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霎时哭得更加大声:“呜哇——不要喝药,冲不喝!” 正热闹的时候,门槛外传来清楚的一声“噗嗤”,让房中二人减慢了动静,各自往门外看去。 一人提着酒壶站在门口,神色倦懒,仿佛将将睡醒。初夏的暖阳投照侧颜,将他唇角的笑模糊去了几分。 正享受天伦之乐的曹操总算找回了几分严肃,把儿子曹冲放下。 “你来了啊,奉孝。” 曹冲同样摆出严肃脸,束手行礼:“郭祭酒。” 行完礼,正想趁机开遛,却发现自家老爹的手正捏着自己后背的衣料,曹冲顿时变作了苦瓜脸。 郭嘉朝曹操行了个简礼,拎着酒入座:“主公与小公子在玩什么?” “嗐,哪里是在玩。这小子生病了不乖乖喝药,我这不千方百计地想办法骗他喝下去吗?” 话刚说完,接受到自家儿子控诉的目光,曹操自动屏蔽,三下并作两下抓过儿子把药灌了进去,“谁知道这小子不好骗,害我白费了心神。看,还是这样最省事。” 曹冲气呼呼地抱着空盂坐到角落去,曹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用细葛拭去指尖的药汁,邀郭嘉入座。
“这避药如蛇蝎的模样,倒与你有着几分相似。” “嘉今日得一好酒,特意请主公一同品赏,哪知主公一照面就作揶揄,也不怕嘉脚步倒退,提着酒跑了。” 敢与曹操开玩笑的谋臣寥寥无几,郭嘉便是其中之一。兼之郭嘉进退有度,每次玩笑之语既显得亲近,又极有分寸,从不过界,曹操在惜才的同时,亦不免多了几分忘年交的真心。 “倒是我的不是了?”曹操大笑,唤侍女取酒卮来,“罢罢罢,我赶紧住嘴。你看我如此识趣,还不快把你的宝贝酒送上?” 郭嘉接过侍女奉上的酒器,亲自给曹操倒了一杯。 “主公且尝。” 曹操细细饮了几口,咋舌回味:“确实与旁的酒不同,多了几分清雅。” “全赖子琮奇思妙想,听闻我喝腻了家中的酒,便提了以梨花作酿,让家侍调以美酒。我见这酒的味道有着几分新奇,特提了一盏来,借花献佛。” 曹操哑然而笑:“你在这找我喝酒,还不忘替你的子琮邀功?” 听到“你的子琮”四字,郭嘉悠然斟酒的手一抖,险些倒在酒杯之外。 他及时捉住酒卮,将洒落的酒液一滴不剩地全部接住。 曹操未曾发现这边的变故,犹自讲道, “说来也巧,我这里刚得到一个消息,正好与你有关。” 遂把崔颂与郭瀚、杨观二人起龃龉一事告诉郭嘉, “子琮于诸事一向超然,不为外事所移,未曾想也是个性情中人。” 似是想到自己与几个好友的背道相驰,曹操喟然,又饮了一杯酒,将只剩下小半壶的陶制酒壶拢到自己身前: “这酒既然是拿来‘献佛’的,你还是不要饮了。” 此举打断了郭嘉因为刚刚得到的消息而骤然升起的良好心情:“主公,独饮不欢。” “奉孝啊奉孝,你既然知道此酒的味道不错,拿来孝敬孤的时候怎么不多带点?‘独饮不欢’,绝饮就欢了吗?” 郭嘉作出无奈之色:“主公所有不知,子琮曾言‘酗饮伤身’,不愿多赠,这酒,嘉也得一盅,如何舍得?” “瞧瞧,瞧瞧,这才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吧?依孤看,邀孤共饮是假,让孤尝了这美酒,替你去找子琮讨要是真。” “一切瞒不过主公的慧眼。” “也罢。”曹操并不探究郭嘉此言是真话还是玩笑话,派人去找崔颂传话。 未过多久,亲信回来附耳报信。 曹操听完亲信的汇报,把玩酒杯片刻,轻轻扣在桌上。 “你方才说……崔部丞与那狂生祢衡一同往城外去了?” 旁侧的郭嘉正慢吞吞地品尝杯中酒,闻言,持杯的手顿了一顿。 “确有其事。”那亲信毫不迟疑地肯定道,“据城卫报,二人身边跟着三四个随侍,出了西城门,往邑郊的方向而去。” 曹操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这个时候,他们出城做什么?” 那亲信低下头。 他只负责汇报,曹操的这一询问,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是他能回答的。 郭嘉只在最初的时候顿了一息,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啜酒慢饮。 曹操见他没事人一般地尽显悠闲之态,拿指节点了点桌案: “奉孝,你可知他二人因何出城?” 作者有话要说: [1]十二字出自礼记《中庸》。
第124章 充栋 “嘉若知晓, 不用主公发问, 必悉数告知。” 曹操派人去酒窖取了一坛醇醪, 揭开这一话题:“罢了, 不必管他们。今日饮了奉孝带来的酒, 孤也开一坛珍藏的佳酿,让奉孝尝尝味。” 醇醪开封, 酒香味厚重,郭嘉却觉意兴寥寥,尝不出多少滋味。 一杯饮尽, 曹操指着酒坛:“如何?” “主公的酒, 自是好酒。” 郭嘉心中的辗转滋味, 曹操一无所知。酒兴既起, 他当即拍案作乐, 趁兴作了一曲四言诗。唱完后, 他痛饮一杯, 畅然而叹: “刘备投我已久,冷眼观之, 他意不在此。” “主公惜才,然刘备不可纵。” “若刘备心不在此,执意离去, 我无留他的理由,却强行留人,岂不让人诟病。” “理由一项,主公不必担忧。只需主公心有此意, 其余种种,由嘉替主公效劳。” 另一头,崔颂带着祢衡出城,直奔邑郊。 待来到一处农舍,崔颂跃下马:“正是此处。” 祢衡跟着下马,见崔颂不拴马绳,径直往前,挑眉刺道: “你不把马绳系在树上,等会儿马跑了,可别与我共骑。” 崔颂头也未回:“此马有灵,你放他在那晃荡即可,跑不了。” 祢衡剑眉抽动,他走到崔颂那匹宝驹附近,想看看这马到底“灵”在何处,冷不丁被马儿翻了个白眼。 ……还真邪了。 祢衡冷哼一声,跟着崔颂进入农舍。 支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待祢衡看清舍内的情景,顿时瞠大眼。 “你这——” 祢衡看着满满一屋子染墨的竹简、布帛、线本,差点没提上气:“你这是把你家的书库整个搬来了?” 崔颂没有回答,他笑着取过最外边推车上的一卷竹简,递给祢衡:“这是‘下文’,正平可尽情翻阅。不仅我手上的这本杂学,但凡这屋舍中的所有书册,你都可任意取阅。” 祢衡愣在原处。 因为朝代更替与书籍载体的限制,先秦许多诸子学术十不存一,难以保留。于汉末的文士而言,书籍乃是无价之宝。一些稀有的著作更是千金难求,有钱也得不到,非底蕴深厚的家族不能得。 就像崔颂之前给他看的“工术杂书”,当属顶尖的墨家传宝,可能是皇室都不曾留存的绝本。 光是这一本书,就够他欠崔颂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也是他被崔颂摆了一道后,明知道崔颂的“阳谋”,还要顺着他的坑往下跳的原因。 对于士者而言,“朝闻道,夕可死矣[1]”。能读完一本奥妙绝伦,别说前面只是个坑,就算是一块挖好的坟墓,他祢衡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而这一屋子的书,被崔颂千里迢迢、大费周章地搬来,又派许多部曲在此看守,可见其中每一册都是珍本,价值连城。如此珍贵之物,崔颂竟然让他任意翻阅? 祢衡因为珍贵文墨而发热飘散的大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天降一块大饼是惊喜,天降一个小岛大的大饼就是惊吓了。 “我竟不知道,我身上有何物价值若此?” “昔有千金买骨,未知我这一屋子古籍,能否买正平听我一言?” 祢衡冷笑不迭:“崔名士好大的手笔。” 崔颂正话反听,唇角弧度逐渐加深:“未在第一时间转头离去,看来是愿意‘姑且一听’了?” “听了再走,亦不算迟。” 崔颂收起笑意:“正平与曹司空,究竟有何过节?” “无他,看不惯尔。” “因何看不惯?” “赘阉遗丑,惺惺作态。” “赘阉遗丑”四个字,乃讽刺曹操的出身,讽刺曹操的父亲是太监的养子。 “正平此言,说的可是真心话?” “欺你何益?” 崔颂不曾着恼,反而朝祢衡并袖一揖:“能说出‘冠者,贵乎?屐者,贱乎?’的祢正平——若要说他拘泥于门户之见,我是第一个不信的。” “若非赘阉遗丑,如何能狠下心,枉杀英才边文礼(边让)?” 边文礼,单名让,兖州名士,于初平年间被当时身为兖州牧的曹操所杀。 边让的死,亦是陈宫等人背叛曹操、迎吕布入兖的导火索。 曹操杀边让一事,直至千年之后的后世,仍争议不绝。 然而一个人的优点与缺点是并存的,任凭他是千古难遇的雄才,还是予天下太平安康的明君,都不可能完美无缺,从未有过错误。 崔颂不会因为对曹操的敬佩而装饰他的劣行,给它加上莫须有的辩白加以美化。 “正平此回入世,可有投效明主,以正天下之意?” “这是自然,若非如此,‘一瓢一剑归隐山林’岂不美哉,何必在这污浊的人世,每日看着一群无能的棒槌生气?” “如今天下辐裂、诸侯并割——正平所寻的明主,究竟是仁慈同理的一方治官,还是能终结乱世的绝顶雄才?” “……” “想来,正平心中早有决定。如若不然,你该去刘景升(刘表)与袁本初(袁绍)的治所,而不是许县。” “曹操,乱世之枭雄也。”祢衡敛去一身的尖刺,乌眸沉然,“我知如此,但我也厌他至极。” ——我知道他是最适合投效的雄才英主,但是不妨碍我讨厌他。 确认祢衡的心思后,崔颂几欲扶额。 他就知道……若当真只是单纯地讨厌曹操,避而不见就是,没道理一边接受别人的举荐,一边在曹操面前作妖。 “孔少府(孔融)向曹司空举荐你,你若推却,那倒也罢了……”崔颂长叹了口气,“你却当面侮辱曹司空,你这般,难做的还是孔少府(孔融)。” 人家好朋友三番两次替你找工作,把你介绍给他的老板,结果你一边答应,一边在好友的老板面前吐口水,这算什么事啊。这根本不是给老板难堪,而是给那个好友难堪。 祢衡一点就通,脸色霎然而变:“是我狂侠,对不起文举兄(孔融)。” “我这有一解决之法,不知正平是否愿听。” “但说无妨。” “还请正平先与我打个赌。” …… 二人走出农舍,只看见一头高头玉骢站在太阳底下,愉快地甩着马尾。 那不可一世的神态,优雅的马步,正是崔颂的爱马“搦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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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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