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看为着糖炒栗子忙成一团的宫人们:好嘛,这些年宫里倒是培养了许多吃货出来。 真是不是一宫人,不进一宫门。 天暗的越来越早,姜恒坐在窗下,看着深秋的天漫上霞色。 灯烛与天际霞光相映之时,坦坦荡荡馆里的糖炒栗子流水线已经构建好了:有人负责清洗栗子,有人负责烤干洗过的栗子,再递给专门给栗子开花刀破十字口的秋露,最后才上锅,由力气很大的小陆子亲自掌勺炒起来。 掌管小厨房多年后,小陆子已经变成了大陆子,一张脸儿圆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从正面看过去,如同一张圆饼,挡得没法同时看见他两只耳朵,成为了永和宫货真价实的‘一只耳’。 整个坦坦荡荡馆内,全是人声烟火气与香甜的糖炒栗子香。 姜恒拨开第一个糖炒栗子的时候,六阿哥回来了。 “额娘!”幼童的声音还分不太清男孩女孩,姜恒一个恍惚,差点要叫“敏敏进来吃栗子。”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儿子回来了。 今日姜恒没空教儿子读书,之所以没有被儿子催促,正是因为今日六阿哥也不在家,他兴奋地去九州清晏看他的专属小书房去了。 皇上给他请的启蒙师傅是男子,自然不可能来后宫里教导阿哥。 而六阿哥的年纪又还不到离开额娘独立生活的时候,皇上就在九州清晏后殿里,给儿子选了一间安静的小房间作为幼子的启蒙书房,让他白日去念书,下晌下了学依旧回来住。 皇上还未去木兰之前,曾带姜恒去看过一回,让她看看有无需要添减的。 姜恒表示全无异议:雍正帝的审美实在是过硬,哪怕是一间小孩子学认字的屋子(相当于幼儿园教室),都让他布置成了一间无可挑剔清幽大气的书房。 皇上甚至还给小儿子亲手题了“读书以明理为先”作为训诫,就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与皇上的御笔同样显眼的还有一个堆得满满的书架,皇上还颇为怀念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出来,指着下半对姜恒道:“这是皇子们十岁前要熟背的书。”又指上半:“这些是十五岁前要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的学问。” 姜恒看着这一柜子经史子集,并皇上手里拿着的《名臣奏议(宋)》,以及剩下的各朝名臣所撰流传下来的奏折文书,觉得皇子们怪不得要三四点就起床呢。 今日姜恒原就计划了去拜见良太妃,就把儿子安排去提前参观自己小书房了。 毕竟这孩子在事儿多这点上,跟皇上也很像。 有时候姜恒给他摆了玩器或是杯碟,他看一会儿,很大可能会自己重新来一遍。甚至乳母们每天给他收炕上的玩具到柜子里,他都得看着乳母放,九连环必须摆在哪儿,西洋望远镜又必须摆在哪儿,很有自己的规划。 他唯一接受能乱摆他东西的,只有姐姐。 姜恒有时候会悄悄让女儿去给他乱一乱,免得小小孩子倒是养成了强迫症的性子。 见儿子回来,姜恒就招呼他进来吃糖炒栗子。 六阿哥手里抱着一本书,进门请过安,却也不先吃栗子,而是站到脚踏上,努力跟姜恒高度接近一点,然后举着书板着小脸问道:“额娘,我今日碰到十三叔了。我说额娘今日没空,他就教我认字了。” “可为什么十三叔教的字那么难,额娘教的那么简单!” 姜恒:……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她接过儿子手里的书,这是一本皇子启蒙读物《千字文》。 姜恒曾经也想用这本书给儿女启蒙的,但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她觉得这本书并不适合教幼童认字。 三岁的孩子刚开始认字,适合认什么“驴骡犊特,骇跃超骧”这些复杂的字儿吗? 平日姜恒给儿子读诗词文章的时候,倒是不拘深浅。她深觉许多诗句浑然天成,哪怕孩子还不懂,只听其中韵味也是好的。 但姜恒教给儿子认字写字的时候,则采用了从简单开始的新时代认字法,教的全是“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这种不超过几笔的字儿。 要不是怕卡出时间线bug,姜恒其实挺想给儿子教乾隆帝那首唯一进了小学课本的“一片两片三四片”的诗。 谁成想今日儿子碰上了怡亲王,热切邀请十三叔教他认字,十三爷当然顺手拿了千字文来教,这就属于李鬼遇上李逵了。 六阿哥对于额娘用特别简单的字充个数来教自己,表达了不满。 亏他今日还跟十三叔说,他已经认识许多字了。结果十三叔拿出千字文让他指学到哪儿了,他才发现满篇都不认识!额娘教他认字的书根本不是这一本! 好在六阿哥并没有一直谴责地看着她,而是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罢了,十三叔说,皇阿玛给我挑的师傅很快就到圆明园了。”看样子是准备把额娘解雇了。 姜恒扶额心道:师傅快点来吧,我是不想再教这孩子了。 而从十三爷那里完成了今日认字的六阿哥,也就不再提这事儿,只是坐在一旁等着吃栗子。 他也闻到了满室甜香,小肚子已经叫了起来。 姜恒给他剥了一个,让他慢慢咬着吃,又说只能吃三个,这东西不好消化。 六阿哥才吃了一个,就觉得好吃的很,仰头道:“额娘,我送一份去给十三叔吃。” 姜恒让人取来油纸包了两包热乎的,还给儿子找了个小竹篮子让他亲自挎着。又见乳母给六阿哥穿上一件大红羽缎的毛衣裳,姜恒就伸手把兜帽给儿子合上,笑眯眯道:“小红帽,出发吧。” 她看着儿子被嬷嬷和内监们簇拥着出门的小身影。 小红帽跳了一下,出了大门。 他这一去九州清晏小书房读书,又是另一重身份了:不再只是一个父亲闲来喜欢逗着玩的小儿子,也要开始做一个皇子接受皇帝的审视了。 等六阿哥送完糖炒栗子给怡亲王,姜恒原以为他体力耗尽了,谁成想他又要去给太后和皇后送。 姜恒刚想婉拒,就见儿子盯着榻上放着的那一本千字文,姜恒理亏只好起身道:“好吧,额娘陪你去。” 说着先拿了个栗子剥给儿子吃:“又出门跑了一趟,再吃一个垫一垫肚子咱们再走。” 事后姜恒很后悔给儿子喂了这个栗子。六阿哥察觉到晾凉了的栗子并不如滚烫的时候好吃,于是拉着她道:“额娘,咱们带着锅去给皇玛姆皇额娘现炒吧。” 姜恒:我错了。 好在他年纪还小,姜恒用炭炉可烘热栗子哄过了。 在陪着六阿哥又走了一趟月坛云居和同乐院,各送了一份栗子后,姜恒这漫长的一天才算是过去。 太后和皇后娘娘收到这样罕见的简薄之礼,却都很喜欢。 尤其是皇后,还处在今日抓贵妃顶缸的不好意思中,对六阿哥就格外和悦,收下栗子后,还给了他一方刚得的上好砚台。 又道:“等六阿哥去念书时,皇额娘再给你送一整套文房四宝。” 几日后,姜恒完成了太后布置的命名作业,拿着十个备用小名儿来请太后选。 太后戴上花镜边看边时不时问这些字儿里的意头。 最后入围决赛圈的两个,正是姜恒最喜欢的两个:卷耳和苽米。 太后拿着比较:“卷耳草哀家知道,《诗经》里都有写过的。漫山遍野都开小花很好养活,这意头很好。且听你说,还是味药材,最难得是贫苦人家也用得起。”姜恒也是问了太医院才知道,卷耳不但能治风寒还能治外伤,又随手可得,是乡野中最常用的大自然的馈赠药草之一。 要是太后选这个卷耳,她就会管儿子叫阿卷或是卷宝,属于自己才知道的密语。 至于苽,则是一种极顽强的水生植物,其结出的苽米在大灾之年可用来当灾米,代替米面果腹,活人无数。 太后左右为难起来。 卷耳是一种药草,这让太后想起来,良医如良将,似乎隐喻的是将。且卷耳极少用作主药,常作为辅佐药材,更让人想起臣子来。但苽米却是从前各朝用来赈灾救济万民的急用粮,救济万民却让人想起君王来。 这只是一个小名,或许是她想太多,但太后此时却就是下不了决心拿主意。 太后决定依照自己的直觉,把这两个名字送给皇上去,让皇上来选。 于是,六阿哥仍旧是没有小名儿的度过了生日。 雍正八年十月二日,六阿哥吃过一碗长寿面,正式迈过了三周岁。 给小皇子送礼是宫内宫外最轻松的:年纪小的孩子以惜福为重,决不能送重,宫外只送一盘子寿桃,成捆的寿面即可。宗亲命妇们可再加一套衣裳鞋袜,但这衣裳也不能镶金嵌玉,不许华贵,很好预备。 唯一格格不入的礼物,来自于怡亲王府,是一本怡亲王手抄的《千字文》。 姜恒:……虽然我努力不想歪,但这看起来还是像在内涵我。 次日十三福晋进宫给太后请安,还特意跟姜恒解释了这件事,无奈笑道:“给六阿哥的礼,是我早就一一配好的,偏生王爷忽然塞进来一本书,说是当日答应了六阿哥的,不好失约于孩子。” 十三福晋是无语了,继续委婉跟姜恒道:原是当日十三爷教六阿哥写字的时候,六阿哥很喜欢十三叔的字,想要一本十三叔手写的《千字文》,十三爷向来喜欢孩子,更喜欢皇兄的孩子,对皇子们都是有求必应屋似的好叔叔,立刻就答应了。 倒叫送礼的十三福晋无语:那是皇上的儿子啊!对着你的字练去算什么事儿! 姜恒只好跟十三福晋彼此尴尬对笑。 十三福晋为了缓解尴尬忙说道:“不过王爷坚称,六阿哥的字必不会随着他的去,等师傅到了就好了。” 姜恒越发好奇了:“真不知皇上请了哪路学士来教六阿哥,十三爷竟也这样看好。” 师傅到的很及时。 十月三日,六阿哥生日后的一天,坦坦荡荡馆就收到了崔进送来的名帖。 起初姜恒看到伊尔根觉罗氏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一位,但当打开看到汉名的时候,却立刻惊了。 顾八代! 居然是他! 姜恒知道徐元梦当过四爷的老师,但那位之所以半路教完了太子,又去当四爷的师傅,是有缘故的。 因四爷最初的师傅,正是这位顾八代。 师徒感情极好。 众所周知,皇上年轻时候曾被康熙爷评为‘喜怒不定’之人,说白了就是比较直性子,这正跟顾八代的脾气合着。这位顾老师,也曾经被翰林院的老学究们半贬半褒说他颇有‘江湖侠气’。 但康熙爷期许的皇子并不是这样的。他早些年是慈父,看儿子们都是不会有错的,全是别人教坏了自己儿子,于是‘咔嚓’把顾老师给解雇了,甚至不许他继续做官,直接遣返回吉林老家,算是面板全面清空。
这位顾老师又是个两袖清风的人物,当过皇子的老师也没啥钱,据说很过了不少年艰难日子,甚至一度有些病的不好了。但在顾老师生病之际,天降大喜,不,大丧,先帝爷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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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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