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源义平十分刻意地咳了一声:“赖光——” “义平大人欲言之事,上次见面时我已是一清二楚了。”源赖光不咸不淡地道,“至于我的想法——自然是和上次一样。” “……这可不是儿戏,我和其他长老都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橘瓣被强行塞进鬼切嘴里,源氏重宝涨红着脸,苦不堪言地看着他的主人饶有趣味地剥着第二颗,“若是没什么事,就请回罢。” 令人倍感尴尬的沉默顿时笼罩了整个和室。 鬼切被夹在这份尴尬之间,全程僵硬得不敢动一下,只能无可奈何地任凭主人掰开他的嘴,像是给宠物喂食一样一片一片地投喂柑橘。 这几近折磨的沉默终于以源义平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作为告终,而鬼切也终于长吁一口气,鼓起早已麻木的腮帮艰难地吞咽被塞了一嘴的柑橘瓣。 “不好吃么?” “……好吃。” “那怎么看你一脸苦相?” “并非如此,”鬼切将涨红了的、滚烫的脸颊贴在被炉桌上,闷闷地道,“只是主人亲自给鬼切剥皮,让鬼切不免有些惶恐。” 他的主人似乎是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 “此话倒是有理,”他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给我剥皮罢。” 源氏重宝眼见终于能借机从被亲密投食的羞赧感中恢复过来,忙不迭地低头剥了一颗柑橘,恭恭敬敬地呈在主人面前。 源赖光却只是挑起眉头盯着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沿:“鬼切,我可不记得曾把你教成这么个没有眼力见的样子。” 鬼切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颊这下便又开始泛红了。别无他法,这可怜巴巴的刀只好屈从于主上的淫威之下,掰了一枚橘瓣递到源赖光唇边。 他心下隐隐有些苦恼地想着,主人莫不是因着觉得逗他有趣,故意这般戏弄他罢。 然而懵懂的刀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他脸上所展露的,是前所未有、发自真心的笑容。 与主人朝夕相处的时光自然是苦闷当中少见的甘甜,但这般妊娠孕育之时,从来都是九分难捱一分期许——更不必说,眼下距离预定的产期愈发将近,鬼切所受的苦楚较之从前更是不降反升。 他从前自是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若论痛感倒不一定会较之从前略胜一筹。只是孕育的苦楚更在于其经久不断,反反复复;无论是白天还是深夜,只要是遂了腹中胎儿的愿,那脾性顽劣的小家伙必会不由分说闹腾起来。 他的主人早和他讲过,若是实在疼痛,不必为了矜持礼数一忍再忍,便是喊出来了也无妨;不过自然,遇上这般性格刚烈的刀,这话每每总成了耳边风。 所幸源氏家主早就料到有这一着,也有更好的法子来应对这刀的顽固与执拗。他自来睡得很轻,即便鬼切只在深更半夜因为疼痛难耐翻来覆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听见几声轻响便能清醒个七八分。 他的刀疼痛之时有个一成不变的习惯,那便是双手握拳用指甲用力掐掌心,他对这个倒是从很早前便记在了心头。于是他便轻而易举地掰开了鬼切的左拳,一根一根与他十指相扣,将他颤抖、冰凉的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 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刀的掌心密密麻麻地散布着数十个深及肌理的指甲印,温热的血迹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源氏家主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鬼切的手指仍在颤抖着,分明是想要缩回,却被主人不由分说地扣押在手里。他无可奈何,一半脸埋在枕中,小声地问道:“您知道离生产之日还有多久么?” “据医生所说,应是不足三周了。” “那样便好,”鬼切虚弱地喘了口气,试图恢复平日的语调,“生产之后……鬼切便不会再因这些琐事叨扰您了。” “你真心希望如此么?” 鬼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又太过聪明;他的主人从来便是如此一针见血,拷问着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内心。 这问题他曾扪心自问,一问便是整整怀胎十月。他不曾记得这些天来他给主人添过多少麻烦,教他受过多少族内上下暧昧不明的眼神。从前他自喻为主人最引以为傲的利刃,现在他倒觉得自己活像扎在主人掌心的一根刺;他越是扎得主人入骨三分,主人越是便要将他捧在手心。 这般对主人的折磨,应当是越早结束越好。可是——他的主人对他的好,真真像是甘露蜜糖,把他这把刀浇灌得没了自知之明,竟也开始贪恋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般痴心妄想应到此为止了,他有些苦涩地想。 “……是,”他尽量平静地道,“鬼切的本职是护卫主人,自然不愿在此事上耽搁太久。” “那若是这护卫工作从此之后便做不得了,你又作何打算呢?” 鬼切不由得浑身一震,一颗心仿佛如坠冰窟:“您……您是打算不要鬼切了么?” “我从未说过此话,”握着他的手好整以暇地摩挲起他冰凉、颤抖的指节,“只是近来妖怪侵袭愈发减少,难得一见的妖怪也都是些低贱小妖,没有让你出场的契机。借此机会让你做些别的,也是未尝不可。” “可是……”鬼切他听不出主人这语气是好是坏,背后之意是否便是从此将他打发的一纸辞书,便愈发紧张起来,“可是,鬼切只是为您斩鬼的一把利器,若是不再退治妖怪,又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这便要问你了。你心中可有甚么想做之事?” 想做之事? 披荆斩棘、无往不胜、以斩尽天下恶鬼闻名的利刃,少见地被问得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问到有什么意愿,而他从来便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欲想。他只是刀、是利刃、是工具,是主人意志的承载物,他不该也不愿有任何自己想做之事——数十年来,鬼切都是这样认为的。 脑海之中只剩全然的空白,鬼切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竟然什么也想不出。 他的主人却似乎早就料到他这榆木脑袋必会因此卡壳,只是淡淡地轻笑了一声,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慢慢想倒也未尝不可,”他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那夜之后,鬼切仍是并不清楚那只是主人一时的玩笑话,还是他积蓄已久的规划打算。但无论实情如何,他已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起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以杀戮为本分的斩鬼之刃,若是从此便不再斩鬼,那便还能做些什么呢? 细细想来,他才羞愧地感到自己除了一身刀法,似乎对凡事都是一无所知。若是从此以后以服侍主人为己任,那他也远远不够格——他既不会琴棋书画,又不会歌艺茶道,更不巧的是,便是他精通于此,他的主人也从来不曾对消遣之事有过半分兴趣。 他一直以来倒是常常和主人同房,也算是为百忙之中的主人提供些许消遣。这大概能称得上是他的某种功用,只不过他的主人从来不耽于肉欲,行那事也不过每周两次,若是只做此事,未免会让鬼切觉得未尽其职。 也便是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鬼切想到了自己腹中即将足月的孩子。 他不是人类,也从未见过寻常人家如何养育孩子;所知的唯一世情,便是人类家庭中子嗣都为人类女子抚育这一事实。 从一开始误打误撞孕育上少主,鬼切便逐渐意识到了自己与常人并不相同的体质。无需旁人言明,他便已然自知自己违和的孕体必定是分外丑陋的;他会污染了源氏的门楣,败坏了主人的名声——因而从一开始,鬼切便做好了将来孩子并不会由自己抚养的打算。 至于将会堂堂正正养育这个孩子的人,想必便是主人未来的妻室吧。 这最先早已接受的事实,如今想来却如同一枚不足季节的酸涩梅子,卡在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到底是他太过自私,只是短短数月被主人宠溺了一番,竟已如此贪婪,无可救药地沉溺于终将逝去之物。 单纯的刀的内心随着临产之日的将近而一日较之一日变得冰凉。 在预期生产日的三天前的夜晚,他和主人倚在床头,枕着夜色即将入眠;不知为何,主人突然来了兴致,教他读一首风雅的和歌听听。 鬼切从来便是喜欢和歌的,便兴致盎然地选了一首念给主人听了。他的主人听罢,忽然笑道: “没想到你身为武士,倒是喜欢这些风雅之事。既然如此,便用这些天来修习的文学知识来给孩子命个名罢。” 鬼切从未料到会从主人口中听到这番话,心头蓦然一惊,却不知是喜是忧。 他从未预想过给少主命名的这般要事,主人竟会如此轻易地交付给他。这毕竟是偌大的源氏现任家主的第一个孩子,虽不见得是下任少主,也是源氏血脉中颇重要的一支;他当真有这个资格和权利替主人做决定吗? 见他神色犹疑,他的主人却只是挑眉一笑。 “你有何惶恐之处?孩子本是你所生,由你为他取名也并不为过。” ——可是您未来的妻室不会为此感到困扰么? 喉头无形的酸涩梅子噎得他几欲窒息,鬼切侧过脸去,将颤抖的嘴唇隐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都听您的罢。” 没人料到胎儿的降生竟是如此突如其来。 当鬼切于子时费力地睁开双眼时,他其实已并不能分清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席卷全身的疼痛也一并带来了视野中逼仄的白光,眼前的一切都如同被蒙上了氤氲的雾气。人的面孔变成斑驳的色块,无论是什么都无法一一分明。 唯一能确切感知的事实便是疼痛。 他仿佛漂浮在无尽的汪洋上,只能抓紧手边唯一的浮木,那块浮木成了动荡之中唯一的指向的锚。 当他最终以为自己将要沉溺于黑暗时,光明和声响却纷纷不打招呼便回到了沉寂已久的感官。他睁开眼,良久良久后,终于清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主人难得一见掺杂着忧虑的面庞,随后直觉驱使着他吃力地低下头望见了主人牢牢握着自己左手的手。 那素来金贵、养尊处优的手掌上慢慢都是赤红的掐痕和抓痕,极为触目惊心——只需望上一眼,便让这爱主的宝刀倍感羞愧异常。 他诚惶诚恐,正欲抽出左手,为自己毫无礼数的行径向主人道歉,某个思绪却突然使他僵在了原处:主人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时日,恐怕也不剩许多了。 他自会有一名温顺谦和的妻室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时握住那不知名女子的双手,想必亦会忘记曾经握住的、这五根冰凉的手指罢。 鬼切便没再继续抽出自己的手。 他不带一丝希望地靠在枕上,毫无知觉地听着耳畔传来的他的主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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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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