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鬼切与茨木的美食攻防战,这一日,两位大妖齐坐酒吞常来饮酒的红叶林中空地,四目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盘赖光刚端来的糖芋头——油光可鉴,甜香四溢,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到其绵软黏糯的口感,令嗅觉灵敏的两位大妖早就暗自吞起了口水。只不过碍于自身的矜持与颜面,两位都没有抢先下手,不愿显得过于猴急,失了大妖的身份。 趁着赖光还在稍远处的小溪边清洗碗筷,鬼切决定抢占先机,不战而屈人之兵。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唤出本命刀髭切,在茨木眼前展示了刀柄上新系的金色刀穗:一串小巧的、绒线编就的星星,与髭切月牙弯的柄端装饰相映成趣。鬼切晃了晃髭切上的星星刀穗,冲茨木得意洋洋道:“主人送我的。好看吧。” 怎料茨木竟一声冷哼,从袖中“唰”地抖出了一管细细的竹筒,“挚友的妖气犹如醇酒佳酿,那是王者之气、强者之息!吾寻访鬼界数百香铺尚不可得,然——那小鬼头竟然为吾调配出来了。”茨木随即将竹筒盖旋转开一只小孔,凑近后深深一嗅,崇敬而憧憬地叹息道:“这狂野的霸道,这至高的战意!让吾从鼻腔开始燃烧、开始兴奋!不愧是鬼王酒吞童子啊,吾又从骨髓深处开始急不可耐了!想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不分昼夜,斗个痛快!” 鬼切瞪着已然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茨木,嘴角略微抽搐,好半天才冒出句:“……你有病吧。” 但刀之付丧神面上冷漠,内心却极不平静:卑鄙的茨木童子!为何让他的小主人去做调香那种、那种!那种高雅的事——!怎么办有点羡慕!他也想将小主人的气味随身保存啊!可恶! 但鬼切是见过大世面的至强之刃,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唰”地扯开叶纹袴,露出脚上穿着的二趾袜,将木屐“咔”地踩上一块老树根,面色深沉道:“看见我足袋上的补丁了吗?是三角饭团的图案,主人给绣的。很好看对吧,你‘有’吗?” 茨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赤足。他就没有穿足袋的习惯。 他怎么“有”,他没法“有”啊。 茨木深吸一口气,十指交握,开始掰起了自己的骨节,“鬼切,你找死,你有病吧?” 鬼切闻言冷笑,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深紫色外衣,将肩、臂、后背上的三刃之花的妖徽挨个指给茨木看,还边展示边火上浇油:“赖光将源氏的龙胆纹全改成了我——鬼切的纹章。赖光一针一线亲手改的,亲手。我要帮忙,赖光都不许。” 末了,他抬起下颌,用要多挑衅有多挑衅的声音道:“很好看对吧,赖光给绣的,你有吗?” 不管有是没有,茨木决定先暴打鬼切一顿再说。他将软甜诱人的芋头抛之脑后,抬拳就冲上鬼切的面门,而刀之付丧神也不甘示弱,将髭切如流星般疾挥而出—— “……为什么这俩家伙打起来了。”和赖光一同自小溪返回红叶林的酒吞挑起半边眉,“为了抢吃的?但也不像,那盘芋头还好端端摆着,看上去都不热乎了。” 鬼王瞧了眼身旁的小男孩,见他也一脸疑惑,不由得叹了口气。“走吧小家伙。”大妖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将他带离茨木与鬼切拳风刀影的混乱战场,与他在一株红枫下席地而坐,“那俩家伙的架可不好劝,随他俩去。等他俩打累了本大爷再出手,罚他们自己去挖芋头。” 赖光听话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簸箕。簸箕里满满当当,装着他在小溪边的辛劳成果:用简易石锅刚炒好的糖栗子。于是他就在红叶繁盛的碎影下,和酒吞一起磕起了栗子。 小男孩和鬼王一边“吧唧吧唧”嘴,一边点评远远望见的战况,一个说:“我的刀速度虽快,如和茨木叔叔的拳正面相撞,也会被弹飞出去。”另一个便道:“不错,小家伙有点眼力,但是鬼切只用了一把刀。作为妖力的输出媒介,三刃和双拳的调动难度大不相同。你觉得他要接下茨木刚才那拳,至少得再加几成力?” 赖光为鬼王的问题冥思苦想之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鬼王却一直风风火火,很快就将金黄油亮的栗子去壳大半。“喂,小家伙,张嘴。”酒吞嫌身边的小男孩一想事情就半天剥不出颗栗子,磨磨唧唧,瞧着碍眼,于是他干脆掐了赖光的下颌,将自己剥好的栗子全塞进了小男孩的嘴巴。“吃。”鬼王赖洋洋道,“多吃点,快长高,也许有一天本大爷心情好了,会带你去鬼王座瞧瞧,让你见识见识大江山的至高之所。” 赖光眨了眨眼,点点头,努力咀嚼将腮帮撑得鼓鼓的栗子,使劲吞咽了半天才全部咽下去。他将自己剥出的一颗放进了酒吞的手心,扬起脸对鬼王说:“我会长大的。如果我长到比酒吞叔叔还要高,你不要生气哦。” 鬼王放声大笑。
第十九章 鬼切张狂跋扈的恶劣行径令妖怪们忍无可忍,小妖怪们三五成群去找赖光告状,终于让小男孩正视起事态的严重性。 这一晚,赖光照例与他的爱刀同榻,但小男孩一反常态地没有钻进被窝,抱紧爱刀的手臂就香梦沉酣,而是在床上正襟危坐,语气严肃地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吾刀,变成赤雪。” 鬼切只短暂地吃惊了一下,就顺从地“砰”地一声,将自己幻化为雪绒赤尾的小犬,钻出散落于床的红色里衣,扑进了赖光的怀里。 小男孩先是摸了摸小白狗毛茸茸的额头,再摸了摸它蓬松柔软的脊背,而后冷不丁摸向小狗的肚皮,掐了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把。 “我听其他妖怪说,你最近总抢他们的食物吃。为什么变得这么馋嘴,赤雪?作为你的主人,我的投喂不足以令你满意吗?”小男孩将小狗翻了个身,让它四脚朝天,于是赤雪犬再怎么努力收腹都掩盖不了自己那小山丘般的圆肚皮,“你变成了一只小胖狗,赤雪。这么胖,还能跑得动吗?还能跟上我的脚步吗?” 小男孩责怪的声音中含着俏皮的打趣之意,但被史无前例地说“胖”,还是令赤雪犬的本体——至强之刃“鬼切”羞愧万分。“砰!”他没有得到命令便变了回来,抄起床上的衣服就冲出了小屋,围绕着大江山的鬼原疯狂冲刺跑,玩命消食跑,直跑到连身为大妖的他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这才头重脚轻地挪回了小屋,“咚”地跪坐于床前,向小主人低头认错道:“对不起,赖光,我不该抢你给别的妖怪做的食物,我更不该吃那么多……但我、我只是不想浪费,因为那些是你做的,坏掉了很可惜……” 他偷偷地抬起眼,恰好撞见托腮凝望他的赖光的视线,那双赤瞳蕴含的笑意宛如静水深流中的红枫倒影,他好似又被望穿。“但、但是我吃多了也没有长胖,真的!赤雪肚子上的肉本来就很多,赖光以前没有发现罢了,而我……我一直很瘦……”大妖躲避着小主人的凝视,心虚地暗自憋气,外加挺胸收腹,但赖光自床沿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拂过大妖左眼之下的泪痣,如同停于河畔的小鸟伸出羽翼,漫不经心地撩了撩水面。他说: “我会有很多个朋友,但我只有你一把刀。无论赤雪是胖是瘦,都是我最喜欢的小狗。” 他将鬼切拉上床,毫不在意大妖浑身湿透,皮肤又黏又咸。“有很多天,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宁可去找我的朋友们的麻烦,也不愿陪我……你这把坏刀。”他将面颊贴近鬼切汗涔涔的腹部,用小手拍了拍大妖的肚皮,靠近听了听声响,抬眼便笑道:“还说自己不胖?小胖狗!” 他伏在鬼切的身上,如矜贵的幼猫一般笑着,而鬼切痴痴地向下眺望,望入他左眼中的刃之妖纹——他的妖纹,如刀般锋利,但又有花的形状,令大妖蓦然就想起一桩久远的往事—— 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很久以前某一天,他还没有察觉到源赖光的谎言的某一天,源赖光端坐于源氏本宅幽静角落的某条廊下,而他守在主人的身后。 他们的眼前是一爿新种植的龙胆花圃,花朵盛放得葳蕤而热烈,源赖光好似突然就来了兴致,命令他道:“告诉我,鬼切,我目之所及,有多少朵花?” 虽然只是数花朵的数量,但主命不可违,他聚精会神,凝望花圃,很快就答道:“总共一百二十六朵,主人。” 但源赖光却道:“一百二十九。” 他就像被戳了背脊的小狗,差点一跳三尺高,“抱、抱歉,主人!请允许我再数一次。” 可是第二次,他耗费了双倍的时间,却还是得到了同样的数字:“主、主人……共计,一百二十……六、六朵。” 源赖光偏头托腮,瞟了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语气却漫不经心:“一百二十九。” 与主人所数竟然差了三朵,可谓天差地别!但花就那些,不可能数出两个数。鉴于主人永远是对的,错的只会是他!这让他既如芒在背,又觉愤懑不甘。但他尝试后再尝试,却只能数出一百二十六朵,源赖光却始终告诉他:“一百二十九。” 那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也没能找到自己数漏的三朵花究竟藏在哪里。 但如今,他在赖光的眼中找到了。 “告诉我,鬼切,我目之所及,有多少朵花?”——曾经源赖光的“目之所及”,如今,正是他的“目之所及”啊。 他曾经数漏的三朵花,是他左眼中的三朵龙胆。他曾经那般愚笨,没有理解源赖光隐藏在笑容之下的真意,但现在的他绝不会犯过去的错误,他发誓要以最直白的方式,向赖光坦露自己的心声: “您会有很多朋友,但请让我做您唯一的小——胖、胖狗,主人。” 赖光眨了眨眼睛,他左侧虹膜之上的三刃之纹便也如花瓣般开阖。 小男孩笑着回答他:“你已经是了。”
第二十章 作为魑魅魍魉的群聚要地,大江山的重磅消息总能在极短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每日都有大小妖怪慕名前来,想瞅瞅“大江山的孩子”究竟有何等能耐,让鬼切试图带着小主人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计划彻底流产。 鬼切对来访的妖怪们向来横眉冷对,从无好脾气,因为他可清楚得很,那些不速之客的真正目的除了“来逗一逗变小了的‘源赖光’”,就是把千奇百怪的各种食材塞给赖光,恬不知耻地借赖光的厨艺打牙祭——真是太无耻,太卑劣,太下作了!岂有此理! 但他满腹牢骚,他的小主人却心态平和。赖光有自己的盘算和计划,他虽善良大方,却从不做滥好人,妖怪们向他索取,他便也会向妖怪们提要求,比如想要平安京阴阳寮新刊印的非流通文献,想要源家、藤原家聘请的知名讲师最近教授的课程纲要,想要皇室贵胄私藏的唐国兵书,也想要上等的刀油与稀罕的酵母,用来替爱刀保养,以及精进酿酒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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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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