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就先不提了,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话题,顿了顿,“至于现在还不揭穿,甚至让狛枝君代替我的存在对外活动的理由——” 苗木用小匙轻轻拨弄着浓香的咖啡,液面转动着形成类似漩涡般的涟漪,他低眼看着,许久才轻笑了笑。 “因为我也希望……他能够学会更贴近我一些。” 其实他觉得十神的说法也挺不错的,狛枝于他,确实就如迷魂药一般,或者用微弱的毒药来形容更准确一些,他是心甘情愿地,为他中毒至深。 “暂时再瞒一段时间,就当对狛枝君给我下毒的回礼,只是个小小的捉弄而已。”
第47章 痛觉残留 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而必须要加班了。 周围渐渐响起了抱怨和一些人决定消极怠工的声音,毕竟办公室外的天空早就已经完全黑透了,哪怕心知时间还没晚到那个地步,但确实会有这种视觉上的效应,天黑=下班,是可以回到家里尽情享受美味的晚饭和温暖的被炉的时刻,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尽管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 正常的工作时间其实并不难捱,朝九晚五,然而意识到该下班以后,时间的流速就变得微妙起来。这是种心理上的落差体现,眼看着从窗外照进室内的夕光一点点挪移着变得暗淡,然后被冰冷的室内灯驱逐。渐渐的,饥饿开始蚕食理智,为了缓解这种感觉就不得已选择撕开抽屉里干巴巴的饼干,或者让有空的家伙帮忙泡一杯提神的咖啡,温厚醇香的气味充盈空间,让疲惫的精神得到些许舒缓。 不知何时开始,外面的天际降下了飘雪。 稍微休息的期间才注意到了这件事,靠着座椅背向外望的时候都能从漫天的飘雪中看见玻璃倒影中自己端着咖啡杯的模样,这副渴望着回家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忍不住这么心想着,颇为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然后位于角落一团不太起眼白色就撞入了视野。 啊、哦——是那个家伙啊。 不同于这里忙碌中又由于自知工作永远也做不完的觉悟而无甚专注的同僚们,他可就是真的悠哉多了。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没有任何文件,连办公用的电脑都没开机,这个人就这么随意大胆地趴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侧过头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又像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谁知道呢?鉴于具有前科的这家伙的“危险性”和“特殊性”,在这个未来机关的第十四支部第二分部,几乎没有人胆敢对他抱有太过深究的意图,毕竟连那位雾切支部长对他都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不过啊,至于,为何这个现在背影看起来像是个瘫在桌上的棉花糖的家伙会与他们同僚共事的原因——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几下,发出了似乎是电路接触不良的声音。 “诶——是坏掉了吗?” “万岁!可以回家了是吗?” “先让人试着修一下吧。” “外面什么时候开始下雪来的?我没带伞啊。” “自己没看天气预报怪谁,而且下很久了好吧?”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就充斥了耳畔,不可避免,本就不算专注的集中力瞬间就被打散了。这时自然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原本趴在窗边位置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碎发微微凌乱,昏暗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似是能发光一般,用着像是漂游一般的步子穿过格子间的走廊,跟科室的长官摆摆手。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什么——”长官愠怒着转过头,目光在那人冷淡倦怠的脸孔停留了一瞬,顿了顿,“哦,好吧,既然狛枝君你身体不适的话,还请回去好好休息。” “非常感谢。” 这么说完的狛枝已经觉得有些累了,他没什么力气再像往常一样向对方露出感激的微笑,说完就回过身离开了办公室。强撑着意识勉强自己不至于过于失态地慢慢挪到更衣室换回常服,在衣领上围了一圈厚厚的围巾,不忘拿起早上出门前被细心嘱咐要带上的雨伞,然后拖着步子走进了电梯。 门外是忙碌于工作的同僚们,门内是他,缓缓封闭的电梯门将两边的世界彻底分隔。 狛枝靠在墙壁上,独自置身于细微震动着的密闭空间里,有些令人不适的失重感浸入脑海,他闭上眼,像是沉溺在深水中,晕眩伴随着刺痛,整个人就如置身于天旋地转的境地一般。 没人的时候狛枝终于无法忍耐地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冷汗顺着侧颊淌进围巾的羊绒料子里,右手紧紧攥住左手的手臂,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手背上筋络爆起,隐约可见半透明的肌肤底下淡青的血管。 很痛,非常痛,他的手指所握的地方正是连接着温暖血肉与冰冷机械之间的连接处,痛觉如万蚁噬咬般蚕食着神智。 这早是在好几年前就治愈的创伤,狛枝比谁都清楚这点。 尽管精神经历过更生,可记忆却不会消失,时至今日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自己狠心亲手切断肢体产生的剧痛和绝望……宛如遭遇一场漆黑的海浪潮涌,狛枝虚弱地靠在墙壁边喘息,额头靠着冰冷的铁壁,虽是在眨眼但其实眼前已经有些昏黑的光影在晃动了,他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在这种虚幻的痛感中维持清醒的。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幻肢疼痛,即感受到被切断的肢体仍在作痛的一种心理表现,狛枝很清楚自己的症状,清楚但没有任何去寻求治疗的想法。这并非是由于他绝望了,只是一个再习惯不过等价交换而已。 起码他都这么痛了,那么总有些侥幸合该如他所愿了吧。 狛枝将每一楼层的按键都按了一遍,机关大楼里应该只有他们一个科室不得不加班,就算有其他人在也不会这时候使用电梯,更绝不可能遇见此刻的他。怀着这么个无道理的确信隐忍着不适,这样拖延到了一楼已经是数分钟后的事情,时间短暂却足够他稍稍缓过劲来,走出电梯到了一层大厅门口时,正逢苗木站在门边的位置,他轻轻抖落伞上的积雪,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回头看过来,浅绿色的眼眸立刻漾起了温软的笑意。
“狛枝君,好巧啊,工作结束了吗?我来接你一起回家。”苗木微笑着对他伸来了手。 外头仍飘飞着雪絮,气温称不上酷寒,但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纯白的雪,靴底踩在上面会有些咯吱的声响,说是绵柔也不至于,说是硌脚也不至于,感触介于沙和冰碎之间,夹带水汽的凉意洇湿刺骨。 “幸好今天带了伞呢。” 苗木绒软的发梢沾上了些细细的雪沫,他摘下左手的手套呵了口气,白皙的手指尖透着漂亮的清雘色泽,然后握住了狛枝的右手,掌心暖和的温度包笼着他冷得像冰的手指,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嘶——好冷!” “习惯了就没感觉了啦。”这样说着的白发青年却忽然十分感动地轻叹,唇隙间呼出的白雾融化在冰冷的空气里,“苗木君暖呼呼的,好舒服。” “你倒是好好注意保暖啊。”苗木露出了非常无奈的神情,凑到狛枝的伞下,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一起放进对方的口袋里,有些紧张地嘀咕,“最近换季,感冒的人格外的多呢……” “哎呀,这是‘不幸’的预兆吗?”狛枝笑起来,“嗯,属于苗木君的‘超高校级幸运’究竟会为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别这样……早就高中毕业了还什么‘超高校级’啊。”苗木微微汗颜,“听起来有种莫名羞耻的感觉……” “诶?那么……是‘超学园长级的幸运’?”狛枝眨眨眼,似有所悟地陷入沉思,“听起来好像更高级了,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确实是适合苗木君的称号呢。” “请适可而止地结束您过度夸大的说法吧,‘超社畜级的幸运’前辈。” 苗木终于头疼地对狛枝使用了打断技能。 回家的路上是苗木开车,主要原因是因为双方都自觉这样安全系数更高一些,狛枝坐在副驾驶座。虽然很想直接就歪靠到旁边的苗木肩膀上,不过考虑到这样做会对他产生干扰,思考了片刻他还是乖乖地选择了系好安全带。 “在到家之前先休息会儿吧。”苗木打开了车内的暖气,启动引擎的间隙看了他一眼,“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最近很辛苦吗?”话语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担忧的味道。 “嗯……没什么。” 只好靠在窗边的狛枝有些恹恹地垂下眼睑,行路街边明亮的灯光穿透了夜色,将他清俊秀雅的侧脸线条勾勒得玉石般透出柔光。 苗木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但很快就回过了头,拉手刹,踩油门,推挡动身,专心开车。 “我会小心开慢一点的,狛枝君安心吧。” “嗯。”已经几近是本能在回应了,温度暖和得近乎醺然,疲惫的精神在过于舒服的环境中卸去最后一分防备,苗木过了一会再瞧,他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半张脸都陷在软绵的围巾堆簇里。 “呐……呐……狛枝君,我们到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被唤醒的狛枝慢吞吞地睁开了眼,脑袋迟钝得就像一团浆糊似的,他茫然地看着苗木倾身过来帮他解开安全带,迷糊地伸出手搂住对方的脖子。 “诶——诶?”苗木愣了片刻就开始哭笑不得,手指抓住他的衣袖,“狛枝君,这样我就动弹不得了……” 嗯? 他看着他,凑上前吻了吻苗木的唇,小心而珍惜的。 被吻的人突然一怔。 夜阑人静,只有彼此的小天地,他眼底的色彩温柔至极,比倾泄天地的月光更加柔软和圣洁,比覆盖世界的黑夜更加纯粹和深沉,一个交错之间几乎要使苗木陷入了怅惘……这样的神情太令他难以读懂,就像是什么一直以来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壁障,苗木说不清此刻自己心中盘旋升腾的感情,有点欣喜,还有点无措不安,害怕去解读与渴望去理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想要自己再更勇敢一点。 该怎么更靠近你呢?苗木在心里叹息起来。 好在他没有迷茫太久,温存了片刻狛枝就有些清醒过来了,于是带了点残存的遗憾松开了手,苗木下意识舒了口气。 到家以后两人就赶紧洗了个热水澡防止感冒,后出来的狛枝笼着浴衣的袖子像个老年人一样慢腾腾地满屋晃荡,肩膀上披着件深色的长羽织,被厨房里鼓捣晚饭的苗木看到以后毫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顿然后赶到了客厅的被炉里。无所事事的白发青年只好打开电视开始观看一些剧情狗血的肥皂片,并且怠惰到趴在桌上把水果篮里的橘子一个个剥开并挑出里面全部白丝的地步。 等到苗木端着两人份的晚饭过来的时候,白色的棉花糖面前已经整整齐齐摆齐了一整排的橘子瓣,并且本人还一脸无辜乖巧的模样窝在被炉里,懒洋洋的像是一团要融化了的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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