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巨石般镇压着小男孩的天邪鬼赤说话了:“源赖光!大江山!打!打!酒吞童子,打!茨木童子,打!鬼切老大,打!” 天邪鬼绿恍然大悟,他用羽子板敲了一下男孩的脚踝——“咚”的一声——以示兴奋,“咿嘻嘻,想起来啦!源赖光非常坏,非常的坏!他砍过鬼切老大的头——呃,胳膊?是头还是胳膊来着……可是老大一直都有头?也有胳膊?” 天邪鬼赤见同伴因为记性差而抓耳挠腮,忍不住嚷嚷:“眼睛!眼睛!老大!左眼!” “哦哦哦哦!”天邪鬼绿恍然大悟,他又用羽子板敲了一下男孩的腰侧,“源赖光真是太坏了,太坏了!他竟然用瘴气弄伤了老大的左眼!老大每到晚上都会眼睛疼,老大会捂着眼睛叫‘源赖光’,老大真可怜,这都是你的错!你必须还一只好眼睛给老大,这样老大就能高兴起来啦。” 天邪鬼绿说着就要伸出利爪,直冲男孩的左眼而去,但他在半途中停了下来,坑坑洼洼的绿脸又露出纠结的表情,“嗯,嗯嗯嗯嗯,可是源赖光到底砍的是老大的头还是胳膊……噢!噢噢噢噢,源赖光砍了茨木童子的右胳膊,欺骗鬼切老大,让老大砍了大江山鬼王的头!呜哇哇,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家伙,敢骗我们老大!我们是大江山的妖怪,也要替鬼王报仇!把你的头也还回来吧——” 可天邪鬼赤却突然一跺脚,着急道:“源赖光!头!头!老大!胳膊!胳膊!” 天邪鬼绿一听同伴和自己的记忆完全相反,尴尬地收回了手,迷茫地抓了抓脸,“呃啊啊,头?胳膊?胳膊?头?是头还是胳膊?是胳膊还是头?源赖光到底砍了啥……” 绿色的小妖正与红色的同伴大眼瞪小眼,却听见那“很坏的家伙”语气轻轻地开口道:“我斩下的是酒吞童子的首级。你们要替大江山鬼王报仇?这便来吧。” 天邪鬼绿与天邪鬼赤对视一眼,两位小妖一齐哈哈大笑,天邪鬼绿更是笑得鼻涕都快喷出,“源赖光,大骗子!你说你砍的是鬼王的头,你肯定在说谎!你一定砍的是鬼王的右胳膊!哟哈哈哈,你就还一条胳膊和一只眼睛来吧——” 妖怪轻而易举就取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将男孩遗留在逐渐汇聚的血色小湖,仿佛一只连贫苦人家的贪心小孩也不屑捡走的破布娃娃。 但男孩还剩一口气,他仍在气若游丝地努力呼吸。他本想用小包袱的布缠住自己手臂的断面,减缓失血的速度,但他已经连哭泣、呼救和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枉替止血。他就像一棵小树,在远离巨木庇护的贫瘠土地上艰难地生长,他想靠着自己的力量长高,接近某扇闪烁着烛火的窗,他始终认为自己长得足够高了,就能窥得窗内属于他的家与家人,可世事未免太过无常。小树被拦腰砍断,倒在了沙与土与血海之中。 在最后闭上眼睛之前,他感到嘲讽——那位好心的比丘尼自爷爷后第一个为他束发,不仅赠予他米和梳子,还祝福他健康平安,为他取了“鬼杀者”之名——如今他却“被鬼所杀”,辜负了‘赖光’这个名字。 他感到悲痛——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他还未去做!他还没有找到父母,没有为爷爷复仇,没有再去一趟源家,因落下了最后一天的工而向婆婆道歉,他还没有攒够钱,买下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士刀,没有学习能够守护京都的阴阳术,没有成为像赖光公那般朔雪不折风骨、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就要这样狼狈且凄惨地死在小树林中的泥巴地。 他还感到遗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招惹上鬼切那样凶暴的大妖怪。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说过什么谎?明明他从来都对鬼切心直口快:滚开,别碰我,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他都这样了,怎么还会“亏欠”鬼切? 如今他付出了自己的左眼和右臂,他算还清欠鬼切的东西了吗? 带着无穷无尽的疑问,男孩沉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他最后的念头犹如断裂的红线,缠绕在一把他所幻想出的优美长刀之上。他想:如果还有来生,请让我成为一把武士刀吧。 我想被某个人所需要,我会全心全意地保护那个人。我会很锋利,我不怕折断,我会为那个人斩尽万鬼,我会让他成为像赖光公一样的英雄。 如果天上真有神灵,请听见我的愿望…… 我想成为一把为人所爱的刀。
第十一章 晴明本以为自己到了垂暮之年,早知天命,就像一口冬天的古井,深且幽远,任世事变换也不能惊起他的任何波澜。 然而,当他看见那个躺在血海中的小小人,他竟产生了要将迫害故友至此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的想法。“晴明大人……”就连小白都被他的表情吓得汗毛倒竖,说起话来直咬舌头,“他、他还、还有心跳呢!源赖光还、还、还有救!” 晴明当然也知道小男孩还有救,但救他的方法未免过于讽刺。“鬼切。”半跪在男孩身边的大阴阳师微微偏头,竟朝一株林间再普通不过的树唤道,“你给我滚过来,准备放血。”
自晴明的庭院赶来,躲藏在树后的大妖即刻显形,一步就跃至男孩身边。晴明冷冷地看着他满脸泪痕,用双手捧着赖光的眼珠和断肢,几乎要被悔恨和痛苦压垮肩膀,悲伤的哽咽在喉头不住地回响。 “赖光即将死去,要救他只有一个方法,”晴明顿了顿,感觉宿命的阴影早已降临在这片林间的空地,“以血为契,共享生命,既彼此制约又相互守候。关于血契,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毕竟这么些年来,源赖光那些被你偷去的典籍,早已被你吃透了吧?鉴于我也没几年可活,赖光与我结契弊大于利,唯有靠你出手相救了,鬼切。” 在刹那之间,被他点名的大妖所露出的表情,简直令晴明毛骨悚然。那张悲伤与狂喜瞬间切换的脸,是真真正正的妖鬼得以食人饮血时的脸——晴明登时警惕,想立刻拦下他,但鬼切已经唤出髭切,将本体刀送入了心头,取了满刃的心尖血,尽数涂抹在赖光的唇上,开始了缔结血契的仪式。 大阴阳师别无他法,只能默默看着幼小的故友被一滴血一滴血地剥夺了人之子的身份,再被一滴血一滴血地赋予了妖怪的生命,最终蜕变为和他一样半人半妖、不伦不类的存在。 忍受着内心的煎熬,晴明维持着沉默,一直等到仪式结束,失血过多的鬼切俯在了赖光身边,虚弱而无力地喘气,他才缓声开口:“辛苦了,鬼切。” 见大妖伸手去摸赖光的脸,晴明悄无声息就将一张昏睡符贴上了他的后颈,这令妖力流逝过于严重的大妖立刻就扑倒在了地上,毫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鬼切,抱歉了,但我觉得你肯定会在缔结完血契后效仿你过去的主人,对赖光的记忆做点什么。我不会允许你让我的小友重蹈你的覆辙。” 晴明满脸坦然地绕过大妖,轻柔地抱起小小的男孩,带走了他。 (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半个月过去了,整整半个月。鬼切被拦在安倍家的大门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未能踏进庭院一步。 他不可谓不气,不可谓不急,他那狂躁的妖气几乎要将平安京的天空都撕开一角,但晴明只派小纸人送来一张小字条,上书:你在大江山与海国之战中断裂,我也没见源赖光像你这样不淡定。忍着吧,等时候到了,自然放你进来见赖光。 小纸人赶在他发火前就溜了个没影,他将字条捏成一团,丢进嘴里,咬牙切齿。他内心对晴明的埋怨可谓排山倒海,要知道明明是他救活了赖光,如今赖光的身体里,流有一半他的血!可他却要傻兮兮地趴在地上侧耳倾听,才能听到一丁点赖光在庭院内的说话声! 而且所谓的他碎裂于“山海之战”,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像他这样威风凛凛的大妖怪,完全不在意那点小伤痛好吗!他可是天下至宝,无坚不摧的利刃“鬼切”,只要他想,他必然能在铁水与淬炼中浴火重生——但赖光不一样!他还那么小,就像源赖光曾收留过的流浪小猫,那柔弱无骨的小东西完全失去了源赖光当年披坚执锐的锋芒,总能用每一声纤细的叫唤让他的心脏颤颤巍巍,他的心仿佛化作了被蝴蝶的脚踩来踩去的木槿花。 他好不容易才用血契拽回赖光的生命,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赖光对他的想法有无丝毫改变,他真的太渴望见到属于他的小孩了。 “去他的淡定,我最讨厌的就是等待。”他将字条的碎渣吞进肚子,决定第八百一十六次硬闯,“源赖光等我可以,让我等赖光,绝无可能!” 当他将髭切紧握在手,深呼一口气就要提刀猛砍安倍家的大门,突然一声狗叫自墙角遥遥传来,“汪!” 他略微分心,只抬眼一瞥,就见一只瘦小的杂毛狗扒开了墙角的草丛,露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狗洞,而后“嗖”地一下,由那洞眼钻进了晴明的庭院。 鬼切:“……原来如此。” 他想到一招妙计,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就近找了家客舍,关门关窗,衣服一脱就深吸一口气——“砰!”随着妖相改变带来的烟雾散去,他化作一只尾尖点赤的小白狗,跳上窗台就破窗而出,疾若流星般冲回安倍家,依葫芦画瓢钻进那个墙角的小洞,终于进入了晴明的庭院。 他知道晴明为了防止他硬闯,在庭院外安排了层层式神把守,但正如源赖光曾教过他的,“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晴明和那些式神怎样也想不到他会另辟蹊径走狗洞吧? 晴明的疏忽让庭院内的防备异常松懈,小白狗四下奔走,有似出入无人之境,他随便一嗅就闻到了赖光的味道,他激动地四脚飞舞,奔向他的小孩,他很快就看见了赖光在廊下踽踽独行的侧影,他想张口就呼唤他那小小主人的名字—— 但那个侧影的残缺与凄凉却让他雀跃的心俶尔寒浸。他停止了奔跑,呆呆地站在御神木的阴影下,看着赖光右侧的衣袖空空荡荡,袖管随风轻轻地摇摆,他的左眼则蒙着厚厚的布条,在阳光下好似能看出浸出织物的斑点血迹,用淡泊的颜色将切肤的疼痛深深掩埋。 小男孩似乎在发烧,沉重的喘息带着热气,他步履虚浮,根本走不出直线,他仅存的右眼眼膜充血,让他的视界忽明忽暗,他刚想伸手扶一把墙,就因小腿突然的抽搐摔倒在地,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哭腔与泣音。 他将脸颊贴近冰凉的地板,闭上右眼,深呼吸数次,这才憋气蓄力,用芦苇般细弱的左胳膊撑起了自己,哆哆嗦嗦地跪在地面喘息,而后慢之又慢地站起,拖着浑身的伤,走向庭院主人的房间。 鬼切压抑着满心的痛楚与动摇,躲在廊下的阴影中潜行,无声追随赖光的脚步,直至小男孩屈指扣响了晴明的屋门,用低哑的声音轻轻地呼唤:“晴明爷爷……我能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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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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