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虽然没有提到董卓,但经过崔颂这一茬,他口中的“明主”自然而然的被吕布理解成了董卓,这让吕布不由有些气闷。 可他作为董卓的“义子”,不好因为两人表现出对董卓的“拥戴”就兀自发火,只得自己憋着,险些憋出内伤。 崔颂与郭嘉对视一眼,惆怅地叹了口气:“郭兄折煞我了,我虽见着了太师,却也仅仅只是见着,并不曾入太师门下,谈何效力?” 郭嘉险些被他这煞有其事的演技逗笑,抿紧唇角的弧度:“这是为何?” 崔颂摇头不语,将写满忧郁的脸侧了个角度,确认吕布能够看到:“太师手下人才济济。武可安邦者,如吕将军;文可定国者,如李博士[1](李儒);我虽有报效贵上之心,怎奈……哎。”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拾起酒杯,不再言语。 吕布见他如此“失意”的模样,想了想,终是没有说话。 郭嘉道:“不若找李博士疏通一二?” 崔颂摇头:“李博士何许人也?岂敢劳驾?” 郭嘉:“听闻李博士于城西有一家雅舍,常有慕者寄书信,崔兄弟何不试试运气,去那儿文书自荐?” 吕布因为胡轸的事对李儒意见很大,现在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不离李儒,忍不住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那有何难,何必去找李文优?我替你去义父那儿说一趟便是。” 吕布在董卓面前极少以义父代称,在旁人面前却是截然相反,是以众人只道吕布与董卓亲厚,唯有李儒、胡轸这些亲信,与偶然撞见龃龉的貂蝉、来自未来的崔颂知道内情。 “不敢劳烦将军……” 崔颂才冒了个头,就被吕布截断。 “处士莫非是瞧不起我吕奉先耶?”带着渺茫希望去找李儒引荐,却不要他吕布的帮助,这是什么道理? “绝非如此。”崔颂矢口否认,“将军乃太师帐下执掌一军的将帅。我虽尚未入仕,却是文士之数。将军为我引荐,恐怕会引起太师的误解,若是因此叫太师对将军生出些许芥蒂,那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言辞凿凿,诚恳非常。吕布恢复了冷静,又再度皱眉:“此话何解?” 崔颂不答反问:“若将军的裨将与门客相交甚笃,将军是何想法?” “你我又未相交……”吕布的话顿住,后背激了一身冷汗。他说未深交,董卓就能真的信了么?以董卓的多疑,少许风吹草动就能给人定罪。他吕奉先虽不会主动与旁人交结,但也不轻易与人结仇,若有人求到他这,他能帮一把也就帮了,却未想透武将应当有所避忌的道理。现下想来,董卓对他的态度每况愈下,莫非便是怀疑他与人交结? 可不对啊,李儒那厮每次与董卓说那胡轸老贼的好话,董卓对李儒和胡轸可是…… 吕布越想越觉得不对,心中浮出了几丝不安。 崔颂见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顺势告退。 吕布心乱如麻,无暇顾及二人,摆手让他们自便。 崔颂想着后世的文史资料,暗想,后世之人多以为吕布这人徒有威猛,却反复无常、极易受人挑拨,决计轻率,《演义》中更是直接扣上了“三姓家奴”的大帽子。实则史书上的吕布并不曾认丁原为义父,与董卓的父子情,也不过是董卓用来拉拢吕布的一个手段。吕布也曾顾及“父子”之名,对反水之事颇为犹豫,是王允的一句“他朝你丢戟的时候,有想到你们情同父子吗”让吕布打消犹豫,与王允一同灭杀了董卓。 崔颂尤记得当初囫囵吞枣看《后汉书》时,对吕布最深的印象不是他的反复无常,而是其中一个很有意思的词:不安。 与董卓的侍女私通,“益不自安”;在袁术手下打工的时候,因为纵兵抄掠,“不安而复去从张扬于河内”;张扬手下因为李傕的悬赏而对吕布摩拳擦掌,吕布“惧,走奔袁绍”;投奔袁绍后,吕布向袁绍请兵,被袁绍拒绝,“布不自安,因求还洛阳”。 吕布既“恃功”,因为自己的功劳而骄傲恣意,又会在事后后悔,因为“不安”而行事反复。 因而,要想劝说吕布,不必狠劝,只要抓住他的弱点,扩大这一份“不安”便好。 其余的,不过是增重的稻草罢了。 在吕布这边种下了一枚种子,崔颂二人将目光落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 [1]博士,古官名。秦汉时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这里是对李儒的尊称。
第84章 劝说吕布(下) 再说吕布这厢。因为崔颂与郭嘉有意无意的引导, 结合这几日的遭遇, 吕布深感不安,在厅中来回踱步。 忽的,他想起前几日戏志才来时所说的话。 “逆贼……将功补过……大鸿胪卿刘曜?” 吕布心中一动, 已是有了计较。 游毅府, 二人对席而坐。 待到茶凉, 游毅叹了口气。 “此事仅是推断, 未必会沦落到那般严重的地步。” 戏志才压抑地咳了两声:“以我对李文优的了解,遇到此事,他定会追究到底……”话说一半,他忍不住又咳了咳,“胡轸素行刻毒、睚眦必报,你族兄本就与他有着旧怨, 经此一事,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游毅为他倒了杯水, 迟疑道:“你的身体……” 戏志才没有去接, “此事,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不必挂怀。纵然没有这件事,以胡轸那小人必得志的习性, 迟早有一天会朝我们发难。”游毅容色一整,眉眼俱是锋锐, “大兄已将楚儿送走, 哪怕当真……我们也毫无畏惧。总归不是他死, 就是我亡。” 室内一片寂静。 许久, 戏志才取过杯盏,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游毅见他喝水活似饮酒,知他心情不佳,踌躇再三,开口道: “董卓之事,你待如何?” “此言何意?” “不要装糊涂,你分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仅此而已。” 游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非我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只你看看董卓,自他揽得大权以来,做过多少妥当事?若不是你和李文优(李儒)及时扯着他,以他那暴虐寡义的德行,早就引起暴动了。” 见戏志才不语,他心里憋得慌,一个劲地扼腕,“董仲颖以前何等勇武,何等豪侠,怎就变成这番模样?” “花无常开日,你又如何强求一个人坚守本心、不屈不移?” 游毅一噎,即刻反驳:“那你呢?你就没有因为董卓的改变而改变自己辅佐他的意愿?” “焕之所求,至始至终都不是所谓的‘明主’。” 游毅蓦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瞪着戏志才。 “焕今日的来意业已传达,长台保重。” 游毅僵硬地目送戏志才远去。过了许久,他长吁一口气,惊觉自己后背竟是出了一层冷汗。 再说崔颂与郭嘉,他们在吕布这边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只等它发芽,茁壮成长。然后他们便在城北的地段游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有目的性地蹲点埋坑。 还未来得及收割成效,董卓那边突然心血来潮,把崔颂招了过去。 到董卓那儿的时候,崔颂见到了一个熟人。 这熟人在“下毒事件”中居功甚伟,正是献计要求检查各人袖口、导致李儒吃瘪的无名谋士。 那无名谋士虽不认识崔颂,但见他年纪轻轻,竟被董卓特意请来,心中不免郁愤不平,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崔颂与太师见过礼,太师让他入座,直接说明来意。 “有一士子向我建言献策。我对你们文人的弯弯绕绕向来糊涂得紧,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崔颂:…… 他第一反应是董卓失了智,随即隐约猜到董卓的意图,低声应诺。 侍者得董卓授意,接过董卓手里的帛书,先拿给崔颂看。无名谋士心有不满,但不敢多说什么。 崔颂粗略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一开始带着的几分好奇与漫不经心,逐渐变作沉重与疑惑。等一目十行地将帛书看完,崔颂将东西还给侍从: “敢问太师,这份策论是何人所写?” 董卓随口道:“一个姓江的后生。” 江?莫非是江遵? 崔颂第一个便想到了他。 如果献策者是江遵,就能解释这封策论带给他的熟悉感了—— 这封策略上的观点,他曾经在“崔颂”藏在书箧最底下的一本册子上看过,创作者是“崔颂”的老师,何休。 那本册子上的观点,本身并不是策论,仅仅只是一种比较随意的,关于士族发展的前景,以及隐患的探讨。其中有几点内容,对于匡正社会秩序很有借鉴意义,然而,这几点想法虽然便民利民,却是违背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何休心知这本书不合时宜,便在写完的那一刻就将它束之高阁,未曾予他人看过。
后来何休病重,将所有孤本与自著的、未公开的书籍,全部交给了小弟子。 崔颂不知道江遵是如何知道这本书里的内容的,但转念一想,江遵曾听过何休的授课,算是半个弟子,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看过何休写的草稿也不足为奇。 董卓见崔颂神色沉凝,让侍从把帛书送给无名谋士阅读,而问崔颂:“小友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崔颂没有立即回答。这份策略的内容,他早已看过,对于安定平民、稳固朝纲、集中皇权有着很大的促进作用;同时,遏制了士族发展的势头,在牟取民心的同时必然会引来士族的不满。 董卓若是在这个时候选择安抚人心、压制士族,其实是很不明智的。外戚与宦官双双倒台后,被党锢之祸压制的士族迅速翻身,几乎掌握了朝中大半的话语权。哪怕董卓兵力再强,性子再霸道,也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想法。 董卓心知自己的心腹大多都是粗人,掌控朝廷还要靠士族,所以,向皇帝请命,平反党锢之祸,这就是一个示好的姿态,为了收买士族的人心。 只可惜董卓耐心有限,一有不顺心就强势压制,导致后来的所作所为,无一件不是得罪人的,把士族们惹了个干干净净。 然而,哪怕已经把人都得罪完了,但因为董卓实力强大,又未真正触犯到士族的根本利益,所以,双方目前尚且出于平衡状态。虽然有许多有志之士因为看不惯董卓的暴行,或是有其他想法,急着拉他下马,但其实还未存在集体的,根本上的冲突。 如今,外患四起,内部不稳,董卓若是在这个时候使用打压士族的政策,跟自断双臂、自取灭亡有什么区别? 见他迟迟不语,董卓目光深沉:“若有想法,但说无妨,无需避忌。” 无名谋士这时候也看完了策论,听到董卓的话,意有所指地道:“崔处士年纪轻轻,乍闻此等大事,怕是不敢进言。”他表面上好像在为崔颂开脱,实际上是在暗指崔颂年轻无知,心中毫无成算,遇到这种实质的问题便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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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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