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顺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只怕弄错了，还特意进去问过了，都说这家的胭脂不错。我不懂这些花儿粉儿的，横竖你们进去，一试便知。”遂跳下车子，掀起车帘，站在那里扶他妹妹下车。
茜雪在地下站定后又扶晴雯下来，三人一道走入铺子。
晴雯一入铺子，只觉屋子狭仄，光线昏暗，空气里更隐隐夹杂了一股不知名的难闻气味，不觉心中一沉，好生失望：“想来是我错了。这里怎会有上好的胭脂？”她常年在贾宝玉处服侍，所见之处皆是锦衣玉食，银炭芸香，落差过大，难免失望。
茜雪却比她更熟悉外间事，忙笑着推她：“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外面都是这样的，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鸡窝里能飞出金凤凰，你怎么就肯定这里没有上好的胭脂呢。”
晴雯一听，顿觉有理。倒是她初次出门心中忐忑，又得失心过重，太过焦虑了。正欲解释间，就听到有人朗声说道：“这位姑娘所言极是。先贤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可见这村野寒微之地也能生出圣人大能。我家这铺子虽然小，怎地就不能有上好的胭脂了呢。”
茜雪听闻，忙抬头望见，只见一个身穿长衫、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笑吟吟的模样。
茜雪见那人相貌端正，气质儒雅，偏看着自己微笑，不由得心跳快了一拍，无可闪避，只得低下头去。
那人却浑然未觉，只当茜雪是未嫁姑娘偶然出门，见外人羞涩也是寻常之事，只管向着来顺微笑拱手施礼道：“客人真是好眼光。若要寻胭脂，来鄙处最是合适不过。小店祖传的调制胭脂手艺，是用了上好的玫瑰膏子制的，虽价格略贵些，但京中那些夫人小姐们都是赞不绝口呢。”
来顺忙回礼，语气很是冷静：“不知作价多少？”
“承惠五十钱一盒。客人若多买时，价格还好商量。”
第25章 规矩
“晴雯姑娘，已然定了这江家铺子的胭脂，不多走访几家看看？”来顺陪着笑脸问道。
“不必了。”晴雯忙笑着摆手。
她精于装扮，是调朱弄粉的高手，只打开那胭脂盒一看，心里就有了数，喜上眉梢，直接开口就要买一百盒。
来顺只当她年轻姑娘不知事，怕她后悔，好说歹说，晴雯勉强同意买五十盒回去。来顺遂开口替她讲价，说定了一盒四十钱。
只是这江家铺子本是杂货铺，店面本就不大，这胭脂虽是祖传的手艺，颇受欢迎，却也不敢在店里囤货太多，便是这五十盒胭脂，一时也是拿不出来的。只得东拼西凑，先取了二十盒出来，其余的和来顺约定了十日后来取。
晴雯是个爽快人，见诸事安排停当，忙取出银子付账，将五十盒胭脂的账款一并结清。横竖这江家铺子也是几代人传下来的，京城里最在乎口碑，讲究信用，断乎不可能为了这点小钱卷铺盖走人。
待到看那店家亲自取了戥子来称银子，剪刀一剪剪，剪得分明，连来顺都松了口气。看那手法，虽笨拙却认真，一看就是个志诚君子，分厘银子都不肯昧下的。
“想不到竟然这般顺当！”回程的路上，晴雯心情越发轻松。她毕竟没怎么出过门，来前难免忐忑，也预设了若是寻不到江家铺子该怎么办等许多可能，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如今自然是都用不上了。她深知若非茜雪和茜雪哥哥，此事绝无可能如此顺当，故而言语间对来顺又多了几分感谢。
来顺听了晴雯感谢的话，自是非常受用。普天之下的男子，又有哪个不喜欢被年轻姑娘夸奖的呢？更何况晴雯生得美貌，一向是贾府众小厮心目中高高在上女神一般的人物。故而气氛越发和睦，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茜雪，却比平日里安静了许多，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
“前面就是天桥了。如今时辰还早，不如各处逛一逛，找个面摊吃点东西垫一垫？”出了胡同又穿过了几条短巷长街，街市复又繁华，行人如织，车行渐缓，来顺突然转头。大声询问道。
茜雪正在胡乱想些心事，思绪被打断，只愣愣望向晴雯，似要她来拿主意的样子。
这日晴雯情知要出门，特意早间饱饱吃了一顿，此时也并不觉得饥饿难耐，更何况那天桥附近人声嘈杂，气味也难闻，她巴不得早早了结了差事，好回绛芸轩这等处处熏香的屋子里呆着。只是转念又一想，听来顺这语气，像是不想直接回去，想在外面逛一逛，吃点东西的样子，她这番倚仗来顺甚多，怎好意思违了他的心意？
晴雯想到此处，欣然应允道：“二哥想得妥当。”车上的气氛太过和睦，晴雯已经开始跟着茜雪叫来顺二哥了。来顺也开始大大咧咧叫“晴雯妹子”。两边都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各自惊喜。
想了一想，晴雯又笑道：“今日二哥辛苦了，好容易寻到这么个感谢二哥的机会，我自是不会错过了。二哥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只管放手做，我来会账就是。”
来顺闻言心中畅快，大声笑道：“这是说哪里话！几文钱的小东道，我来顺还请得起！”叫车夫驾着车子又拐了一个弯，直向一个相熟的面摊铺子驶去。
其实来顺也并不是非要在闹市区吃东西不可。
他是常年在二门外做事的人，心里自有章法：但凡下人们做事，不管事情多寡简难，必要做出竭尽全力之态，显得自己勤谨努力忠心。贾府里尽是这个风气，各人心照不宣，连主子门都已经习惯了。
如今晴雯出门这么一趟，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办完了，抬头这么一看，日影还没朝西边去呢，未免会惹得主子猜疑她办事草率，就算主子不猜疑，也做坏了规矩，平白惹得其他下人嫉恨。
晴雯叫来顺一声哥，来顺心中自然有意保她周全。先前他提议多转转，结果被晴雯这直爽姑娘直接给拒了，于是眼珠一转，又开始提议在外头吃点东西，吃东西倒还在其次，主要为的是拖延时间。
第26章 相助
来顺心中主意已定，嘴上却另外一番道理，笑吟吟说：“先前我听茜雪说妹子是淮扬人氏，这可巧了，我在外面恰好认识一个人，从淮扬地界来京城投亲，做的一手好面，吃过的人都说有淮扬风味。今日不可不尝。”
晴雯心中打定主意要好好感谢来顺的，闻言忙凑趣道：“二哥想得周到。若说淮扬风味，从东府到咱们家，就连梨香院的薛姨妈家，都是爱吃这个的。家里拿手的菜式着实也不少。如今这人既然能入二哥的眼，可见必然有过人之处。今个倒要好好尝一尝。”
两个人正说笑间，车子已经停下。晴雯挑开帘子看时，却见那街市的拐角处，有个小小的汤面担子。一个粗布短衫男子站在一口铁锅前，面容看不清楚，身形却很是瘦削，一副潦倒落魄的样子。旁边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空荡荡的，甚是简陋。此处虽然算是京城里繁华的闹市地界，但面摊却冷清得很。
晴雯心里有些失落，她自被赖家买去之后，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哪里光顾过这么寒酸窘迫的地方？可来顺已经跳下车去同那人打招呼，一副很是热络的样子。晴雯无奈，也只得敛一敛衣裙，同茜雪一起走下车来。
来顺依旧在车边接应。等到两个姑娘都走下车，在街边站定，晴雯一窥之下又瞧见了案头豁了口的粗瓷碗，心里更加失望，只得强行给自己打气，暗想：茜雪和来顺二哥那样的，是贾府的世仆出身，世上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人家都不嫌弃，自己怎么好意思嫌弃？再说，她前世里被逐回哥嫂家时，连那绛红色满是油膻气的茶水都喝过，还有什么苦是熬不得的？
来顺笑着招呼道：“平哥儿，近来生意可好？你看，我带了我家妹子来捧场，还不快把你这里最好的面端出来？”
那被唤作平哥儿的男子正在案头和面，听来顺这般说，抬头看过来，看见晴雯和茜雪俏生生站在那里，不觉呆住了，手头的一瓢面粉不觉洒落，犹未知觉。
晴雯见那平哥儿是个年轻小哥，一脸呆呆的样子直勾勾看着自己，不免羞恼惊怒。贾府中人品行另说，但这明面上的礼仪却是不差的，就算那些小厮仰慕晴雯貌美，也只会在私下里艳羡，又怎么会这么不加掩饰直勾勾看人？忒过无礼了！
就连茜雪，也从未经过这般场面，被这人的大胆无礼惊呆了，臊得满脸通红。
其实此事也不能怪那卖面小哥。他在京城闹市中安身，只和走卒贩夫为伍，纵有妇人来买面，多半是健妇老妪，或者满面菜色饥寒难掩穷苦人家的黄毛丫头，几时见过似晴雯这般水灵的姑娘？
不独卖面小哥惊艳。晴雯和茜雪长在贾府，虽是丫鬟，但每日吃的用的，怕是连有些官宦人家的正经小姐都比不上呢。她们两个养得油光水滑，如俏生生的水葱一般水灵，虽是丫鬟装扮，却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站在那里，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渐渐的，这面摊处就聚了不少人，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晴雯和茜雪身上瞟，心中好奇着这两人的身份。若说是哪个豪门大家的美貌姬妾出门，这两人分明是姑娘装扮；莫非是哪家的标致小姐带着丫鬟偷跑出来了？
晴雯不由得大窘。她本精于装扮，这日因要出门，上头穿是红绸棉袄外面套着五彩掐丝比肩褂，下面穿了一条水红色的折线绫棉裙，头上只一只蝴蝶穿花攒珠钗，手镯和耳坠都只是银的。在她，已经是思虑再三、唯恐张扬的装扮，不想在这市井之中，仍旧鹤立鸡群。
眼看着众人的目光一直往这边瞟，她越来越慌张，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她藏进去。
来顺也有些犯愁。
他从前偶然带着茜雪出门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毫无经验。且先前他带着二女去江家铺子时，是直接在门口下车，直接到人家屋里的，未撞见几个人，故而无风无浪。
谁知道他临时起意，带着二女来闹市之中，竟然会引来这么多人围观！若是这围观众人中有大奸大恶之人，欺他们势单力孤，见色起意，把晴雯和茜雪掳走，又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做什么？此间嘈杂，不是说话处，你我先把女眷护送回府上，才是正经。”那卖面小哥倒是先反应过来。他三碗面做到一半，抬头见这般光景，心念一转，就明白了来顺的为难处。他和来顺本是朋友，岂有不明白来顺光顾他生意的照拂之意？投桃报李之下，干脆也不做面了，火一关，就要弃了那面摊，助上来顺一助。
大冷天里来顺后背都渗出冷汗。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忙扶了他妹子和晴雯重新登上车子，叫赶车人调转车头，那卖面小哥就走在一边护送着。
那围观人群大多都是看个热闹，蓬门小户难得见到绝色，不免多看几眼。见对方上了车子，也觉无趣，就没精打采散去了。有几个地痞流氓有意生事的，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见那卖面小哥手里拿着擀面杖护持，又见那赶车人旁边的男子一副豪族大家里家丁的装扮，觉得不好惹，掂量再三，见车子一径往青石大道有官兵巡逻处而去，情知讨不到好，也就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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