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坐起身,入目的一切都熟悉无比。 这里不是他自幼长大所住的寝宫,而是天权王宫的向煦台。室内的布置与他不久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不过是多了几盆鲜红的羽琼花,如火焰一般温暖了空寂的房间。 身侧也有一团火温暖着他。 慕容离侧过脸,看见一个仙童似的小娃娃蜷缩着身子,贴着他腰侧,大概是被慕容离起身的动作惊醒,此刻正瞪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怯意和好奇盯着慕容离看。 两人面容相似,装扮也无差,慕容离都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犹在梦中。怎的能跟幼年时的自己面对面呢?又不是在照镜子。 这孩子,必是慕容晗了。 “爹爹!”孩子怯生生地喊,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喜。 看来,却是被执明带过的。 慕容离将慕容晗揽起来,为他理顺了一头乌发,捏了捏那莹润的脸颊。 慕容离难得露出笑颜:“以后要叫叔叔。” 慕容晗瘪了瘪嘴,不大情愿,还是乖巧地点头:“哦。” 看看窗外,天色稍暗,许是黄昏时分了。慕容离问他饿不饿,渴不渴,慕容晗拼命点头。 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的确饿得快一些。 可他这向煦台除了烛火,就是烛火,炉灶什么的当然不会有。叹了口气,慕容离只好起身,整理了一番,开门低唤庚辰。谁料连喊了几声,庚辰都不在。慕容离觉得奇怪,庚辰向来不离他左右,这会儿不在,能去哪里? 他身后,慕容晗转了转一双大眼睛,自己穿衣穿靴,有那么几分古灵精怪。 慕容晗可不想被叔叔知道,其实他一个时辰前溜进向煦台,想偷偷看看天权王曾跟他讲过的瑶光王子却被逮住时,作为他打扰慕容离休息的惩罚,他要配合天权王的行动,务必让今晚的晚膳有他、天权王和慕容离。 慕容离在阁楼栏杆旁站了一会儿,甚是茫然。他如今不是天权的兰台令,纵然向煦台里有不少近侍,他却不愿随意吩咐他们做事。向煦台不愧是王宫里最高的建筑,视线也最好,没多久慕容离就看见执明带着几个近侍匆匆走来。 他们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视线相对,一个沉默无言,一个笑容满面。 “阿离你醒了?”执明飞快上楼,到了近前,一把抓起慕容晗抱在怀里,挠了挠他,逗得慕容晗咯咯笑个不停。 执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拉慕容离,那神情,仿佛就是来寻夫人孩子回家吃饭的丈夫,动作举止再亲密不过。 慕容离微微闪身避过,冷声道:“我的竹箫呢?” 执明神色略略僵硬了一下,随后笑道:“收起来啦,怕晗儿拿着把玩伤了他。待用过晚膳就还你。” “庚辰呢?” “……在练武场跟人比武。” “他是暗卫,怎会随意现身?” “这个……大约是心中烦闷,想找几个人出出气吧。” 执明面对慕容离穷追不舍的眼神,无奈,只好实话实说,倒也不是用说的,他把慕容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份装裱精致的文书,递给慕容离。 慕容离看过之后,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冷笑起来。啪的一声将文书合上,丢给执明,转身就要回房,关门。执明眼疾手快抱着慕容晗就往里塞。慕容离怕夹到慕容晗,只得住手,却是更加生气了。 “天璇王立公孙副相为王君,邀约天权王赴宴。怎么?王上想去?” “阿离,天璇王此举是有意和谈,不管是于天枢还是天权,这都是好事。我是有这个打算。” 慕容离让慕容晗进了屋,弯腰低声哄他先去等着,自己则出去,轻轻带上房门。转身之际,握紧了拳头,怒视执明,愤恨无比地发泄了一通—— “你费劲了力气把我带到天权,是为了把我软禁在这里,好去跟天璇和谈,继续做你的守成之王吗!你,你把我瑶光置于何地?!” 执明一脸委屈,扯了扯他衣袖,道:“阿离你冤枉我!我带你回来之时,天璇的文书还没送到呢!这文书是一个时辰前才递到我手上!”说着硬是把慕容离脸庞扭向自己,恨不得与他额头抵额头,“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我说过,要助阿离复国瑶光,就必定做到。只是阿离你想一想,瑶光本就人少兵力少,你若强行与天璇开战,纵使复国有望,瑶光儿郎又要失去多少?” 慕容离顿时愣住。 他,竟连瑶光儿郎的性命都在乎吗?竟比他这所谓的瑶光王子还要在乎? 慕容离如鲠在喉,心中苦涩无比。 这个人啊…… 执明凝视他双眸,再认真不过:“庚辰方才也发了一通脾气,你们主仆看似沉着,怎么一提到瑶光就乱了心性?天璇王不可能不知我对你——我是说,他必知道天权是瑶光的依仗,如今向天权示好,或许主动归还瑶光故土也说不定。到时候我与你联手,让他让步几分,难道不是更好?阿离放心,我最会占别人的便宜了!就算三国能结盟,我也能帮瑶光成为最大的赢家!” 轻叹一声,慕容离道:“我自会为瑶光讨回公道。” “那阿离愿意与我同去啦?” 慕容离没再理会他,将从门缝里挤出一张小脸偷窥的慕容晗拉出来,转身往楼下走。身后,执明弯起嘴角,欣然一笑。 阿离果然还是在乎他的,不然怎么能如此轻易放过他?而且,阿离对于天权是瑶光的依仗这一说,不再似往常那般反感,难道还不能证明,天权在阿离心里,也与往常不同了吗? 越想,执明越觉得畅快。 “占便宜是不好的。”慕容晗牵着慕容离的手,回头朝执明做鬼脸,“占别人便宜的男人都是坏男人!” 慕容离脚步顿了顿。 执明便傻了眼——“什么?不是!我才没想过要占天璇王的便宜!不对!喂!臭小子!你忘恩负义!别忘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要不是我,你不知道被人贩子拐到哪里去了呢!” 慕容晗板着一张小脸。果然是血脉至亲,有了叔叔,忘了恩人。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才不是!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是公孙叔叔,我不过是怕他也是坏人,不愿意跟他去天璇,偷偷溜走,然后迷路被你捡到而已!” “什么?”“啊……” 慕容离与执明相视一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而事实也正如他们猜测,那个随手做好事救了慕容晗的,的确是公孙钤。 兜兜转转,负了瑶光的天璇人,却又让瑶光领了他们的恩情。恩怨轮回,还真是无休无止啊! 慕容离本不愿去天璇,而如今,也不得不重新考量了。
第14章 应邀赴宴 “公孙钤天赋异禀,可育王嗣?立为王君?” 仲堃仪从未如此失态过,失态到手中酒杯倾倒,上好美酒洒得他自己满衣襟都是。 凉亭内方桌对面的孟章放下酒杯,抬眼看着仲堃仪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身狼藉,眉头紧了几分。 心里,也莫名堵了些。 送上口信的天枢礼部侍郎等了少许,才把来自天璇的文书双手递给孟章,一边表示天璇使臣奔波劳累,加上暑热不适,不能亲自递交文书,已表示过歉意。孟章淡淡地道了句“怕是觉得亲口说出过于尴尬吧”,伸手接了,却转手递给仲堃仪。 仲堃仪总算发觉了孟章异常之处。 “王上早已知晓天璇公孙副相尚在人世?” “嗯。” “……臣不是有意……” “无妨。本王知你怕此事惹得本王心烦,不利于养病。” 仲堃仪释然一笑,不再似方才那般拘束,打开文书后将其中内容念了一遍,面容上犹存几分难以置信。 他倒是真的糊涂啊,竟未看出天璇副相与天璇王信赖彼此到如斯地步,连“可育王嗣”这样的理由都编得出,还互许了终身! 不对,骄傲固执如天璇王,怎会因信赖一人,就将自己搭进去呢?难道真的是情投意合? 仲堃仪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总归是嫉妒多些吧。 公孙钤有引以为傲的家世,如璞玉般的风采,一跃而上贵为副相,惨遭毒手还能死而复生,得遇真爱又成王君,人世间的奇迹都集他一身了。相比之下,出身寒门的自己,要付出的可真不少啊。 最可恶,就是要付出不知多少倍的时间了。眼前的王上越发成熟稳重,可到底,也只有十六岁……正是于情懵懂的年纪。 况且,纵使王上及冠,也未必心仪男子,未必中意于他仲堃仪。 叹了口气,仲堃仪低下头,一时沉默。 孟章甚是焦躁,忍不住出声问道:“仲卿为公孙副相可惜?” “的确可惜。济世之才再高,也会因此而遭人非议的。” “……是么……” 孟章喃喃应了一声,看着凉亭外盛开的花朵发呆。 礼部侍郎候在一旁等了许久,实在站不住了,才小声问要如何回复天璇使臣。 仲堃仪收拾了思绪,先是看了孟章一眼,征得他点头同意,才朗声道:“天璇急欲休养生息,天枢亦如此。两国和谈,加上天权,必能威慑如今陷入困境的遖宿。天枢自然愿意借此赴宴观礼的机会,与天璇、天权两国立下盟约。你先带医丞去驿馆,带上好药,诊治天璇使臣,务必使其安心。明日早朝上,王上会传旨,安排亲使天璇事宜,并交付文书与天璇使臣复命。” 说完,不等礼部侍郎施礼退下,仲堃仪又补充道:“记得告诉使臣,天枢王对天璇王新立王君一事十分欢喜,先行恭祝天璇王上与准王君恩爱和睦。” 孟章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头时发现被仲堃仪逮到了这个孩子气的表情,甚是不自在。 仲堃仪等那礼部侍郎走远了,才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王上不为他们欢喜吗?” 孟章道:“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有情人,不怕他们一个有志,一个有才,就怕有志有才之人同心协力。” “王上不必担忧。天璇王肯放下身段诚邀天权与天枢和谈,只怕此后再无吞并天下之意。三国各自为政,富国强民,不起战火,天枢未必输给他们啊。” “仲卿记得便好。” 仲堃仪愣了一下,心中不由得为自家王上的孩子气感到好笑。他再怎么欣赏公孙钤,也不会忘了公孙钤是天枢的劲敌,自然也不会因和谈便松懈了天枢的强国之策。 趁着天气晴朗,凉亭内遮去了暑气,仲堃仪招来近侍送上茶水糕点,因孟章向来不喜甜食,糕点都是清淡略带咸味儿的。君臣二人就天璇使臣送来的文书,议论着如何出行,随驾多少人,安排什么官员跟着,王城中政务交与何人,当然免不了要列出一张贺礼单子。送给天璇王与准王君的,打点天璇国众臣的,暗中塞给天璇使臣的……仲堃仪的单子越写越长,孟章捏着最后一块酥饼,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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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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