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冻春垂下眼。孟婆汤是能让人忘记自己内心最执迷之事的毒,温客行如此在意这件事,想必是因为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这个人总是很执拗,又有系统铁口直断的“执迷入邪”,他实在很担心。 温客行和周子舒并不知道石冻春在想什么。 早上醒过来后,石冻春就不肯看他们,之后还让他们都出门不许进院子。 “昨晚太过分了?”温客行还在想这件事。 周子舒沉吟:“可能是吧。” “可阿春昨晚很热情啊?” 是真热情。一边哭一边抓着他死死不松手,以至于自认为自制力很强的周子舒都……咳,实在没忍住回应这份热忱的邀请。 他们俩显然都不清楚,当时石冻春其实单纯就是理智归零,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而今早更是因为看到他们就能想到昨晚,实在情绪上撑不住,只好把他们赶出门让自己缓一缓。 既然被赶出门,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去成岭那儿。 ——毕竟这孩子昨天玩了一天没好好练功。 张成岭被周子舒从促织决斗中拎出来时还哭丧着脸,好在贺寻十分有义气地跟了上来:“我也有好几日没练拳掌功夫了,一起一起。” 张成岭这会儿腰上系着一根后头吊着沙袋的麻绳,咬着牙练流云九宫步,心里再好奇也没本事出口询问。贺寻倒是随意道:“这是石哥教我的,说叫天罡三十六拳。” 张成岭瞪大眼睛,就听周子舒已把他的问题问出了口:“贺公子,我听说阿春不收徒弟,莫非你也是侠隐阁弟子?” 贺寻打了个寒颤:“您和石大哥一样,喊我名字就行。” 而后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什么门派弟子啦。石大哥说,侠隐阁不讲究门派之见,只要我习武是为了保护他人而非伤害他人,他就可以教我一些。” “咱们太吾村里想学武的,大多都跟着石大哥学过一点。不过没人像他这么厉害就是了。”贺寻提到石冻春,眼睛亮晶晶的。 “你很崇拜阿春?” “那当然啦。”贺寻笑道,“我是最早从村外来的人之一。陆姑娘是不出村的,平日里所有和外头相关的事情全是石大哥在做。咱们村里的人也大多是石大哥带回来的,都是不想待在外头,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人。” 他的笑容里没有阴霾,抬手指了指自己:“您别看我这样。我家以前也是富商之家,之后得罪了权贵,一夜之间抄家流放。边境苦寒,我小时候又没做过活,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石大哥,他就把我买下来,而后送我来了这里。” “也有只是觉得这里好才来的。二位还没见过吧?顾老平日里坐镇藏书阁,也常去凤凰台、画影轩等地方。村里有不少人都把他当教书先生,但我爹爹以前给我请的先生也没顾老这么厉害。”
温客行笑道:“怎么听你的语气,相比陆姑娘,你更憧憬阿春?” “大家都这样。”贺寻坦然道,“除开这村子里最早的那些老人,大家都更崇敬石大哥。陆姑娘的事情,咱们也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日后不会在这里停留,还是要走的。” 他这话一出,周子舒和温客行都怔住了。 他们都看得出来,石冻春有多在乎陆明琅。 不仅仅是家人,更像是心灵的支柱——如果这根支柱消失不见,他的状态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这件事,阿春知道吗?”温客行涩然问。 “石大哥当然知道。”贺寻点了点头,“石大哥说,等村子的发展告一段落,陆姑娘就该走了。他说,陆姑娘来的地方和外头不同,让我们少和她提外面的坏事。” “所以,阿春其实一直在努力送陆姑娘回家。”周子舒说。 其实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即便是他自己,当年也思考过要不要让九霄几个离开天窗——即便他们留下来,他会更高兴。 可是人总是更难以接受亲近之人要遭受痛苦这件事。 张成岭不知不觉也听得停下了步子:“诶,所以石叔之后要接任这里的村长吗?” 贺寻笑道:“不会。陆姑娘说了,石大哥不喜欢待着不动。” 周子舒心下明了:“太吾村接下来要交给你。” 贺寻点头:“是。” “所以你这两日跟着我们,是为了做什么?” “陆姑娘看人很准,但总隔着些什么;石大哥则是总把人往好处想。我有些担心。”贺寻直言不讳。 “那你看出了什么?”温客行扬眉。 “二位城府都很深,不是我能看透的。”贺寻一欠身。 这十八九岁的少年这会儿看起来居然还有些气势:“不知二位可愿意去见见顾老?”
第38章 难算计 顾诚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他二十三那一年开始当官,三十一时当上了御史大夫,三十七激流勇退、辞官回乡。 说到底,他没兴趣给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办事儿。 贺寻进门的时候,他正惬意地坐在藏书阁的院子里,看村子里仅有的几个小萝卜头念书。 “阿寻啊,这两位是?” “顾老,这两位是石大哥的新朋友。温公子、周公子,这位便是顾老了。” 顾诚一扬眉,先站起身来拍拍手吸引小萝卜头们的注意力:“好了,读了这么久,按明琅的说法,该让眼睛休息休息,去玩一刻钟吧。” 小萝卜头们立刻都放下了书,欢呼雀跃地跑出了门。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位周公子一拱手:“顾诚大人,晚辈姓周,名子舒,有幸能在此见到顾大人——” 顾诚有些惊讶,打断了他的话:“哟,你认识我?” 他又摆摆手:“我辞官那么多年了,如今在村子里住得挺好,别提那些有的没的。” “坐下说话。阿寻,上茶。” 他一边说,一边悠悠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周子舒没想到会在太吾村见到顾诚。 这一位当年在朝中名声可了不得,他年幼时还听老师说起过,说顾大人其实对当御史大夫直言上谏没兴趣,更喜欢当个教书的夫子,捡些璞玉来打磨。 贺寻说过,除开这村子里原先的村人,剩余的都是石冻春带回来的。想必这位顾大人便是瞧中了石冻春,想好好栽培他的。 他想到这个,又忍不住回想起石冻春当初那一句“欲得周郎顾,从此君王不早朝”,嘴角顿时浮起点笑意来。 顾诚瞧见了他的神情。 贺寻端上来的六安瓜片,闻着清香高爽,看着色泽鲜润。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十分满意。 “阿春是个好孩子。” 他说。 “我几年前见到他时,便一眼看出来了。他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他是曾经被手艺拙劣的工匠破坏了的璞玉。自身蒙尘,却不掩其光华。” “二位想必是他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江湖上的事情,我不大懂,但我猜这江湖里一定少有人像他这样,视行侠仗义、帮助他人为己任的。” 只是想着行侠仗义的侠客倒是也有,周子舒想。 不过像石冻春这样,甚至街边小孩把糖葫芦掉在地上都会领着人再去买一串的,可就真从未见过。江湖人,总是习惯把视野放在江湖事上,大部分人共情不到寻常人家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有石冻春。 在他的眼里仿佛天下人人平等,没有谁高过谁,就算是路边的乞丐也和富贵人家一样有向他求助的权利。 “顾大人想说什么?” 顾诚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呢,生平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 他将茶碗轻轻放下,磕出一声脆响:“两位都是不同凡响之人。只是周公子心思负担太重,温公子……仿佛尚有未了之事。我算阿春半个老师,总还有些担忧他被卷入什么麻烦。他前日回村后便来拜访过我了,有明琅治过,尚且伤未好全,怎么叫人放心得下?” 石冻春完全不知道贺寻把温客行和周子舒带去顾老那儿了。他缩在躺椅里发散了一会儿思维,就发散远了。 陆明琅拿着围棋罐子过来的时候,他还有点走神。 “Wakeup,Wakeup——”陆明琅用指关节敲桌子,“下五子棋吗?” “陆姐,”他脱口而出,“我如果想——咳。” 话说了一半,他紧急刹车,神情变得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想什么,说。”陆明琅笑嘻嘻地看他。 石冻春清了清嗓子。 “就……我昨天,周兄问我介不介意让他们也一起住我这儿的时候,我说不介意。”他看陆明琅睁大眼睛的样子,赶紧补充,“毕竟床很大啊,而且现在也算是在谈……恋爱了,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 陆明琅:“说实话,你这句话我有好多个槽点想问——所以先让我问清楚去!” 她一拍桌子,铿锵有力道:“首先,为什么你们都开过加长林肯车了,你还喊他们周兄和温兄啊?” 石冻春一懵。 他条件反射想起来昨晚被逼着喊的那些称呼,脸立刻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这样比较习惯啊。” 之前还只是没想着改过来,但昨晚之后,他想到更亲密的称呼就要耳热,更不肯改了。 陆明琅:虽然但是,看你这个样子,我脑内剧场已经要停不下来了。 她无言了一会儿:“第二,你为什么直接一步跳到同居上了?不是,你以前是不是一点青春恋爱小说电影都没看过啊?这和邀请有什么差别?” 石冻春……石冻春没法回答她。 难道要说他天真地以为温客行和周子舒会循序渐进,慢慢来吗。 总之,昨晚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尴尬地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问:“……我要怎么委婉地让他们搬出去又不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之前没意识到,现在觉得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未免太危险了。 他还想趁着温客行治毒伤的时候出村一趟解决赵敬的事情呢。 陆明琅拍桌笑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正好把你困在这儿省得你出去找事——春崽,你一个穿越之前大学都没毕业的小甜心,去算计人家一布局就布二十年的老狐狸,我实在担心你下一次被人抬着回来。” 她这话前半句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后半句就认真起来:“论心机,我们真的天然就战五渣。我知道你武功好,但你甚至都还没爬上社畜之路,感受过社会这个大染缸。” 她说着说着就感慨起来:“讲道理,你知道我刚开始做前台业务的时候有多受冲击吗?和人家客户经理聊得好好的,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是人家为了自己业绩从你这里试图空手套白狼的时候绝对不会含糊,稍一个不注意就要出问题。这还只是基础款。赵敬——卧槽,这简直是犯罪电影里的反派BOSS,你这种天真无辜的小甜饼,送上去人家都不够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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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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