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交予礼部。” “王宫修缮之事?” “工部人才济济。” “百官安顿在何处啊?” “王宫临近宅院,大小一百五十六位官员及其家眷俱有落脚之处。” “城中粮草呢?” “十日前已备齐。” “哼……那神医究竟何时到啊?” 周丞相怒目以视,仲副相冷脸相看。二人似水火不容,然几句话下来,天枢政务悉数安排完毕。 孟章垂首不语,暗中却弯起了嘴角。 周丞相人老牙口尚好,难怪每每将苏翰等人气得跳脚的仲堃仪在周丞相面前也讨不到好处。 仲堃仪好像猜出了孟章心中所想,微笑道:“王上肯展笑颜,臣纵是被丞相骂得哑口无言,也是情愿的。” 孟章顿时收敛了笑容,将茶杯重重一放,扶着桌子起身,往床榻走去。 因着复国再为王上,这密室的床榻也多了些装饰。床幔换做淡青色,锦被是鹅黄色,帘帐银钩均系着绿色流苏,与他一袭绿衣相互映衬,让这昏暗之地多了几分活泼。 可惜病重难医,他如今迈步都显吃力。 仲堃仪要扶,孟章冷淡地甩袖拒了,缓缓踱步到床边,拽着床幔坐下再躺倒,背过身去,闷声闷气如同撒娇:“丞相,孤王累了,就不送您了,您且自便。” “无妨,王上歇着就是。”周丞相丢给仲堃仪一个警告的眼神,捋捋花白的胡须,笑眯了眼镜,扬长而去。 仲堃仪苦笑,上前为孟章拉过被子盖上,被他挣开,再盖上,再挣开,于是再给盖上。 “王上,受凉就不好了。”仲堃仪哄孩子一般劝道。 孟章气恼地回头,仲堃仪耳边垂下的发束堪堪擦过他的脖子。君臣二人俱是怔了片刻,很快将几乎贴在一起的脸挪开。仲堃仪诧异于王上虽脸色不佳,却是平滑细嫩,半点儿瑕疵也无。王上的眼睛,也是颇为好看。那张小脸上,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却也难掩男子的英气。而孟章,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仲堃仪相貌出众毋庸置疑,可方才近在咫尺,越发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也不知这仲大人施了什么秘术,惹得朝中诸臣对他依仗万分,连周丞相都私下赞他“卓尔不凡”“乱世之雄杰”。 孟章咳了一阵,心中苦恼。怎的就无人赞本王“年少有为”,“英明神武”! “王上?王上?”仲堃仪轻呼。 孟章装睡不理他。 这情形,已持续多日了。 荒野暴雨之中昏迷,王城密室里再次醒来,仲堃仪便侍奉左右,尽心尽责,言语也少了许多。 起初几日,孟章只当看不见他。之后碍于情势,加上周丞相从中斡旋,君臣二人才不至于成陌路。但比之之前初识之际,远远不如。 恨他吗?孟章自知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怨他吗?倒是有几分怨怒。不过当他听近侍说起仲大人连续七日都跑去跪求周太傅出世,又是雨淋又是日晒,还给泼了一身洗米水,依然恭敬有加时,那几分怨怒就成了无奈的叹息。 这仲堃仪,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被子到底还是盖在了孟章身上。六月天已热,奈何密室阴凉,他又惧冷,薄被子搭在身上刚好不冷不热。 仲堃仪径自去圆桌旁坐了,拿起堆砌成叠的奏折,飞快地翻,飞快地批。 孟章不曾回头也知他在做什么:“奏折你也敢批阅,好大的胆子!” 仲堃仪笑了笑,头不抬,手不停:“能者多劳,微臣愿为王上分忧。” 怎么变得如此厚脸皮! 孟章气恼,用力捶打床榻,用力过猛,顿时咳得浑身颤动,面目憋得通红,一口气几乎提不上去。仲堃仪丢下奏折几步上前,隔着被子轻轻拍打他后背,待他好些,又喂了一杯温水。 “王上会好起来的。”仲堃仪像是说给他听,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孟章鼻子一酸,闭上眼睛,一滴泪便滚出了眼角。 这世上,有人盼他活着胜于他自己,他便觉得此生无憾,心中所念种种往事,俱已释怀。
第8章 立誓 陵光是在神医离开的当晚突然开始肚子剧痛的,似刀割,似绳绞,钻心入骨,痛得他在寝宫床上惨叫,翻了几个滚就是一身冷汗。医丞被召至寝宫时,他已浑身乏力,亵衣湿透。再三诊断,医丞也说不出所以然,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陵光抬手示意医丞退下,倚在床头闭目忍耐。他心知原本就怪不到医丞头上。歇了半柱香光景,有了些力气,去浴桶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衫,再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又是一番撕扯筋骨的疼痛。 忍了又忍,陵光没再召见医丞,硬生生把惨叫咽进肚子,熬到疼痛稍缓。只是这一次,他疼昏过去了。 原本想在自己寝宫好好歇一晚,到底未能如愿。将近天明再次醒来,肚中痛楚隐隐约约,睡意全无。陵光取了纱袍披上,去了朱雀宫。 一路上,灯影幢幢,万籁俱寂。弯月未落,朝阳未起,将亮未亮,空气中尚带着几分微凉。陵光缓缓踱步,数次停驻,身后的近侍每每差点儿撞上他,吓得出了一头冷汗。 陵光有意转回。 那晚公孙钤抵换他的名字引发的状况,让陵光觉得无法面对公孙钤。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早被人看透的羞愤,压得陵光喘不过气。 这几日来,他未曾再踏入朱雀宫一步,不过是早晚循例问一句公孙副相如何了。近侍们总回话说人未醒,然看起来好了许多。丞相也去探望过,回头拜见陵光时忍不住夸王上英明云云,说得陵光直想告诉他——本王何止英明呐,本王把命都换给公孙钤了! 可是这公孙钤,竟趁人之危,枉费君子之名! 脸上一热,陵光暗中唾弃自己:什么趁人之危,不过让那该死的公孙钤占了些小便宜。 随后又赶紧反驳自己:不不不,公孙钤并不该死。他罪不至死,还是让他活着,早些醒来吧。 就这么走走停停,还是来到了朱雀宫。偏殿门口有侍卫守着,陵光没让他们通传,反正公孙钤听不到,无法出来跪迎。推门进去,屋内闷热无比,一股子怪味儿,越往里走,陵光脸色越难看。 窗子紧闭,半点儿风也无。走了几步就能热出汗来。地上药炉还烧着,药渣散落一地,居然还有几个果核!床榻下,两个近侍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正香,丝毫不知床上闷在厚被之下的人满头热汗,又因缺水嘴唇干得脱了皮。 陵□□得发抖,抬脚踹醒两个近侍,在他们惊叫出声之前侍卫已捂住他们的嘴,随着陵光示意的狠厉眼神将这偷懒的两个近侍拉出去惩治了。 上前两步,弯下腰来,陵光伸手将公孙钤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又气又恼。气那些近侍如此懈怠,恼自己竟然让公孙钤吃了苦头。 跟随陵光的近侍很快取来温水,干净布巾。陵光便亲自动手,为公孙钤擦汗。 近侍拿来薄些的被子给公孙钤盖上,陵光去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半。 天将明,东方红光渐亮,宛若一道展开的红纱。肚中疼痛渐消,陵光长长松了口气。 年少时,他踌躇满志;长大后,志更高远。他一心所系为天下共主之位,何曾静下心来看月落,观日出。这一日看过了,观过了,心境迥然不同。 公孙钤曾说,惟愿吾王,做这盛世之君。 裘振也曾说,惟愿吾王,长享盛世。 可这盛世之君不好做,这盛世也难长享啊……他们都不在了,为君王之路何其孤寂,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盛世! 此后三日,陵光彻底领教了老神医的手段。每天十二个时辰,有五六个在痛着,还有一两个用来沐浴,一遍又一遍换下汗湿的衣衫。余下的时光,睡上片刻,便勉强撑着去看公孙钤。他对公孙钤何时醒来已成执念,对公孙钤活下去更陷入了魔怔。早朝上,瘦了许多的他收到朝中诸臣的关怀,一个个叫他保重身体。陵光暗笑,想着若他们知晓王上命不久矣会是什么表情,然后他就愣了——若是公孙钤知道以命换命之事,君子如他,该会多么痛苦! 越想,越心凉,越发地不想死。 也罢,总归有神医,大不了再用别的,换本王残喘于世。 陵光用罢晚膳,想着再去看看公孙钤,途径御花园时,腹内绞痛,无论如何走不动了,便伏在园中石桌石椅上休息。痛得厉害,他眼中含泪,只好垂着头不让任何人瞧见。 偏有人要凑上前。 来者脚步不稳,到了他跟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拜了三拜,抬起头时,眼眶湿润。正是公孙钤。 陵光勉强笑了一下,伸出右手,公孙钤立刻与他执手相牵。两手紧握,陵光眼中的泪便掉了出来。 “公孙钤……你来了。” “王上,臣在。” “你,还活着……” 公孙钤轻笑,点了点头:“臣已听近侍说了——承蒙吾王相救,悉心照料,公孙钤不胜惶恐,感念于心。今生今世,愿为吾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两只手我得更紧了一些,甚是疼痛,可奇怪的是,腹中倒是不折腾了,暖暖热热,舒适无比。 陵光扑哧一声,含泪而笑。 “刚活过来,就说什么死啊死啊的……你呀,大笨蛋。”陵光咕哝着抱怨,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第9章 执念 山坡上,慕容离双手持箫,按指吹奏,箫声缠绵哀绝,与这初夏之景,甚不相融。 与山下热火朝天的场面,更不相融。 瑶光王宫旧址处,断壁残垣尽数挪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巨木、山石和近万的士兵、工匠。士兵是瑶光旧部,工匠则从各国重金聘请而来。 自从慕容离踏入王宫旧址,驻守瑶光王城之地的天璇官兵就未曾停止对他的剿杀,直到他们全被天权死士关进城内府衙的大牢。 天璇王已经得到了风声,奈何与遖宿尚在纠缠中,无暇顾及瑶光旧地的变动。 一曲终,慕容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望着下方忙忙碌碌的人们发呆。这几日来,他都是如此。 明知此举会激怒天璇王,他还是做了。单凭一己之力,复国瑶光谈何容易,他却不想再借别人之手。 可天权的死士真是能干啊,不等瑶光旧部下手,他们就把瑶光王城给拿下了。城中那些工匠,也是他们拿金子请来的。 慕容离几乎什么都没做,除了找出瑶光王宫的图纸,告诉工匠们议政殿在哪儿,瑶光王的寝宫在哪儿,亭台楼阁如何布置装饰,花园林木如何栽植点缀。 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他跟前,庚辰利落下马,施了一礼。 慕容离回过头来,双目之中有了些许暖色:“如何?” “天枢复国已成定局,败阵的遖宿之军退至天璇边境。南北围夹,天璇虽重陷困局,但最后仍旧将遖宿大军歼灭。”庚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这是天璇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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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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