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接问赖光“你是不是会抛弃我们”好像又显得太没自信,大江山众妖频频试探鬼切的口风,但刀之付丧神讳莫如深,仿佛所有妖怪都迷失在名为“赖光”的幽深迷宫中,唯有他原地不动,耐心地等待着出口的不请自来。 在约定之日的当天,鬼切亲自为赖光着衣、束发、打点行装,并趁赖光不注意,拈下自己的一根银丝,缠在了半妖少年的鬓发之上。 “主人,即使陌上花开,也请您早日归来。”他和大江山众妖一道,在鬼原边境目送赖光驭马而去,那马是赖光用木甲机括之术改造鬼兵部而成的妖马,不知疲倦,一日千里,很快就消失在红日初升的天际线,将赖光带往既是清净之都、亦是欲望之城的平安京。 大江山众妖直等到极目远眺,也瞧不见那半妖少年随风飞扬的银色发尾,这才三三两两地转身,返回自己的家与应去之地。“鬼切?不一起走吗?”善良的萤草拉了拉大妖的袖口,好心劝他:“雨女姐姐说,之后会变天,要下大雨,我们还是回家避避雨吧?” 但鬼切一动不动,仿佛岁月长河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他用自己的身体劈开命运的湍流,在水深火热的等待中傲然不屈。“主人之所在,才是我的归处。我不走,就等在这里,直到赖光回来。” 他之一心一刃,唯映一人的光亮,那份纯粹与高洁宛若白雪皓月,让萤草捏紧了他的袖角,低声道:“小赖光会回来的,我也想第一个见到他。鬼切,我陪你。” 鬼切仍然凝视着主人离去的方向,但嘴角流露出笑意,“好,谢谢你,萤草。” 于是小小草妖与凛凛大妖坚定并立,那股“等到不死不休”的决绝气势随风而散,竟将往回走的妖怪们也吸引了回来,纷纷站在鬼切身边,而鬼切视线不移,嘴上不停:“谢谢你,鬼王,谢谢你,茨木童子,谢谢你,星熊童子,谢谢你,孟婆,狸猫,提灯小僧,谢谢你们,镰鼬三兄弟……” 妖怪们的再次集结仿佛百川汇聚,风雷轰鸣。他们团结一心,只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朝平安京的方向发出呐喊,呼唤“大江山的孩子”再度归来。 无关善恶,也无论是非,这是妖怪们向人类发出的以爱为名的挑战,仅此而已。
第二十八章 赖光在抵达晴明的庭院之前,途经源家,他跨下妖马,绕着源氏大宅的围墙走了一圈,边走边用指尖划过那漆红砖瓦,仿佛在聆听来自大宅本身的倾诉与思念。 他神容肃穆,眉眼间带着超越了年龄外貌的某种哀伤,可惜他那奇怪的举止、他那罕见的银发红眸再度为他惹来了好奇与骚扰,某位源氏本家的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拦在了他面前,挥鞭对他呵斥:“喂,你是什么人?在我源氏墙外鬼鬼祟祟,是想晚上来偷东西吗?” 赖光垂下轻抚大宅墙体的手指,唇角轻勾,甚至不屑于抬头仰视因骑马而高他一截的源姓公子。 半妖少年以淡淡的语气开口道:“小子,你以为自己在同谁说话?”他语音刚落,源姓公子所骑骏马就毫无征兆地前腿跪落,将背上之人摔了下去。 源姓公子疼得“嗷嗷”叫唤,在地上像只绦虫似地捂背抽动,赖光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朝他踱来,对他高兴地喷吐鼻息的黑色大马的前额,微微笑道:“你的先祖曾伴我千里驰骋,滴汗成血,你虽身处和平年岁,可不要忘了那份踏风逐月之心。” 黑马将前额在他手心里蹭了好几下,又打了个响鼻,赖光挠了挠它精瘦的下颌,与它笑别,再度乘上了自己的妖马,将源氏大宅抛之身后。 半妖少年抵达了大阴阳师的庭院,化为人形的白藏主亲自领他穿过院落,并在他推门而入老者的房间前低声道:“晴明大人的时间很少很少了,劳烦你说快一些……请你把时间多匀给我一点,我想再陪陪我的主人。” 赖光用拉门滑动的声音压低自己的回复:“好。” 他踏入房间,反手关门,将满脸牵挂的白藏主隔绝在外,并指尖一点身后的门纱,于刹那就为安倍家主的房间施加了三重结界,用于隐人耳目,足够固若金汤,“赖光,你来了。快让爷爷抱抱,我很想你。”老迈的阴阳师已经无法从病榻上坐起,他只能自被褥下伸出一只枯皱干瘪的手,朝半妖少年抬了抬食指,示意他靠近,“我还以为鬼切会把你关起来,剥夺你选择的机会……看来我误解鬼切了。大概那位刀的付丧神也伴随着你的成长,有所成长吧。” 俯视着接近瘫痪、双目浑浊,但仍朝他微笑,期待他上前来一个拥抱的大阴阳师,赖光虽心有不忍,但还是走近晴明,在他榻边坐下,开口便单刀直入:“晴明,是我。”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上“爷爷”的辈分之称,语气中也无一分半点小孙儿对着全心信赖的老者的软糯与亲昵,心灵远比身体敏锐的大阴阳师豁然明白了一切,不禁悲愤道:“可恶,怎么是你这个混账!把我可爱的小孙儿还回来啊,源赖光!” 以半妖少年之姿重现于世的斩鬼大将很孩子气地翻了个白眼,略显尴尬地嘟囔:“很抱歉地告诉你,‘赖光’也是我。记忆的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从收回这颗眼球——”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绘有三刃之华的左眼,“——直至昨日,历经十年之久,我才与‘赖光’完全融合,取回原本的我。”
晴明机敏地捕捉到了关键句,忍不住又是一番痛心疾首:“源赖光啊源赖光,你个老不死,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朋友!说!那颗眼球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敢隐瞒,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少年撇了撇嘴,无意识就展现出鬼切不自在时的小动作,“‘未雨绸缪,欲擒故纵’罢了。我很清楚你不会答应我的要求,用这颗眼球封印鬼切的记忆,所以我藏了后招,让这颗眼球可与血契相呼应,借由鬼切给予我的鲜血与妖气,逐步解锁眼球内封存着的——” “等等!”大阴阳师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撞墙了,“难道说你故意允许鬼切潜入你死后的房间,故意允许鬼切偷走那本关于血契的禁忌手札,但其实那本卷轴就是你为了勾引鬼切上钩而写的?!该死的源赖光,你太懂鬼切了,你知道他一定会执着地寻找你的转世,一定会为了留下你而不折手段,所以你故意让鬼切学会血契的缔结之法,故意将这颗灵力充沛的眼球交给我保管,就是为了让我和鬼切都入你的局,让我和鬼切共同将‘赖光”改造为‘源赖光’!你这该死的家伙,为了达到目的,果然连自己的转世都不放过啊!” 老人火气一冲,剧烈地咳嗽起来,在病榻上痛苦地拧起了眉,自胸膛深处泄露“嗬嗬”的煎熬之声,“晴明!”见老人如此病态危急,少年飞快地扑到他身上,抬手就护住他心口,渡以缓和他混乱心脉的半妖之息,并对他不住地呼唤:“晴明,晴明爷爷!你不要生气!呼吸,呼吸——呼气——吸气——爷爷!冷静下来!” 少年兀自焦急,老人却猛地止住了咳嗽,弯弯的眼角像极了狡黠的狐仙,“哟,又叫我‘爷爷’啦?你刚才那副语气,还是我那最可爱的小孙儿……我果然没猜错,并不是你吞噬了赖光,而是赖光接受了你。那孩子的意识虽与你封入眼球的记忆全面融合,但他留下的习惯已然根植你与他共同的灵魂,就像你方才渡给我的气息,那是纯正妖气与清净灵力的交融之息啊……即便是冥顽不化的你,不接受任何改变的你,终究还被会赖光那孩子所影响,毕竟他就是你。‘唯有自己能劝服自己’,说的就是你这样的老顽固吧,源赖光。” 被戳破隐衷的少年怔怔地俯视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带懊恼地轻轻叹息:“不错。因为赖光也是我,他的经历与情感在我们的灵魂上留下的痕迹,即便是我,也无法割除。有时的确……我的思想追不上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赖光早已永久性地超越了我,导致我无法将自己的选择凌驾于赖光的爱憎之上。” “譬如。”少年取下装饰长长马尾的槿花发簪,置于右手掌心,“鬼切打磨的这根发簪虽然不够锋利,但足以成为我斩杀鬼怪的武器。但是,每当我产生用这根发簪刺向酒吞童子脖颈的想法……” “当啷!”少年的右手突然开始剧烈颤抖,震落了掌心中的发簪,即便他蹙起眉峰,用左手捏紧了右腕,却依旧无法压制右手的抗拒与反叛,他与晴明仿佛都能听见赖光在通过那只右手发出愤怒的童音:你怎么能伤害酒吞叔叔!我不允许!我很讨厌你破坏我的家的行为,赖光公大笨蛋! “啪!”“嘶……”大概是赖光闹起别扭来,规模得有三个鬼切那么大,少年竟被自己的右手狠狠抽了一耳光,疼得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向住在他灵魂中的小孩认错:我明白了,快停下。刚才的想法仅仅只是想法,我不会付诸实践。 立刻,他的右手恢复了正常,不再癫痫般颤动与痉挛。 少年憋屈的神情让老人直接笑出了声:“噗!哈哈哈,不愧是本天才最疼爱的小孙儿啊!”老人冲少年一挑眉,蓝眸跳跃起灵动的光,他核桃般枯皱的脸笑起来,犹有当年的俊雅之美,“源赖光,你啊,还是别跟自己过不去了。赖光还未与你融合前,是个受尽大江山宠爱的乖巧孩子,你在利用他重生后还想发起大江山退治,可不得气得赖光逼你自裁——他宁可与你同死,也不会让你伤害那些爱过他的妖怪们,毕竟他和你一样,有着自己不容更改的本心与大义啊。” 见少年垂下眼睫,似乎沉默地认同了这一说法,晴明轻吁一口长气,慢悠悠道:“但我仍很好奇,你对源家的态度,如今又是如何?你曾在临行前发下毒誓,要用生生世世向源家偿还,我就是怕极了你那个誓言,才在算得赖光的降生、收到八百比丘尼的来信后,百般克制自己不去寻找赖光……但之后你也知,鬼切发现了赖光、发现了你的存在,命运就如一面映照你与鬼切过往的镜子,让鬼切给赖光带来了强迫与伤害,但他们——你们,也因此缔结了新的血契,孕育出更深的羁绊。” “但就相同的本质而言,赖光与你,都以自己的人类身份为傲,我很担心鬼切强行给予赖光半人半妖的身份,是否会对那孩子带来选择上的两难?我本就是混血,凭自己过往的经历,希望赖光能少走弯路,所以我勒令鬼切在赖光成年之日——今日,让赖光返回平安京,做出是否继续停留于大江山的选择。” “源赖光,在既已知你已与赖光融合的情况下……你们需要做出的选择又多了一项。其一,是大江山与平安京之择;其二,是真正自由的新生与昔日斩鬼大将的重责之择。” “纵使我凭借狐妖之血,又比你多活百年,但时至今日,我仍不知你会如何作选。但你得知道,无论鬼切还是我,都希望你能获得自由,摆脱源氏之姓和世间妄念的束缚,依本心而落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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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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