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总有一种感觉,相比起太华山,这才是真正适合清和生活的地方。 就连大黄的凶性都似乎被这里悠闲如水的日子磨平了几分,很少再跟清和叫板。清和坐在梧桐树荫下看书或者修行的时候,大黄就趴在他旁边甩着尾巴赶蚊子,一人一兽难得看起来有几分和乐融融的错觉。 如果夏夷则一不小心闯进去,大黄就会立刻暴跳起来,一脸高傲地摆出“老子才没有给谁赶蚊子”的姿态,将这种错觉破坏殆尽。 清和自己也有手好厨艺,但是他嫌麻烦,轻易不动手。平时他们大多吃的是百家饭,清和总是能知道镇子上的哪一户人家里有好吃食。镇上的人家都很欢迎他带着一人一狗来蹭饭,因为清和除了付足饭钱,还会送上一张自己绘好的驱兽符。 太平镇处在大山深处,茂林里不乏猛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要进山的时候。指不定哪个时候,这张驱兽符就是救命之物。因此大家都很乐意看到清和上门。 清和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想起来下个厨,花去半晌的功夫,做点精细却不经饿的吃食。通常这个时候,夏夷则是抢不过大黄的。 大黄最近食量倍增。按理说他是不会饿的,只要清和还有灵力,他无需进食也可维生。夏夷则摸着半饱的肚皮,小小地抗议如是抗议道。 清和闻言,脸上浮起几分笑:“他将要化形了。” 化形是妖兽修行的一个槛。不算凶险,却要耗费颇多灵力。 大黄灵力迅速流失,虽不会有饿感,腹中空空却颇不好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饮过血了。在这样的关头难免有些狂躁。 是夜,月色如钩,星斗璀璨。 大黄轻轻巧巧地溜达出屋,一个纵身跃过院墙。他在静谧的街巷里奔跑,似乎在追逐着某种气息。一道人影疾速追上来,清和折身挡在凶兽面前,声音清朗:“哪里去?” “干你屁事。”大黄恼怒地甩头,“老子不偷不抢,逛逛怎么了?” 清和眉梢微扬,踏前一步,隐有怒意:“你当初允诺过我,再不伤人取血。要反悔么?” “嗤,老子说话算话。”大黄脖子一梗,粗声道,“我只说不伤人,别的什么也没答应!” “同是妖类,你何苦为难他们?”清和敛目叹息,“过来。” 他挽起衣袖,抬手凝气,在小臂上割出一道伤口。鲜血顿时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在石板上积成浅洼。 “喝吧。”清和深深看了他一眼。 大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宛如针一般扎在他身上。 有微风入怀,将道人宽大的袖角扬起。 嗜血的凶兽轻轻一跃,无声落在清和身侧,伸出舌头舔舐汩汩而下的血液。甘美,鲜甜,温暖,带着熟悉的血腥气。凶兽的舌头在清和手臂上扫了又扫,舌尖上的倒刺虽已收回,仍旧十分粗粝,磨得伤口生疼。 清和下手很有分寸,伤口不一会儿渐渐止住了血。他将衣袖放下来遮住,准备回去小院再给自己抹点药。大黄看着他转过身的背影,眼底的神色转了几转,破天荒别别扭扭地出声:“清和。” 清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大黄平日极少这样叫他,这简直是比山崩地裂还要来得让人震撼。 清和回头看他,面色严肃:“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是咬了人还是打残了我徒弟?” “放屁!”大黄顿时没了好声气,方才难得的别扭感顿时散去。他昂首道:“老子只想说,纵然如此,老子还是看你很不顺眼。” 而后一甩尾巴,扬长而去。 清和并不在意,无声而笑。 这只乘黄是他收的第一个血契妖兽,也是唯一一个。他没有养妖兽的经验,也不急于苛求妖兽的忠诚,随缘而至,听凭命数,就已经很好了。 有关这只妖兽的一切因果,都始于他的一念之差,也必将终于他。 乘黄有着长达两千载的寿数,而他身为修道之人,也远比寻常人要活得久长。在今后漫长得一望无边的岁月里,任何人都有可能自他身边离去,唯有那只妖兽的存在亘古不变。 这是连生与死也无法分割的相伴,烙在血肉和魂魄里。 于清和如此,于乘黄亦然。 大黄在跑出去很远之后,悄悄往回看。 月华如练,清清冷冷,好似给道人身上罩了一层银纱,连神色都侵染着柔和。他分明只是漫步而行,拂面的夜风却卷得他袍袖涌动如云,仿佛是乘风御剑踏在仙境。这个时候的凶兽心里,没有如往常一般暗自诋毁,只倏忽记起“道骨仙风”四个字来,颇有惊鸿一瞬之感。 他犹豫片刻顿下脚步,等待着清和跟上来。 恍惚之间,清和缓缓走过的,似乎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遥远不可测的万丈深渊。
第十一章 且留温存·05 五、且留温存一枕眠 镇上有家面摊子,清早的时候也捎带着卖些白粥早点、饺子馄饨,离清和住的地方不远,只隔一条街。清和跟夏夷则通常都在那里买早饭。
这个摊子只卖素食,大黄偶尔在心情好的时候,肯赏脸碰两口。 开面摊子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木讷老实,老板娘也贤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好在镇子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或多或少有些交情,面摊子的生意还过得去。 两夫妻十分恩爱,有个女儿,平时养在外祖家,隔上三五个月回来探望一次,每次都趁着夜深人静时来,夜深人静时走,故而镇子上纷纷传言此女是个见不得人的丑无盐。 今天清和一行去吃馄饨,无意间撞见了他们昨天趁夜返家的女儿,生得颇有姿容,与传言里不尽相同。只是,平素里夫妻两人遇见清和时,总是略显紧张,今天更是紧张得冷汗都爬上了额头。 夏夷则惊诧地“咦”一声,左右打量那名女子,悄悄一扯清和的袖角:“师父,有妖气。” 清和竖起手指摇了摇,示意他噤声:“别说。” 他俩的对话声音极低,仍旧被夫妻俩听见了。老板娘神色一慌,嗫喏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忌惮着卧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大黄,终究没敢上前。 反倒是那个让夏夷则察觉出妖气的女儿,十分热情地端碗递筷,一双眼睛落在大黄身上,转了好几转,面上隐隐藏着几分精明算计。大黄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地低啸了两声。 师徒两人吃罢,付钱离开。路上夏夷则问:“师父为何不指出那是只妖?” 清和云淡风轻笑一笑:“我知晓已久。那一家都是鹿妖,只是夫妻俩道行深些,你看不出来。女儿道行浅,才教你察觉。” 夏夷则低头沉思片刻:“这一家妖守本分,不伤人,故而师父才不点破?” “是啊。既然有心做人,何不成全?”清和声音温和平缓,一如含笑的眉眼。他挠了挠大黄的耳朵根,后者一惊窜出去老远。清和最后一句话落得很低,窜远的大黄没有听见,走在他身边的夏夷则也只听了个大概。 ——“斩妖先问缘由,若我早些悟得此理,或许……” 或许两个字之后的话,夏夷则没有听清。 或许大黄不会那么讨厌道士,也或许他们仍旧会不期而遇,他可能将嗜人血的大黄斩杀,又或许大黄会咬断他的喉咙,还或许便没有了相逢的缘分,谁都能活得轻松一些。 或许有很多种可能,然而因果前定,无可更改,也只能是或许而已。 面摊上遇见年轻鹿妖的事很快便被抛诸脑后,然而年轻的鹿妖却惦记上了他们。 确切地说,是惦记上了大黄。 鹿妖很有眼力,看出这只身量威猛的大狗并不是狗,而是凶名赫赫的妖兽乘黄。她如今芳龄二八,尚未出嫁,一眼就相中了修为高深的大黄。 自己妖力太低,连稍微习过武的凡人都打不过。凶兽乘黄啊,若是有他做靠山,就不用东躲西藏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了。 鹿妖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着小算盘,找了个月色朗然的夜晚,提着一篓子亲手做的面点悄悄找去了清和住的小院。 大黄看着一只母鹿妖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眼眸含春,甚至大胆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鼻子,觉得被狠狠地侮辱了。 ——老子再不济也是只凶兽!凶兽!去你娘的鹿妖,自个儿照照镜子配得上么! 他仰天而啸,长身暴起,一口咬断了鹿妖的腿。鹿妖哀鸣一声,化作原型倒在血泊里,大黄伸出利爪按牢她的脖颈,正要给她来个了结,忽然想起什么,狠狠地龇了龇牙,掉头撞进了清和住的房间:“臭道士,老子今天要开杀戒!少来管——” 似乎骤然间被巨手卡住了喉咙,他一句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清和正在沐浴。 清和仅仅愕然了一瞬,抬手轻挥,门扇在大黄鼻子底下重新砰然闭合。 某只凶兽舔了舔嘴角,尚未从方才入目的震惊中回神。他只看见了清和的侧面,肌骨紧致,清瘦而不孱弱,一道醒目的伤疤从胸膛处斜劈而下,痕迹已经淡了,但依旧狰狞。 清和解散了道髻,长发散下来,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竟然意外地让他觉得温柔莫名。 他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回头踹一脚哀鸣连连的鹿妖:“有多远滚多远,再让老子见着你试试。” 鹿妖拖着伤腿忙不迭地挣扎着去了,大黄在那滩血迹里打了个滚儿,把自己一身毛发弄得鲜血淋漓,而后再次将门掀出一条缝,大摇大摆走进去。 已经穿好一层里衣的清和微微皱眉,大黄抖了抖毛,理直气壮:“老子也要洗澡。” 上古凶兽耍起无赖也十分不要脸面。清和看着他一身血污,眼神颇为无奈,只好就着自己洗过的热水让他泡进去。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只狗的大狗没法用爪子洗干净自己的毛,清和找了一条布巾帮他擦身。 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热,屋子里太闷,大黄觉得被清和伸手触到的地方有如火烧,一股燥热不知从何处而来,转瞬走遍他的全身。 直到清和给他擦洗到肚腹上时,才发现某只凶兽的小凶兽已经精神抖擞。 饶是清和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心性,这时候也尴尬得进退两难。 不能怪大黄不懂得自己两腿之间那东西奇怪的反应到底是什么。细论起来,他以前的确还未有过发情的迹象。 最初遇见清和的时候他尚是幼崽,便被这些太华山的道人斩杀了父母。长大时并没有人教他这些事,他记着父母的血仇,成年之后心心念念便是踏平太华山。之后……之后再遇清和,几经转折,最终与这人滴血成契,常年蹲守在空茫冷寂的太华秘境。 ——他只知道繁衍生息是兽类的天性,倒太清楚具体情形。被方才的鹿妖一扰,忽然便觉得心底里某些潜藏的念头有些蠢蠢欲动的痕迹。 清和面色微微一怔,已恢复如初,继而失声一笑:“倒忘了这茬。” 他托起凶兽的下巴,丝毫不惧大黄的瞪视:“我说,你也成年这许久了,有没有想过……讨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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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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