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垂下眼,看着那串愈见光华内蕴的翡翠念珠,余光虽瞟见了皇后递过来的金橘,却不想搭理,只道:“你看着安排便是。” 皇后面上笑意一僵,慢慢地收回了手:“宫中姐妹不多,臣妾想着,便是华妃、端妃、齐妃、敬嫔、怡嫔、曹嫔、惠贵人、莞贵人、富察贵人这些跟着去便差不离了。只是惠贵人已怀胎八月,保不齐哪日便发动了。去圆明园的路虽也不远,但若是路上发动了,臣妾担心慌乱之下,怕是照顾不好惠贵人母子。” “你的意思是?” 被皇帝的小眼睛一瞥,皇后稳住心绪,仍笑声道:“太后喜静,且近日病情时有反复,今晨臣妾前去请安时,太后便说今年要留在宫中养病。臣妾思量着,不若将惠贵人留下,有太后照拂,待惠贵人平安诞下阿哥或是公主,再遣人来向皇上报喜便是了。” 皇帝略微沉吟:“惠贵人……便依你所言吧。朕会让芳若留下看顾,太后那里遣人说一声便是,让太后好好养病。” “是。”皇后柔顺应下,心中却暗自思量,太后自知前一遭讨六阿哥养在她膝下的事儿惹了皇帝不痛快,只得以退为进,已经是养了好几个月的病了。 皇帝起身欲走,都到殿门口了才继续到:“旁人你看着安排,齐妃便不用去了。留下来照顾三阿哥吧。” 这话便是三阿哥也老实待在宫里,哪儿也别想去的意思了。 皇后低头称是,再抬起头时,只能见到一道明黄背影。 “娘娘……” 剪秋见皇后神情郁郁,劝道:“皇上这也是心疼娘娘呢,上次齐妃公然顶撞娘娘,做出如此犯上无礼之事,这回叫齐妃她们坐坐冷板凳,也是该的。” “齐妃与三阿哥,一对蠢货,早不值得本宫动怒伤心了。”皇后看着殿外明媚的光景,冷笑道,“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是他们自己蠢,竟不知香料与食物也能相克,白白吃了苦头,也没能叫对家伤筋动骨,也是活该。” “这下齐妃与三阿哥吃了大亏,哪里还敢怨怪娘娘,只一日三趟地来赔礼说好话儿都来不及。”剪秋笑道,“只是,惠贵人那边,是否需要奴婢……”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皇后收回目光,沉声道,“先前已经叫皇上对本宫不满了,若是惠贵人这一胎出事,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管。” “生吧,都只管生吧。”皇后看着紫檀小几上无人问津的金橘,目光晦涩,“无论是谁笑到最后,本宫最后都会是无可撼动的皇太后。” 时隔一年又至长春仙馆,这里的摆设布置没什么变化,反倒还多了些珍贵稀奇的摆件,黄规全向来是个爱曲意逢迎的,如今她有了一双皇嗣,又得皇帝宠爱,黄规全少不了要多表表心意。 “小主。” 素心自从上次伺候林氏,得了几次夸之后,安陵容便将她提拔到殿内伺候,做了二等宫女,此时她穿着一袭青色宫装,笑着引了小厦子进来:“皇上遣小厦子公公来送东西了。” 原本懒懒卧在榻上的安陵容正了正身子,正准备下榻,小厦子连忙道:“小主不必多礼,皇上叮嘱过奴才,不过是送些小玩意儿来哄小主高兴,不必跪礼谢恩。” 话是这么说,谁要是照做了就等着被皇帝嫌弃恃宠生娇吧。 安陵容微微一笑,柔声道:“皇上的心意珍贵,我又怎好怠慢?” 小厦子笑着拍拍手,身后的小太监们低头举起手中的红漆木托盘,小厦子口若悬河地介绍中,安陵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见小厦子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使个眼色,宝桑连忙递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辛苦公公了,且留着买些凉茶甜甜嘴。” 小厦子悄悄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白皙清俊的脸上露出笑意,这一趟走得值。 怪不得他师傅常常叮嘱他要与怡嫔小主处好关系呢,她人生得美,说话声音又好听,对着他这样的奴才都能柔声细语地说话,虽说他也知道人家不过是客气客气,但总比一见面便面露不屑的小主好伺候吧! 下次有怡嫔小主这儿的差事,他还要抢着来! 看着那一堆珠光宝气、做工精致的珠玉首饰,宝桑乐道:“刚到园子里,各处都忙着呢,皇上还记挂着小主,送了这么多东西来,要是叫旁人知道了,指不定牙都要被酸掉了。” “你见天儿地痛饮酸梅汤都没被酸掉牙,旁人又如何会?”安陵容看了眼那些造价不菲的首饰珠宝,“姑姑,拣些精致好看的出来送予莞姐姐和眉姐姐,剩下的暂且收编进库房吧。” 禾玉笑着称是。 宝桑还在一旁嘀咕:“惠贵人这回没跟着一起来园子里,大热天儿地在宫中坐月子,想想就闷得慌。” 想到在宫中的眉庄,安陵容眉心一拧:“皇上将芳若姑姑留下照顾眉姐姐,芳若姑姑是宫中的老人了,眉姐姐自己也是个聪慧的,又有温太医守着,定能平安产育。” 宝桑连忙点头。 这时乳母抱着刚睡醒的弘珩和淑质进来了,天气热,反正也未出去,两个孩子都穿着安陵容自己做的锦鲤戏莲肚兜,一个鹅黄一个粉红,露出莲藕一般白胖的手臂和腿子,看着很是喜人。 “额娘抱抱。”对上笑得天真无邪,只会流口水的宝贝女儿,安陵容接过来亲了一口,“公主和阿哥睡得可好?方才可喂过奶了?” 乳母连忙回道:“六阿哥和公主这一路上都好好儿的,方才睡前吃过一回奶,睡了小半个时辰便嚷着要来寻小主呢。” 安陵容点了点头,将淑质递给一旁的宝桑,又接过弘珩:“淑质前不久才得过风寒,热伤风最是伤身,你们平时要多看顾着些,不可懈怠。” 乳母们齐齐称是。 “我之前听人说起,有一胎双生的兄弟,大的患了病,小的也会跟着病一遭。”安陵容轻轻摸了摸弘珩幼嫩的脸颊,“好在弘珩身子要康健些,不然一下要忧心两个孩子,可叫我怎么好。” 宝桑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公主,一时感觉很是幸福,听了这话也道:“六阿哥和公主都是健健康康的好孩子,奴婢瞧着温宜公主去岁常有病痛,今年却一次病都没生过呢,想来孩子大了,身子自然就康健起来了。奴婢前不久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的时候,还听见音袖她在和旁人炫耀,说是皇上觉着曹嫔养育公主辛苦,特地赏赐了好些东西下去。” 想到温宜公主,安陵容眼睫一垂,密密匝匝的睫毛在柔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个前世身子便因着宫妃间的争斗而孱弱的孩子,这一世倒也阴差阳错,有了亲生母亲的照拂,不必再去翊坤宫闻那些欢宜香,华妃亦没了用她生病之由邀宠的机会,这一次想来她也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至于端妃…… “这宫里的孩子,能平安落地便是度过一关,能否康泰无虞地长大,又是一关。”安陵容拨动着弘珩手腕上坠着铃铛的金镯子,清脆的铃声一响,两个孩子便跟着一齐笑起来,安陵容神色愈发柔软,说出的话却很是冰冷,“能用孩子做筏子争宠之人,自个儿跌个大跟头,也是该的。” 上一世的她不就因着救安比槐那个废物点心而强行有孕,最终孩子没了,她的心志也跟着全然轰塌。 想到那个无缘的孩子,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
第28章 第二日安陵容一起来,便听得甄嬛截了华妃的胡,皇帝昨晚歇在了碧桐书院。 想起昨晚雷雨交加的天气,朝务繁忙的皇帝仍能冒雨前去安抚心上人,想来真是情至浓时,无法自抑了。 想来今日的请安不会让人安生。 她原本还犹豫着什么时候将纯元皇后之事告诉甄嬛,但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了。 那样总是将旁人当影子,来倾泻自己的爱意的人,不仅对甄嬛是一种伤害,更是践踏了诸如华妃这般真心爱重他之人的真心。 从她那个不靠谱的爹,再到皇帝,安陵容总结出一个真理:靠近男人,就会变得不幸。 安陵容一进殿,便被殿中织花毛毯上摆着的冰釜中散发出的幽幽冷意惊了一惊。 她敛了敛思绪,上前福身请安:“嫔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今日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一袭紫棠色八答晕春锦宫装,耳边硕大华贵的东珠耳坠仍旧稳稳不动,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怡嫔来了,快起来吧。” 安陵容轻声应了句是,又朝其他妃嫔以此行了礼,齐妃留在宫中,端妃久病不出门,如今堂上之人不多,至少,今日要发难的人,还未到。 她才坐下没多久,甄嬛便匆匆进了殿:“嫔妾来晚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莞贵人昨个儿伺候皇上辛苦了,在座诸位都是姐妹,来晚些也没什么。” 皇后话音刚落,一道饱含冷意的嗓音就响起来了——“是吗?” 众人的视线望去,华妃身着一袭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头戴青雀点翠吐珠钿子,一身珠光宝气也压不住她明艳无双的容貌。 美人虽赏心悦目,说出的话却令人眉头一皱。 “许是天气热了,皇后娘娘也不甚清醒,莫不成是内务府的人怠慢了皇后娘娘不成,臣妾瞧着这冰釜里的冰似乎都是碎的。”华妃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兀自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位子上,“臣妾可听说皇上今儿一早便赏了莞贵人一座冰雕的海棠盆栽呢,这大热天儿的,路上遇着的宫人都在传那冰海棠还带着香气,可真是稀罕得不得了。臣妾听着,可真是好奇极了。” 她凤眸一转,紧紧地盯着甄嬛:“这莞贵人是如何撒娇卖痴地求了皇上,让皇上不顾龙体,冒着大雨也要前去,又赏赐了这冰海棠……莞贵人这等手段,可真是叫人佩服。” 甄嬛仍跪在地上,昨夜皇帝突至,她不是不惊讶,皇帝明明允诺了要陪华妃用晚膳,用膳过后留下来就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可皇帝偏偏就来了碧桐书院。 思及此,甄嬛微微垂眸:“嫔妾蒲柳之姿,见识短浅。只皇上所赐皆是天恩,嫔妾自是不敢推拒。” 光醋她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儿,若是她主动邀宠献魅的倒也罢了,该是她理亏心虚,这不是皇帝自个儿抽冷子地就来了,难不成她还能将这园子、乃至这天下的主人赶出碧桐书院吗? “好啊。”华妃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莞贵人如此恃宠生娇,您竟也不管吗?” 这如何能与恃宠生娇扯上关系?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过是华妃眼红莞贵人从她手里抢了皇帝的恩宠罢了。 夏日穿的衣衫薄,甄嬛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眼看着身子都有些不稳,膝盖怕是受不了了。安陵容蹙了蹙眉,离座与她并肩而跪:“回禀皇后娘娘,莞贵人向来是体上仁下的知礼之人,伺候皇上、太后与皇后娘娘无不尽心尽力,又何来恃宠生娇一说呢?” 甄嬛悄悄看她一眼,安陵容对着她眨了眨眼,两人重又低下头去,只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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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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