强好了一些……” “贪心的小黑眼睛。” 芥川龙之介微微欠身,将肩颈稍往前倾,以蜻蜓点水般的情态依靠在对方的肩头,末尾洁白的鬓发在他靠过来时产生了一漾一漾的浮动,飘来了曼妙的芳香。芥川为了不让落到面前来的头发遮挡住视线,便用手指将眼边的发丝捻紧了,鬈曲一圈撩到了耳根后面,态比香云纱,色绝绞缬染,那红润的指尖擦过白色发尾时产生的鲜明色感乃至一瞬间的微弱光闪都十分美丽,让正在凝视着他的福地樱痴被那转瞬即逝的湍急伏波所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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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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