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米在远处看着米海尔和周妍的说笑。休米想，大概自己是无法做到让队长彻底释然的。他们四个一同离开，对于已然习惯了和队友们并肩作战的米海尔而言，无异于一场严重的打击，乃至背叛。所以米海尔才会不管不顾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借着游戏的契机确认。
一个月前，休米接到了在第二届世界杯中担任德国铁狼队助理教练的邀请，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业利欲言又止，休米清楚，这个决定不止是会让米海尔觉得不被肯定，一向顾全大局的业利也必然不会认同。
可休米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布雷特说，他们进入太空的系统训练会在明年正式开始，如果顺利的话，五年以后他们就有可能重复前人的轨迹先登上月球。四驱车是休米现阶段的挚爱，但他也在向往着更大的舞台。
他到站了。所以无法再送米海尔一程。
人群因为艾吉在问布雷特“你有几段情史”时再次沸腾了。小豪欢腾至极地在温泉里上蹿下跳，水位都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波动。朱莉安一把将小豪按在水里：“你不要吵，还想不想听答案了？”
“艾吉，干得好。”米勒凑上前低声说。
艾吉看着表情平淡的布雷特，叫苦不迭：“但是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布雷特回答道：“一段。”
艾吉凑到乔的旁边说：“你信吗？”乔瞥了艾吉一眼：“你觉得队长那么忙，有时间发展情史吗？”
联想到队长超人一般密集的时间表和堆积如山的课程作业，艾吉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是谁？是谁？”不明真相的小豪继续追问。有一部分知情人士向周妍投来目光。
布雷特看向周妍，看到她一脸紧张，布雷特嘴角翘起：“星马豪，这已经是下一个问题了，而且你已经没有提问的机会了。”
“噢，真是让人嫉妒。”米海尔无趣地把双手垫在脑后，试图远离人群。
“你这样提不起精神，休米看到一定不会开心。”周妍苦恼地看着还在因为刚刚休米的答案而郁闷难当的米海尔。
米海尔叹了一口气：“如果休米现在不开心了，也一定不会是因为我。”
“什么？”周妍没有听清。
“噢，没什么。我是在想，明年的赛场上，你们都不在了，不知道我那时候会有多无聊。”米海尔打了个哈欠。
杯子传到了乔那里，现在温泉里只剩下周妍还没有回答过问题，不知道是因为她今天夺冠了所以大家对她格外照顾，还是因为她一直在和米海尔交谈，游离在人群的视线之外。
“Ian，我要问你，你来到这里最开心的事是什么？”乔的眼睛笑了起来，美得像一座弧度优雅的桥。
最开心的事？周妍自从来到了这里，早就已经全然忘记了所有不开心的时刻。她将回忆调档，兔子和蔷薇，花笺与风筝，暴雨和花海，游乐场和冰淇淋，缘结御守与试胆大会，很难分出高下。周妍思考良久，眼神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开心的就是今天吧，不止是因为胜利，更是因为相聚。”
“Ian，现在轮到你提出问题了。”滕吉说。
周妍笑着点头：“其实我们这个游戏，叫做真心话与大冒险，既然我是最后一个人了，我就来试一下大冒险的形式吧。”她的提议让好多已然昏昏欲睡的选手来了精神，不少人看上去十分扼腕错失了一个整人的好机会。
周妍对着米海尔低声说：“我有一个办法，一定能让你笑出来。如果你笑出来了，你要去和休米说，你能够完美地完成明年的世界杯大赛。”
米海尔回答：“一言为定。”
周妍说：“我指定的大冒险是——”，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看到布雷特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目光中有着波光粼粼；休米眼神沉静，不时会担忧地看米海尔一眼，艾吉和小豪一脸雀跃，像是想要催促她快点作出决定，“布雷特，你亲休米一下。”
小豪和艾吉兴奋地拍起了水，米海尔笑喷，看向周妍的眼神带着佩服和惊叹：“虽然你盗取了我曾经的创意，但是我愿赌服输。”
一直走神的休米瞬间抓狂了：“为什么你总要提同一个要求呢？”
第92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
看着抓狂的休米和简直石化了的布雷特, 周妍笑得不能自已，他们在空中对视了一眼，人群中迸发出起哄的叫喊。布雷特看着眼神里充满着恶作剧的闪光的周妍,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她游过来。
无法预测布雷特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周妍实在有太多把柄和太多秘密在布雷特手里，周妍立马见好就收，取消了这个要求。这导致的直接后果是, 周妍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炮火，什么“失言反悔”啊, 什么“胆小怕事”啊，什么“徇私偏袒”啊，各种罪名不要钱一样地朝她丢了过来。但周妍内心清楚，表面上成熟稳重的布雷特，实际上是有多么聪明的头脑和层出不穷的报复手段，她也了解, 看上去平和友好的休米，实际上是多么的冷静腹黑, 她才不要为了众人的恶趣味把自己给搭进去呢！
选手们都还觉得完全没有尽兴，准备再想一些节目来互相整蛊，而周妍却抢先一步跳出了温泉。
躺在床上, 周妍辗转反侧。她的大脑里，不停闪回着天龙号冲出终点的画面。可能永远不会再有像今天那么蓝的天, 那么暖的沙, 那么清的海。短短几秒钟的片段，被她打上了无数层回忆的滤镜, 她陶醉于自己的超常发挥，徜徉于胜利的荣光时刻。周妍恨不得拉开门, 再去外面跑上几圈，或者把榻榻米当成蹦蹦床来宣泄自己多余的精力。
她真的太兴奋了。
周妍索性真得推开了门，到达院落中的秋千处，自己安静而小幅度地荡起了秋千。现在到底是晚上几点，没人知道，也并不重要，她可以随自己的心情耗到天亮，凭借自己的喜好想干嘛干嘛，因为她总算不必再被因自律过度而产生的负疚感驱使，她终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真羡慕你永远都能这样开心。”休米轻笑一声站到她旁边。
周妍用脚触地，停下秋千：“我吵到你了？”
休米无声地摇摇头，径自坐在地上。
周妍看出了休米的心事重重：“大概是因为我很少获得胜利吧，所以舍不得睡，怕一觉醒来就忘记了这种感觉。”
休米会心地一笑，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正背对着周妍，她没法看到自己的表情，休米转头面向周妍：“你也看到了米海尔今天的状态吧。”
周妍点头：“你是因为这个睡不着觉的？其实，他总会接受队友们迟早会离开的这个事实。”
休米沉默地看向夜空，月亮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恒久闪烁，但在布雷特的口中，它却更像是一个能够很快企及、甚至不算远大的目标。休米自己早该习惯了这种互相只展露光彩一面的挑衅对话，可是他真的不想再耽搁了，他不想有一天被宿敌远远落在身后。
“我不想再参加四驱车的比赛，不止是因为世界杯的年龄限制，也是因为布雷特已经有了更高远的目标，我认为，我应该在其他的领域奋起直追。”休米一贯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平添了几分萧瑟，“米海尔大概也察觉了这一点，而他的不忿，来自于他认为四驱车似乎被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低了。”
周妍睁大眼睛，不用说米海尔，就连她自己，在听到休米刚刚的陈述时，都有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这一整晚的兴奋和欣喜原来是这样的不值一提。她终于理解了米海尔的感受。
休米转过头看向周妍，眼神里明显带着恳求的成分：“我明天想带米海尔去箱根的小王子博物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
“这家博物馆是目前全球唯一一个建成的小王子博物馆，介绍了作者的生平，完全还原了圣埃克苏佩里所生活过的街区周边环境，非常值得一看！”周妍拿着旅行攻略，夸张地手舞足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米海尔自从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大巴车，就一改平日里活泼开朗的性格，变得安静而沉默。休米又一直对着窗外走神，只有周妍还牢牢记得她此行的目的，一路试图缓解着尴尬，但效果好像并不成功。
一向对她格外捧场的米海尔只翘了下嘴角，就不给面子地说：“我还是更喜欢看格林童话。”
“……”爱丽丝还是彼得潘？睡美人还是阿波罗？早就不听睡前故事的周妍滴下一滴汗，而仍然在走神的休米毫无帮她解围的自觉。
三人就这样话不投机地到了目的地。
到了博物馆的门口，他们看到围墙边挂着法国国旗，玫瑰花藤上的花瓣迎风招展，再走近一点，他们就看到了小王子站在他的B612号星球上，正在孤单地等待。
休米买完票回来，三个人一同走进博物馆，这里才刚刚建成，原本就是热门景点，到处都有游客拍照留念。周妍想，大概不会再有像他们这样沉默而带着重重心结的旅伴，走进这样的梦幻童话场景，却暴殄天物地满怀复杂心境。
像休米或者米海尔，这样看上去那么友好、温和的人，一旦有了分歧，真的是格外让人恐惧。
场地内四处可见精致的摆台。玻璃罩外打着暖光，玻璃下的玫瑰纹路清晰，乐声飘荡出一种哀伤的美感，休米毫无预警地开口，他平静的声音流泻不出任何情绪：“一个人在自己的玫瑰花上所耗费的时间使得他的玫瑰花如此重要，如果他留恋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但现实里，让人留恋的，也许不止是花和繁星，也不止是车子和比赛。”
米海尔没有做声。
休米像是对米海尔的沉默早有预料，他仍是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带着米海尔和周妍转过一个又一个的街区，时不时说出几句原著中的经典对白，不含情绪，点到为止。
其实休米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导游，周妍想。即使她早已不再阅读童话，她仍然能在休米的淡淡讲述里沉浸在某个美妙幻境。但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到来，却正是为了打碎童话。
趁着休米去买饮料，周妍对着米海尔耳语：“休米花在四驱车上的时间，不会比任何人少。他必然也是经过了无数纠结的思考以后，才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要知道，在另一个领域重新开始，一定会比在驾轻就熟的四驱车比赛里继续取得优胜，要艰难得多。”
米海尔抿唇：“可是，四驱车比赛同样具有挑战性。”
周妍回答：“是的是的，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离开世界杯，都绝不会是因为觉得四驱车比赛已经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因为我们不想再输了。”周妍开着玩笑，对着她面前这位在所有比赛中的胜率遥遥领先、当之无愧的天才车手眨了眨眼。
米海尔笑了笑，嘴角带着释然的温度：“好吧。我只好认同这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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