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还真是第一次见熹妃这样锋芒外露。 应该是破防挺厉害的。 熹妃的破防,忽然让她想到了中秋前皇上与她说的话。 皇上神色很平静,跟聊家常一般说起:“皇后的周年祭礼已然过了。朕让钦天监为你算个好日子,好下封后的圣旨。” 姜恒原本在对着镜子梳发,闻言不由转头看皇上。 皇上就顺手接过她的梳子慢慢梳着,并不在乎方才的话若是传出去会是多么地震的效果一般,似乎册封皇后就是这么顺理成章,就像犀牛梳穿过柔顺的发丝一样。 他继续道:“圣旨先下,册封礼要等皇额娘满三年孝期后。” 姜恒下意识点头:这是正例,譬如先帝爷驾崩,皇上登基后也是先拟封后的圣旨,雍正三年补行的册封礼。 点过头后,才反应过来似乎把封后的事儿一并应下了,不由开口:“可皇上……” 皇上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手按在她肩上,压出一片微沉温热的触感。 “朕只是要册你为后,与旁的都没关系。” 大清只有八个开国功爵封了铁帽子王,之后再无封例,可皇上觉得十三弟值得就偏要给怡亲王府一个铁帽子王;张廷玉是汉人,在此前也从无旧例,但皇上觉得他为官足矣,就会给他配享太庙的荣耀。 就像现在,不管弘昑是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不管此举是不是会打破皇子间的平衡,他只觉得她应该是,自己也想要封她为后,就这样做了。 做一个皇帝,平衡朝政固然重要,但要是总被朝政平衡了去自己的本意,那也算不上什么有能为的皇帝! 且帝王的权数外,他本身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姜恒想着皇上的话,再看眼前的熹妃——熹妃总觉得她们是一样的,在等着儿子的出人头地。
可对姜恒来说,儿女是儿女,他们有自己的前程要奔赴,她也有妃嫔这个职业要做好。 这些年来,她时刻体会皇上的喜忧,从活页册到甘特图,数不清的小心思都是尽心为皇上分忧;将太后当做自家的长辈来孝敬,把皇后作为上司兼前辈来尊敬,把每一天的宫务当成工作一样持之以恒尽力优化。 她没有在等儿子带来的太后位。 这皇后的位置,是她应得的升职。 可她说出来,熹妃大抵也是不会,不肯去理解的。 在熹妃的眼里,皇贵妃轻轻笑了。 十多年过去了,皇贵妃笑起来的样子,竟与从前没什么分别。那一双眼睛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竟然还是乌澄澄的,笑起来似漾开透明的水波般。 熹妃看着这双眼睛,丝毫没有被自己的狠话打击到的愤怒伤心,竟然还带着真挚笑意,就觉得心窝子疼。 她不由转身道:“永和宫是贵地,臣妾站不起,从此后再不敢来拜见!” 然后足下疾行而去。 姜恒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不要把话说的这么绝啊,以后应该还是要来的。 而疾行出门的熹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和宫:这个地方再也不想来了!好在也不需要来!嫔妃需要给皇后晨昏定省,但可不用给皇贵妃请安——先帝爷年间立过好几位皇贵妃,从没有强召嫔妃请安的先例。 她再也不必来永和宫见令她破防的皇贵妃了! 七天后,封后的圣旨遍传朝野。 震惊的人有许多,但谁都不会有熹妃这么痛苦! 圣旨已下,明日嫔妃必要去拜见新后的。 熹妃想着在永和宫撂下的狠话,只觉社死不已,决定称病不去。且她都不是完全装的,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情诊脉绝对会有病的。 就在她请太医前,苏培盛亲自到了。 苏公公依旧笑眯眯的一团和气:“立皇后娘娘是宫里的大喜事!奴才奉命传皇上的口谕,若是各宫妃嫔忽有不舒坦的,想必是命格犯冲,需往圆明园避一避免得冲了皇后娘娘才好。这不,奴才就奉命各宫探问一二,惦记着熹妃娘娘身子弱,奴才就先来了这里,不知娘娘可有不舒服?” 熹妃:……我还怎么不舒服?只得‘我病了,但我又迅速病好了’。 这一晚,对熹妃来说是个不眠夜。 永和宫中。 姜恒披衣坐在榻上,勾掉了活页册上最后一行待办事。 刚想拿起书库新进的西洋小说集看,秋雪就已经持着灯来了,烛光下,她脸上都是喜意:“娘娘早些睡吧,明儿还有各宫嫔妃来请安呢!” 姜恒到底贪看了几页才舍得睡下。 明天,又是一个崭新的工作日了。 (正文完)
第128章 番外一 在敏敏小时候, 第一次表现出她未来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时,姜恒有段时间门是有点发愁的。 敏敏不但留意于花鸟鱼虫风霜雨雪等自然万物,也喜好摆弄各色人造精美器物机括。除了这些实质的东西外, 还喜欢听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以及听人讲史。 因兴趣爱好广博,她每天总是充实而快活的,哪怕佛诞日或是一些祈福日,她作为公主必须要手抄佛经的时候, 也都兴致盎然。 甚至回来还跟她探讨起《华严经》中的微尘与刹海,对所谓“重重不可穷尽”的描述很感兴趣:“额娘,难道世上竟不止一个天地?” 姜恒当时就心道:这不就专业对口了? 于是大略讲了讲平行时空的理论, 果然敏敏着迷, 那几日就各种去找经文来看,还向法师讨教。姜恒还没来得及担心研究佛道会不会让她太看破红尘,敏敏的兴趣就又转移了。 敏敏把一大摞经文压箱底的动作,让姜恒想起了自己从前收藏那些正经知识科普视频的样子:去吧,去我的收藏夹里吃灰去吧。 姜恒看的又怀念又觉得可爱。 这孩子,真是一点不钻牛角尖的脾性。 于是姜恒的发愁, 更像是一种担心:她担心对敏敏来说, 这个宫廷太小。 她感兴趣的事儿太多,终有一天, 她会想离开这里,想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尤其是敏敏在看过徐霞客的游记后, 将其所写“达人所之未达, 探人所之未知”写了悬在自己屋里。[1] 姜恒不是一定要把女儿拴在身边,只是实际现状限制了,敏敏是很难行万里路的。 不光皇上不会放心, 姜恒自己也不会放心:这会子没有及时的通讯设备,也没有精准定位,白天没有柏油路,夜里没有路灯的,安全系数绝对堪忧。 不过姜恒最终发现,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十三岁那年,敏敏果然动了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轻装简行游遍大好河山的念头——主要起因还在姜恒自己,给女儿讲了不少武侠故事。 姜恒婉转跟皇上探讨:孩子大了想出去怎么办。 起初说的太婉转,皇上还没有会意,只道:“觉得宫里憋闷也是常事,让内务府预备车马,送敏敏去圆明园玩些时日散散心。”见姜恒还是欲言又止,皇上就道:“也是,圆明园也常去的,想必看够了,那畅春园如何?” 他一分为二赐予十三弟十四弟的园子,历经多年,已经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像是嵌在一起的阴阳图,颇有玩趣。 姜恒:…… 只得把《徐霞客》游记塞给皇上。 皇上捏着书脊反应了过来。 想到徐霞客那种告别家人就单人单驴,背上简单小包袱就出发的模式,皇上就跟被捏着的书一样,面容皱了起来。 沉思片刻,皇上就做出了决定:“朕会安排的。” 皇上安排了敏敏一次‘梦想中’的出门,跟舅舅姜方与姜圆去附近城郭巡察,且是隐了身份的出门。 两位舅舅起初听皇上说起:“带孩子一并出门长长见识”时,还以为皇上说的是六阿哥,心道阿哥过了十岁,独自出门也不是不行……然而听到皇上再说:“既如此,明日便来养心殿接敏敏。”时当场就给跪了。 姜圆都难得结结巴巴道:“回皇上,臣,臣府中只怕没有合公主规制的马车。” 皇上低头看桌上的一本折子:“无妨,敏敏跟你们骑马就是。她会骑马。” 姜圆内心煎熬: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吧! 皇上还额外嘱咐:“路上要当心,入口的水食要洁净,仔细她跌下马来伤着……除了这些大面上的照应,小节上倒不必格外周到,只当她是你们自家的儿郎跟着出门一般即可。” 两位舅舅都是人精子,就有些明白了。 到了出门这日,敏敏换了寻常世家小公子的常服,极兴奋于能跟舅舅们骑马出门,前一晚甚至没有睡好。 姜恒非常体贴的从库里寻了一把格外具备仙侠气质的未开刃宝剑,给女儿带上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如当年弘历弘昼送十四爷回来,一路上被洒了细土的路搞得满面尘沙的,敏敏也终于体会了一把,纵马仗剑,原来跟她想的截然不同! 骑马走在官路(这还是官路!)上,跟在木兰围场精细整过适于赛马的草地上云泥之别。 而那把额娘送给她的剑,更是只让她喜欢了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坠的她半边身子难受。 等终于到了一处驿站能歇息的时候,敏敏第一件事就是解剑送舅。 只用一天的时间门,敏敏就领悟到了浪漫是表象,不便是永恒。 敏敏:累咯,我还是在家里看看这个世界吧。 爱,也没有那么爱。 舒坦最重要,敏敏很快释然快乐而毫无压力的躺平了。 姜恒见女儿躺的这么快,心道:大概是怀敏敏的时候,皇上在努力肝朝政她在努力做项目的缘故,将敏敏的毅力都用完了。 不过她很欣慰,敏敏万事不萦于心,唯一持之以恒的就是快乐。 连婚事也是如此。 太后娘娘的丧期满年后,皇上就开始着手为一对儿女挑选驸马和福晋。 他是想多留女儿两年,但女婿的人选要早早挑起来。京中世家子弟虽多,有才学的也不少,但这可不是挑人做官,只要有才干,性情上有些微瑕也无妨。这可是挑女婿,皇上可是首重人品性情,其次便是家风家族、相貌本事。 因怕知人知面不知心,皇上就将精挑细选出来的七八个合乎标准的少年人,统统弄到养心殿来做御前侍卫,准备亲自来当质检员。 自有清来,御前侍卫一直是世家名门子弟晋身的最好途径之一,并不跟前朝一样只是简单的护卫。 原本能在养心殿当值的御前侍卫,也都是上三旗出身,家底子很硬才慢慢熬到御前,能在皇上跟前露脸。 忽然在这一年都惨遭调任,只好背地里落泪:呜呜呜,不但不是驸马候选人还惨遭调离核心岗位,这是什么人间门疾苦。 没错,皇上的举动,宫内和朝野上都看的清楚:毕竟宫里只有一位公主,还是皇上的掌上明珠。 皇上属于当阿玛的微妙心理,女儿逐渐长大,既知道要给她挑驸马,却也有种‘她还小呢,怎么会到了嫁人年龄’的鸵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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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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