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疑心尽去,却又有些憋闷。吴贵和灯姑娘这般早出晚归, 只为猜测平哥儿下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的终身。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若非灯姑娘亲口与她讲过一次,旁人是再料不到的。她一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见吴贵和灯姑娘做出这般匪夷所思之事, 却又分明为她打算, 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灶舍之中案板上果然有一碗白粥并一个粗面馒头, 还有一碟小菜。晴雯从前在贾家时, 饮食颇为精致, 后来因生了一场大病,得了胡家娘子许多养生经, 倒也肯进些粗粮了。因白粥已然冷掉,只管用那粗面馒头就着小菜,慢慢掰开了吃。 谁料刚吃了两口,忽然听得外头马蹄声响个不停,紧接着便是捶门声如雷响起。晴雯在灶舍间听得清清楚楚,正惊疑不定间,那群人已是冲进院子里,冲在前头的十几个人皆是葛布箭衣的太监装扮。晴雯一手拿着半个粗面馒头,早惊呆了。 那些太监只管在那里嚷嚷着:“怎地不见此间主人?晴雯姑娘又是哪个?” 晴雯只得迎出来,向众太监问好,因不大认得对方衣饰服色,只唤“公公。”那些太监却不大与她答话,又催着人去街上寻了吴贵和灯姑娘回来,又吩咐人打开东厢房的封条,说要把里头的东西皆抬了走。 晴雯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只是那是锦衣府的封条……”被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冷冷看了一眼,便不敢多说甚么了。她在贾家时,因元春省亲的缘故,也曾远远见过几个宫人,一个个高高在上,最是难缠,她自是不愿这时候惹麻烦。 又过了些时候,吴贵和灯姑娘也回来了,两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吓得浑身哆嗦。只是他们看着东厢房里进进出出搬箱笼的人,心中难免猜测平哥儿必是一步登天成甚么贵人了。 眼看东厢房的箱笼都搬尽了,连这屋里往外招租前本来的家具也搬空了,那些宫中的太监们仍然分列几排,恭恭敬敬站在那里,仿佛在等着甚么人一般。 晴雯和吴贵、灯姑娘三人欲要走时,又不敢走,只好在院子里干等着。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忽然听得外头啰声渐近,那为首的太监瞥了他们一眼,尖声道:“还不快赶紧出去迎接老内相?” 晴雯等人如梦初醒,赶紧出去迎接,方见一顶大轿从远处过来,打伞鸣啰,排场甚大。 那些太监见了大轿,齐刷刷奔出去数十丈,在那里躬身行礼,都道:“见过老內相。” 此时才有人打开轿帘,轿中之人踩着一名小太监的背,由旁边侍从搀扶着走下轿来。晴雯眼尖,一眼看见那人白发苍苍,显是上了年纪,身上衣服却绣着蟒纹,便知必然是一位总管太监了,不觉大骇。 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尖声说:“大胆!大明宫內相戴大人到,你等因何不拜?” 晴雯等人不由自主跪拜下去。眼看拜得实了,那戴大人才懒懒吩咐道:“罢了,起身罢。”又问赶来禀报的那个太监首领:“平大爷的箱笼细软,可曾收拾妥当了?”那太监首领躬身道:“已妥了。” 戴大人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起身回宫罢。” 晴雯等人刚想松一口气,便见那位戴大人在晴雯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道:“想来这位必定是晴雯姑娘了?你且跟我走一趟罢。” 晴雯猝不及防,再料不到竟会如此。吴贵和灯姑娘听了这话,也是大惊失色,灯姑娘颤声道:“內相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姑娘是荣国府贾家的丫鬟,只是回家小住罢了。若是要带她走,只怕还得知会贾家一声才好……” 一语未毕,早有人斥责道:“大胆!內相大人说话,几时轮得到你插嘴了?” 戴大人冷冷看着他们,居高临下,并不开口说话。先前指挥着搬东西的那个太监首领却在旁边向灯姑娘说道:“这普天之下哪里有我们大明宫內相不知道的事情。你们放心,你家姑娘这一去,贾家自然知道,只怕连他们也要欢喜呢。这是许多人盼都盼不来的事,你们还在这里推三阻四做甚?” 灯姑娘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疑心此事同平哥儿有关了,登时换了一副脸色,满脸笑意向着那太监首领道:“虽是如此,却也要容我家姑娘换身衣裳,梳洗打扮一番,再做计较。” 那太监首领不耐烦道:“你们休要白费力气了。娘娘甚么没见过。任凭她甚么打扮,还不是乞丐野丫头一样,等到宫里,少不得要沐浴更衣,重新梳洗过了,才能见人的。这时候有梳洗打扮又拖拖拉拉做甚么?娘娘哪里等得及?” 一阵推搡,早把晴雯嘬到一顶小轿上,一阵风似的抬走了。 灯姑娘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不由得瞠目结舌,等到院中人都散尽了,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在那里哭天抢地。 这时候倪二之妻才敢打开房门走出来,向灯姑娘道:“恭喜吴家嫂子!你们家姑娘大喜了!欢喜还来不及,如何这般悲戚?” 灯姑娘一边哭一边说:“平常人家卖女儿,还能得几两银子呢。我家姑娘这般品貌,又这般心灵手巧,我原想着,定能嫁到大户人家里,聘礼必要十八抬往上,才不负我家姑娘的人品,如今竟只得一顶小轿,名分也无,钱财也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倪二之妻素来不如灯姑娘伶俐,仍旧毫无头绪,在那里呆呆道:“你家姑娘要进宫了,这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便是当宫女,将来满了岁数出来,也不怕没人娶的,到时候还怕少你的聘礼?” 灯姑娘摇头道:“我和你说不清楚!”更加伤心了。 却说晴雯莫名其妙,被这些人塞到一顶小轿里。若是歹人,她早挣扎着叫出声了,偏偏这伙人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她于此道颇有眼光,知道这伙人必然不是假扮的,早被骇住了,也不敢发出声音。 这般又过了几炷香的时候,那小轿行进甚是迅疾,却颇为平稳,除闷在里头不得见外面风光,心中有许多惊疑无处开释外,倒也没甚么大碍。 起初尚能听到街市之间的喧嚣之声,到了后来,那喧嚣声也息了,便如同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四周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只听得抬轿人沙沙的脚步声整齐如一。 又过了许多时候,那小轿方落了地,停在那里不动了。晴雯大着胆子,伸手去揭那轿帘,正在这时,轿帘却从外头掀开了。方才抬轿之人已不见踪影,只有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站在轿子前,审视般地向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淡淡道:“你便是晴雯姑娘罢。娘娘要见你,屋里已是备下了浴桶热水,你且去梳洗干净了,才好去见娘娘。” 晴雯忍不住问道:“娘娘?可是贾家的凤藻宫尚书贤德妃娘娘?” 那宫女不答,只一味推她去洗澡。晴雯看见架子上放着花露油、鸡卵、香皂、头绳等物,便知那意思是要她连头一起洗了。虽心中有些委屈,却也不敢不从,只得照做了。 那宫女见她用香皂时得心应手,倒“咦”了一声,叹道:“不愧是荣国府贾家出来的丫鬟,倒有些见识!” 晴雯在心中腹诽道:“香皂又算甚么?连那些进上之物,宝二爷房中也不是没有,我们只当家常用呢。”只是如今情势比人强,她到底不好把这话说出来。 等到洗过头发,那宫女早命人另抬了大木桶过来洗澡,又亲自过来帮她用手巾把头发拧干,看着她穿了衣裳,又挽了一个鬓,上下打量一番,道:“果然姿色不俗。怨不得……”话只说了半句便收了口。 晴雯见那宫女脸色和缓了许多,趁机问道:“姐姐说的娘娘,到底是哪位娘娘?” 那宫女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道:“还能有哪个?自是老太妃娘娘了。当年太上皇老人家便是老太妃娘娘一手抚养带大的,故而老太妃娘娘地位崇高,宫里的人谁不敬她?如今你得了大造化,才能见她一面,千万要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她老人家才好。”
第198章 福分 晴雯早在贾家时候, 就听说宫中有位老太妃,地位最是尊崇不过,虽不是太上皇生母, 但太上皇由她亲手抚养长大, 仪制皆比肩太皇太后。这位老太妃原是出身甄家的, 是贾家老亲, 同贾家走得最近,又颇肯照拂老臣,最是慈善和蔼不过。 如今听说竟要见她, 晴雯心中自是惶恐。却也不敢多说甚么, 忙随着那宫女的指引,一路走去。 此时已过午后, 正该是日光最强烈的时候, 但走在这空阔无人的甬道上,不知道为何,竟有几分阴森。晴雯在贾府耳濡目染之下, 也略知道些宫里的规矩, 自然不敢东张西望,只隐隐觉得红墙碧瓦,触目可及之处,竟压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这般左折右拐, 约莫走了有两里多路, 方进了一处宫室。那宫女命人禀报了, 又嘱咐她几句, 一路引她到老太妃的床前。 只见老太妃半躺在床上, 满头白发,浑身瘦的只剩下一张皮, 裹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底下人禀报说晴雯到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先前那宫女便领着晴雯上前去,给老太妃磕头请安。 整个屋里虽然围满了伺候的人,但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晴雯跪在地上良久,方听到一个执事宫女开口吩咐道:“起来罢。走上前来,让娘娘好好看看你。” 晴雯只得走上去。两个小宫女扶着老太妃,那执事宫女又将晴雯拉得更近一些,请老太妃细看。半晌,老太妃才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又道:“赏。”声音微不可闻。 那执事宫女便将一个匣子捧了过来,晴雯不知道里头何物,却也只能接过,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刚磕头谢过恩,便被先前那宫女带走了。 又是一番左折右拐,方回到先前那座小院里。这日晴雯走的路,竟比平日多了许多,微微有些发喘,正想休息间,就听到那宫女说:“老太妃待你甚好,既赏了东西,便是认下了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将那匣子打开来看,见里头是一套祖母绿镶嵌的金头面,金碧辉煌,甚是夺目。向晴雯道:“你从前未曾见过这个罢。” 晴雯心下暗忖,自己虽在荣国府时见过不少好东西,但那里头既有进上之物,却是不方便说出来的,免得这话传到有心人耳中,倒对主家不利了。只得随口附和了一声。 她这日受了惊吓,又走了许多路,恨不得扑到床上好好歇上一歇,忽然见那宫女催促道:“时候已是不早了,还要带你见过梅姑姑。快,你且随我来。” 晴雯一愣:“哪个梅姑姑?”随即恍悟,梅姨曾自言她是这宫中出来的宫女,那梅姑姑除却梅姨,还能有哪个? 想到梅姨,晴雯忙问道:“不知道梅姑姑如今身子可好?前些时候我听街坊邻居们说,我们那里有位医术极高明的娘子,请到宫里来看病,莫非就是为了这事?” 那宫女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伶俐。”忍不住感叹道:“我从未见过梅姑姑这般硬气的人。那日的景象,你是未曾看见,据说她被抬进大明宫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一见着太上皇老人家,竟还有力气高声喊冤,说出的话来更是石破天惊,我们再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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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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