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皇上盛誉。”
有分寸的坦诚和不谦逊对讨好康熙这样的皇帝来说是很有用的，姜胭大方自若的施了一礼。
冬去春来的一场滂沱大雨让康熙染上了风寒，这夜雷鸣，康熙从昏沉的睡梦中惊醒，值夜的姜胭点亮了了内室的烛火，拧了温热的帕子来擦拭他额上细密的冷汗。
“皇上？可要宣太医？”
姜胭见他摆了摆手，又端了杯盏来，康熙接过润了润口，半响方道，“朕，这些年对太子是不是错了？”
这话，康熙能说，姜胭却是不能听的，她恍若未闻般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波澜。
康熙是人间帝王，身上自有皇朝的运道庇护，神仙妖魔的办法对他是一概不能用的，因此姜胭略施了些凡人的小手段将康熙的病拖了月余，又让被苦涩药味缭绕的乾清宫鼎炉中的龙涎香多上一味乱人神思致人梦魇的料，这东西算不得奇异，可久病的人本就较平常脆弱，日日熏燃下来心性再坚定的也难免受扰。
康熙自然没道理幸免，而这段日子已与姜胭搭上线受其暗里所示，不焦不躁准时慰问表现良好的太子就是梦魇里困扰他的因素。
不过姜胭也很讶异一个小小试探效果居然这么好，不知道康熙的梦里到底出现了些什么境况，竟能让一个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皇帝反思己过。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天亮后稍微有了些精神的康熙开始补偿了，一抬接着一抬的或贵重或贴心的物什流入毓庆宫不说，太子来请安时那和颜悦色的态度仿佛是回到了多年前父子情深之时。
对此，心思虽百转千回且疑惑深重的太子仍然表现出又惊又喜的模样，与康熙上演了好一出的父慈子孝，但其余的皇子阿哥甚至后宫娘娘们就很失态了，一时间内务府报备的瓷器损耗都大了许多，姜胭刻意的提了一句，康熙哪会想不到是什么原因，怒气冲冲的训斥了内务府总管一顿，也是借此敲打背后之人，而他们那群人哪有真的不聪明的呢，随即短暂的安分了下来。
“太子殿下。”姜胭提了食盒从乾清宫小厨房走过来，正好遇见从康熙歇息的暖阁里出来的太子，停下脚步屈膝行礼。
“孤不明白。”太子的随从等在外面，廊下无人。
“皇上这些日子睡的不安稳，也不知道梦里见到了什么，醒后神思不属多有愧疚之意。”她的声音极轻，“殿下多想无益，只需时时谨记孝顺二字即可。”
太子颔首，眸光沉静如水一丝骄色也无，想来他的心里大抵是难过的。
姜胭没有再多话，道了句告退。
第153章 步步惊心
人总是怕对比的，太子做足了孝子典范之样，鲜少过问政务一心扑到了乾清宫与康熙默契的修补起了父子关系，而其他不解缘由趁机大肆染指朝堂野心勃勃的皇子阿哥们便成了风寒渐愈又喜权术平衡的康熙的眼中钉肉中刺，皆受到了雷霆重击伤筋动骨，就连最谨慎最擅隐忍的四贝勒也不例外。
时光荏苒到了四十七年，成为一废太子导火索的这场塞外巡视依旧来了，只是如今的康熙与太子情谊回暖，太子地位稳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反而是青山不留柴火仅剩一两根还在挣扎的几位爷，至于如九爷十爷这样已热衷赚钱玩乐的，十三十四爱好喝酒行武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抽离了出去，余下的那点子联系无关大局更损不了根底。
对此，深藏功与名的姜胭看的明白也非常满意，她不是张晓那样天真的人，盲目的认为自己能在一群野心家当中权衡左右安平终老，釜底抽薪才是真正行之有效能得长久的方法，不是么？何况，从虎狼眼中可随意摆布的猎物翻身为暗中操营的猎人，还挺有趣的。
不过在这其中，康熙的态度是最重要的，当然若是最初康熙没有因为梦魇而改变，与太子的关系也不曾缓和，那么姜胭很有可能会叫他就着那场病一直躺在床上直到禅位，但是那样会造成的朝局动荡就很难料了，再有势大且不甘心的皇子们蹦跶起来也会带来很多难以预料的危险变故，哪像如今，他们的羽翼经康熙亲手剪除，明面上谁都说不出二话来，至于暗里的手段又有何人能敌的过一个深谙权术的帝王呢。
巡视塞外，八爷是在随扈名单上的，八福晋因为四年前姜胭辣手至今时断时续的病着翻不出浪花来，所以此次就带了侧福晋若兰出门。
待队伍到了草原上选定的地方，驻扎整顿完毕，姜胭向康熙禀过，讨得大半日的假，换了身偏橘色的骑装约若兰出来围帐去骑马。
“若曦……”若兰见到这几年只能在家宴能远远瞧上一眼的妹妹，心里酸涩不已。“你过得可好？”
“皇上倚重，我自然是好的，就是有些想念姐姐。”姜胭抚了抚旁边牵来的骏马雪白的鬃毛，嫣然浅笑，“姐姐与我跑几圈如何，也好看看骑艺是否过于生疏了。”
若兰咽下她的担忧，姿态娴熟的翻身上马，眉眼多了一缕飒爽，“来！”
“驾！”
银铃似的声音伴着白马风驰电射般掠过青草苍茫的草原奔向碧色的天际，马上两道纤细的属于女子的身影轻逸如空中漂浮的白云。
“那是谁家的？”与太子出来闲逛散步的康熙被引出一丝兴致，回头问李德全。
“似乎是若曦姑娘。”李德全眯了眯眼，仔细的辨了又辨。
“原来是这丫头啊，那跟她一块的就是老八的侧福晋了，骑术倒都很不错有满族女儿的风范。”康熙闻言赞许的点点头。
“马尔泰将军教女有方。”太子的眼睛一亮，目光也追着白马远去。
姐妹俩跑了很远很久，直到金乌西坠灿烂的余晖铺满原野，两人方才悠悠的晃回来，途中还遇上了出去打猎满载而归的十三十四两位阿哥。
“两位爷好身手。”人在马上不便行礼，姜胭拱手笑道。
“若曦姑娘过誉了，今日猎了不少还算不错的皮子，回头叫人给姑娘送上一些。”颇有侠风的十三阿哥爽朗一笑。
“奴婢可不敢收，听闻苏完瓜尔佳氏的那位小格格对十三爷倾慕有加。”姜胭眨眨眼，话点到即止。
“促狭鬼，也就是我十三哥性子好不和你计较。”十四阿哥对这件事俨然是知之甚详的，忍俊不禁道。
姜胭是康熙身边宠信不衰的红人，十三十四又是得了他几分疼爱的儿子，几人平素还是有些交集的，算说得上话，故而面上也能浅浅谈几句笑言。
入了营地两拨队伍便分道扬镳。
“姐姐，你可想过离开京城？”围帐前，姜胭握住温柔为她捋好两鬓散落发丝的手，轻声问。
“我是上了玉碟的侧福晋，贝勒爷如何能……”若兰平静的摇摇头，微微颤抖起来的指尖却揭露了她心里遏制不住的渴望。
“姐姐安心等着便是，过几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莫慌。”姜胭神色坚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收到消息，这次巡视，八爷与不死心的老大老四几个集拢了残余势力联手准备再博上最后一次，不论他们想怎么做，姜胭已然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若曦……”若兰看着不欲多言转身离开的妹妹咬白了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第154章 步步惊心
翌日午后，营地里突然掀起一阵骚乱。
“去看看怎么回事？”帝帐中康熙不渝的皱眉道。
李德全应声正要出去就见一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进来禀报。“皇上，八贝勒与其侧福晋都染上疟疾了！”
“哐当--”
李德全余光一扫，见同样伴驾在侧的若曦姑娘惊的手里的杯盏都端不稳了。
“奴婢失态了。”姜胭的眼角迅速泛红。
康熙知道她担心亲姐并没有怪罪，只沉声吩咐了一番，又命太医们去好生看顾医治着。
疟疾在多蚊虫的草原上是频发症状，且这里医疗的水平落后，体弱的女子孩童极易因此失去生命，所以当一旬后八侧福晋马尔泰氏病故的消息传出时并没有人觉得意外，只除了不可置信昏死过去的已有好转之像的八贝勒与打翻了案上正研磨的砚台后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的马尔泰若曦。
康熙叹了口气，笔落无言，旁座的太子则怔了怔温声道。
“皇阿玛，儿臣去看看八弟。”
“去吧。”康熙摆手，“若曦你也去，老八病中你姐姐的身后事那起子奴才怕难周全，你看着尽一份心吧，这几日就不用在朕身边伺候了。”
“谢皇上恩典。”姜胭磕了头，随太子出了帐，直奔八贝勒与若兰所在的那一处营地。
两人到的时候，此次随扈的兄弟都已闻讯赶过来了，正堵在八贝勒帐子外面，姜胭屈了一礼，诸位爷见她神色悲痛也没多话，纷纷道了“节哀”就叫她先去看若兰。
若兰的帐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里面还有极其浓厚的苦药汁子的味道，若兰就静默的躺在那里，肤色苍白透着湿冷。
“你们都出去。”姜胭跪坐到她身边，声音干涩的朝守在这里的婢女们吩咐道。
等人都走干净了，姜胭脸上也缓和平静了许多，俯首在她耳边细语了一句，“我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身份，姐姐且当是睡了一觉，过几日就得自由了。”
被妹妹一手安排服下假死药，身体看着虽与真死无异，意识却还留了一分清醒的若兰……
塞外条件简陋，马尔泰若兰又只是贝勒府的侧福晋，葬仪再如何尽心也难免显出几分凄凉冷清，尚未病愈又沉浸在回忆里伤心不已的八贝勒甚至都没能到灵前看上一眼，而这些都方便了姜胭使了个障眼法用木偶人把真正的若兰换了出来，并将她送到早已安排好的地方。
“可还好？”拔营回京前一日，忙碌着指挥小宫女们收拾东西的姜胭在帐外见到按例来向康熙请安的太子，他面上流淌着淡淡的关切。
“劳殿下过问，还好。”姜胭比来时要消瘦，看起来似乎是受到亲姐姐‘病逝’的影响，脸颊两侧的软肉都不见了。
太子蹙了蹙眉，不怎么信却也不好多问。
一场病以及一个女人的‘死’，始终是不会妨碍野心家的孤注一掷的，这一夜注定了不得安宁。
灯火通明的账内，衣冠整齐的康熙神色冰冷的端坐在榻上。
姜胭站在一旁，哪怕帐外兵戈相交的厮杀声震耳欲聋，也恭谨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启禀皇上，叛军已经全部拿下。”不知是过了多久，身着厚甲的侍卫统领进来叩首。
“孽子！”康熙一直压抑的怒火猛然爆发，帐内登时一片噤若寒蝉。
“先押回京中再行处置！”
半响才冷静一点的康熙下了决断，待侍卫统领领旨退出去后又幽幽的开口。
“太子呢？太子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兄弟们要害朕？他是不是在看朕的热闹，笑朕从前就宠信了这么些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最重要的是，太子在这场叛乱里扮演的是哪种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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