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曹操邀帐下诸位谋士喝酒赏乐。 酒过几巡,众人皆发现曹操兴致不高。诸谋臣暗中对视,侍中荀彧率先开口: “明公若有心事,不若坦言之,由臣等分担一二。” 曹操深叹了口气:“吕布反复,背天子与袁术勾缠,行僭越之事,我欲征讨之,诸君以为如何?” “今袁术弃逃,李傕已诛,袁绍正于幽州胶战,正是灭吕的大好时机。” 荀彧率先支持曹操的决议。 他话音刚落,就有别的谋臣出言反对: “不可。吕布如狼似虎,部曲裨将皆骁勇善战,如何能轻易攻克?不若等袁本初北方战事稍定,引军南回,一同迎击吕布,方乃万全之策。” 保守派与亲袁派纷纷附和。曹操面色未变,实则心情越来越糟,一一记住这些附和的面孔。 “若袁绍兵败幽州,安有余力支援?若袁绍攻克幽州,拥四州之地,与之共谋,岂非将羊肉送进虎口?”眼见附和的人逐渐增多,戏志才掷酒冷哼,放声讥嘲。 曹操和袁绍的关系本就微妙。如今袁绍去幽州打公孙瓒,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时不想着壮大己身,还做着“借袁绍出力”的美梦,等袁绍吞并幽州,二者实力悬殊,哪还有平等结盟的机会?
“让袁绍帮忙攻打吕布?”可笑至极。到那时,只会是曹军徒劳出力,耗费自己的军力与粮草,做个神圣的打工仔,白送袁绍一块美味地皮罢了。 此言一出,又有些许立场不坚定的谋臣面露犹豫,不再支持“亲袁”的理论。 但仍有几人对戏志才的观点嗤之以鼻:“袁绍出征幽州,公孙瓒岂是好相与的?白马义从闻名天下,袁绍即使能胜,那也是险胜,必会元气大伤,何须畏惧?若袁绍兵败,那更是极妙——袁绍溃逃,有公孙瓒的威胁,他岂会不寻求主公的帮助?到那时,有了袁绍势力的帮助,主公岂非如虎添翼?” 另一人附和:“正是这个道理。兵之所强,此消彼长。袁绍心比天高,北上征讨公孙瓒,却不想想那公孙瓒手握天纵骑兵,积谷千里,城坚难破。又有黑山军相助,袁绍征讨数年,粮草屡次耗尽,皆无功而返。我料今次他必会和前几次一样——无所寸进,灰溜溜地回返。” “公孙瓒以逸待劳,粮草充足。依我之见,假以时日,袁绍必将‘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反被公孙瓒击溃。” 程昱皱眉:“绳锯尚能木断,水滴尚能石穿。诸君所言,未免独断自大。” 以程昱的资历与功劳,此语虽然重了些,引得几人心有不满,却也叫他们不敢发作。 可他们仍是隐晦地反唇,各自坚持己见,并不因身份、资历而屈服。 谋士团争辩不休,许多人辩得面红耳赤,唯独三人淡定饮酒,至始至终不发一言。 此三人正是崔颂、郭嘉与荀攸。 曹操冷眼围观了许久“战局”,发现还有三条“漏网之鱼”,闲得没事人似的置身事外,不由投注目光。 ——荀攸便也罢了,他一向喜欢私下献策,不爱当众出风头;这崔颂与郭嘉是怎么回事? 再仔细一看,郭嘉放着他给他安排的前座不坐,和崔颂两个人猫在角落……一个津津有味地喝酒吃坚仁,另一个津津有味地吃着水果? 曹操不可思议地将两人的桌案扫了一圈:两人交换了装坚仁和装枇杷的碟子,四个碟子已然见底。郭嘉的桌案上摞着两叠坚仁壳,而崔颂的桌案上,躺着三堆果皮。 眼见坚仁和枇杷都吃完了,坐在郭嘉上首的崔颂,把罪恶的手摸向自己上首的戏志才的桌案。 在曹操的瞪视中,正欲辩驳“反方观点”的戏志才同样发现了崔颂的小动作,硬生生地收回自己即将开口的辩词,端起自己案上的果盘递给崔颂。 崔颂接过果盘,指了指另一个装坚仁的盘子。戏志才想也未想,把另一个盘子也递了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曹操:“……” 大约是注视的时间太久,又或者是曹操瞪视的目光太有压迫,如有实质,郭嘉若有察觉,抬头往曹操的方向望来。 曹操持续瞪视,以眼神质问。 郭嘉好似没看到一般,只把酒杯转向曹操的方向,敬酒示意。 曹操:…… 随后崔颂亦察觉到上方的动静,往曹操的方向看去。 曹操持续瞪视.jpg 崔颂若无所觉,朝曹操并袖一礼,继续低头剥水果。 曹操:…… 曹操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对摸鱼二人组的消极态度表示一下不满。 正好,两方人员吵了一轮,正各自为战,预备让主公接受己方决议。 曹操借缝使力,先笑着各自安抚了一通,然后冷不丁地对“摸鱼二人组”进行点名: “奉孝,子琮,你二人以为如何?” 此时郭嘉与崔颂已吃完了第三盘……酒器见空。被曹操询问,郭嘉拢袖而坐,不慌不忙: “乱世进取,平世守成。嘉以为,诸位所争执的,不该是‘是否征讨吕布’,而是‘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费最小的代价击溃吕布,收取徐州’。” 此话便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征讨吕布了。 “若就此兵败,又该如何?”一年纪颇大的谋臣起身质问,声若洪钟,“圣上迁都不久,百废待兴。吕布虎踞徐州,帐下人才辈出。陈宫等文臣智计无双,高顺等武将英勇善战,如何能一击溃败?如若兵败,徒然损耗州力,待袁本初从幽州而归,我等岂非要受制于袁本初?” “没有‘如若’,”郭嘉俄然勾唇,“此战必胜。” 众人哗然。 任凭智计再高,亦从没有人胆敢对未知的战役说“必胜”二字。 崔颂尚不及说话,自家挚友就丢下了一个惊雷,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倒并非郭嘉狂妄。此战,曹操是铁了心要打的,在此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郭嘉通透练达,深知曹操的心思,便在争执走向白热化的关键时刻,做了这把出头的刀。 眼见反对出战的几人神色有异,崔颂击掌而笑: “自郝萌反叛,吕布日渐多疑。听闻郝萌伏诛前咬定陈宫参与同谋,吕布虽未明信,实已疏之。而布既多疑,又易轻信,以致反复,”连说好送出去联姻的女儿都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半路追回,还把使者杀了,平白得罪人,吕布心性如何,可见一斑,“若攻之,势必无人来救。” 以吕布的人际,附近的群雄只会落井下石。 “何况吕布并无用人之能,底下臣将早有怨言,”郭嘉默契接口,一语定论,“稍与间之,诸将必反。” 荀彧亦道:“伺机而动,可一举击破。” 此时一部分反对的谋臣终于回过味,谨慎地偷觑曹操的脸色。 虽然看不出明显的神情变化,可从曹操一直不回应反对者的建议,反而主动询问“鹰派”诸人的行为……基本可以确定曹操的心理偏向。 此番询问,并不是真的询问“此事可否”,而是征询“如何攻打”的良策。 确定曹操的心思后,真正有谋、辩思清晰的反对者纷纷息声,只留下顽固不化、眼色迟钝者,继续负隅抵抗。 曹操见时机已至,喊来侍者,撤食案,取来竹简与刀笔: “时日不早,诸君若有未尽之言,可尽写在竹简上。” 除却少许反应不过来的谋臣,其余人皆翻来竹简,蘸墨疾书。 崔颂、郭嘉二人亦不再咸鱼,行云流水,写得飞快。 最后,一直不曾发言,却将诸事凝练于胸的荀攸首先完成简书,递交上首。 其次是荀彧、崔颂、郭嘉、戏志才等人,乃至反对攻吕的谋臣,陆续上交简书。 宴散,侍者送走众人。曹操将并未立即翻阅,而是吩咐笔掾: “将‘论战者’、‘反战者’、‘提策者’分次列出。”
第131章 皇帝 曹操停顿了一记, 随后道, “‘论战者’, 送去给秘书丞, 帮忙抄书, 别再放我眼前了。” 笔掾应诺。 不一会儿,笔掾先搬着“提策者”的竹简过来。 曹操随意抽了一份, 正是荀攸的。 仔细翻阅,渐渐看入了迷,待翻到最后一行, 拍案叫绝:“公达之谋, 缜密出奇!此计甚佳!” 又翻下一本, 是荀彧的:“妙!妙!妙!忠正密谋, 文若是也[1]!此计甚佳!” 再往下翻, 落款是戏焕:“论策谋布画之术, 志才当先。有此筹画, 吕布必败。” 又看程昱的笔书:“仲德知军善谋,总揽全局, 其智深矣。” 最终,翻到“摸鱼二人组”的“作业”。 曹操:…… 还未翻开,心情就微妙了几分。但想起二人的才干, 曹操心中又升出连绵不绝的期待。 好在二人虽在“辩论会”上摸鱼,却并没有在“作业”上敷衍了事。 看完郭嘉的简书,曹操心慰不已,抚节而叹:“奉孝知我。这征吕之策, 虽有几分稀奇,细品之下,却是正中吕布软肋。若能成功操作,必出其不意,大伤吕军。” 又想到郭嘉在酒宴上帮他控场,替他说出想说而不能说的,拉走了一大把仇恨,曹操决定忘记郭嘉原先的摸鱼之举,给他接下来一个月的晚餐里加份鸡腿(雉足)。 而后,曹操开始翻阅崔颂的简书。 甫一翻开,就被满目笔走游龙、风华无双的字迹震到,一时间无暇注意其他。 事实上,曹操帐下才士辈出,基本没有字写得丑的。所有文臣谋士的字都各有特色,各具风貌,不乏秀丽绝伦者,可即便如此,崔颂的字还是狠狠让他惊艳了一把。 曹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这位新入伙的崔部丞,原先的标签并不是水利营建与谋略,而是名士。 因文学而出名的名士。 这几日因为崔颂过硬的水利营建素养,完完全全把他当城建人才用,带着跑进跑出、兴修水渠,完全忘记对方原有光环的曹操,突然就有了一种……自己一直在寻找宝石,却因为把瑰丽的宝剑拿来耕田,削铁如泥耕得太顺手,而忘记宝石其实正镶在宝剑上……的异样感。 好在曹操从不打牛角尖,他一向信奉“才以致用”:宝剑锋利,犁田未尝不可;而剑上的宝石,亦不可埋没光芒。 想到对方文学上的造诣与才名,喜好诗赋的曹操恨不得马上把人拉回来,与自己把酒论诗,并抓住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 能者多劳。孤尚差个秘书令,崔子琮你顺便兼个任吧。 …… 正闲余遐想的曹操,很快把自己拉回了现实。 现在他尚未大权在握,朝中还未设真正的“秘书令”、“秘书丞”,他口中的“秘书丞”,实际是他私下设置的属官,并无品级,亦不享朝中食俸。 似崔颂这等声名赫赫的才士,不可能不表朝廷,单独纳入自己的小班底。 而如郭嘉荀彧这般,毫不在意品级,心质纯粹的谋臣,更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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