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竟似变了一个人似的?”晴雯从外头进来时,正好听见穆平这句话,不由得笑着发问。 穆平抬起头来,见鸳鸯、麝月两人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皆是满脸轻松的模样,心中一宽,忙迎上去问道:“你去王妃那边立规矩,想来她没有为难你罢。” 晴雯笑道:“论理,她是你母亲,便是我婆婆,立规矩自是应该的,又有甚么为难不为难的。” 见穆平满脸认真的样子,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忧,心下一暖,低声道:“你放心。从前我们在贾府里时,比这更为难的事多了去了。这又算得了甚么。何况王妃待人甚是和气,本不是那些喜欢刁难人的。” 穆平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更加怜惜,道:“前几日我问大明宫內相戴大人,戴大人说总要过年来春之后,方能搬入侯府,这些日子,实是委屈你了。” 想了想又道:“如今在东平郡王府上,事事不得自主,等到搬进自家府里,便把你哥哥嫂子一同接来居住,到时候你也不必再牵肠挂肚了。” 晴雯低声应了一声是,忽而想起一事,转了话头,问道:“方才我看见瑞彩跪在外头走廊下,想是她做了甚么错事,惹你生气了?” 穆平本来不欲说时,但看见晴雯娇如春花的模样,心中一动,有意试探她待自己之心,点头道:“是。她方才勾引我来着。”遂把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晴雯听到一半,掌不住先笑了,道:“这会子天寒地冻的,亏她穿得这般单薄便跑出来了。若是只淘气也便罢了,竟还在你跟前大放厥词。永昌公主也是的,既然送了人过来,何不送个伶俐点的,这样大家彼此脸上才有光彩。” 又悄声向穆平道:“其实这些高门大户的人家,规矩都是大同小异的,事事皆往铺张气派上考虑,总不会错的。那甚么浪费罪过与否,倒在其次了。譬如这喝茶,也有许多讲究。六安瓜片有六安瓜片的规矩,老君眉有老君眉的喝法,若是喝枫露茶,却要前头泡的几回皆弃了不用,泡上两三回才见出色,那时候的茶,才是用来待客的呢。” 穆平听得认真,一一记下了,道:“这话说得有理,我做厨子烹饪之时,也讲究一个火候。不同的食材烹饪手法自是不同的。” 晴雯想了想又道:“厨师做菜讲究一个菜香味,连摆盘也要考究。京城高门之家喝茶的规矩更要繁琐许多。京城这边的规矩是,用罢正餐之后的头一道茶,不是拿来喝的,只是用来漱口。等到他们上第二回 茶的时候,方是用来喝的。你到时候只留神别人举止,莫要出错便是。” 穆平见晴雯在身旁轻声细语,吐气如兰,早心神俱醉,暗想:“怨不得旁人皆说宁娶大家婢,莫娶小家女呢。怪道宫中那些贵人们起初颇不情愿,到后来还是准了这门亲事。原来她竟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懂得更多些,在这东平郡王府中也是落落大方,进退自如。如今倒是我拖累她了。” 想到此处,更加精神抖擞,打定主意,必要事事留心,时时在意,不连累了晴雯才好。 只听得晴雯话锋一转,又道:“瑞彩固然可恶,只是到底是永昌公主送过来的人。若教旁人知道她送来的人第一日就这般罚跪,面上须不好看。再者,如今咱们新婚燕尔,正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倒不好因为她办差了一件事坏了心情。侯爷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以穆平此时之意,无论晴雯说出甚么话来,都是千肯万肯的,听了这话忙道:“你说的很是。咱们正是喜庆的时候,倒不好让她在新房外头跪着,倒冲撞了喜气。你是内宅主人,此事自该你做主的,你去发落了她便是。” 晴雯听了这话,忙向鸳鸯点了点头。鸳鸯会意,转身出了屋子,向瑞彩道:“夫人发话说,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倒不好教瑞彩妹妹冻坏了身子。何况也并不是甚么大事,只要瑞彩妹妹日后莫趁着无人再去打扰侯爷便是了。” 又压低了声音道:“瑞彩妹妹不知道,侯爷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格,平日清修之时,最忌讳旁人打扰的。千万莫要再犯了。” 瑞彩原本以为此事既已触怒了穆平,又犯了忌讳,等到晴雯知道,必然是会把她往死里打,以儆效尤的。却不想鸳鸯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虽是言语里含沙射影,颇带讥讽之意,却也顾不得了。 忙跪在地上冲着屋门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谢过了晴雯宽恕,这才满面愧色地回房去了。 鸳鸯看着瑞彩远去的背影,在那里半笑不笑说道:“瑞彩妹妹下次再做这事时,好歹穿得暖和些,到底身子要紧。若论身形窈窕,任凭你穿得多么单薄,又怎能胜得过咱们夫人去?” 瑞彩默不作声,一路回到下人房中。庆云见她回来,忙抬高声音嘲讽道:“哟,新姨娘回来了!” 瑞彩羞得满面通红,又被屋里的熏笼一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就听得庆云又道:“你作死也不挑挑好时候!人家正是新婚,如漆似胶的时候,你哪里插得上去?总要等个十天半月,等这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之后才说。再者,人家陪着过来的那几个,论模样论长相,也不比你差多少。你这般冒冒失失抢着出头,岂不是教她把我们两个都防备上了?” 瑞彩本来就满腹怨气,被庆云这么一嘲讽,忍不住反唇相讥道:“若论出头,岂不是你先抢着出头的?我只不过是跟着你进去,恰逢侯爷心情不好,触了他霉头罢了。再者难道你我二人老老实实,她就不会防备我们了?如今只那几个她陪嫁过来的大丫鬟跟着她,再者就是支使蕙香这些小丫鬟跑来跑去的,几曾见过与我们分配差事了?” 两个人在这里吵得不可开交,晴雯那里哪里知道?她初嫁与人妇,掌管内宅,虽是客居郡王府,可不参与管家理事,却依旧有好多杂事要处置。 所幸带来的几个大丫鬟小丫鬟,皆是聪明伶俐的,便由鸳鸯掌管银钱开支,麝月掌管钗钏盥沐,余者小丫鬟洒扫房屋、粗使劳役等各司其职,就连庆云和瑞彩两个也不好教她们闲着,要她们负责这满屋子的针线。 三日归宁时候,晴雯却比旁的新嫁娘更忙碌了许多。她先是一早进宫拜见老太妃娘娘、皇太后及宫中妃嫔,又往贾家见过了贾母、王夫人、林黛玉等人。 归宁之时,贾母亲自站在门口来迎,一边站着林黛玉,一边站着王夫人,连东府尤氏婆媳都来了。后头站着探春、迎春等人,皆含笑向她致意。 晴雯刚下了轿来,看了这架势,忙不迭要下拜,早被众人拦住。
第233章 归宁 那边贾赦、贾政、贾珍等人已是上赶着同穆平在那里寒暄了。这几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公贵族, 一向眼高于顶,结交的都是公侯之家的王孙公子,如今竟肯对穆平另眼相看, 实在教人诧异不已。 晴雯被迎入贾母的居处, 众女眷都往东让。晴雯见在座诸人, 贾母、邢王夫人、尤氏、林黛玉、探春、惜春等辈分皆高于自己, 自是不便上座的,只在西下首一张搭着银红撒花镶金线椅袱的椅子上坐定了。又有琥珀等人忙前忙后,摆了满满一桌子果子点心来。 众人只在那里话些家常, 问些晴雯在婆家的事, 晴雯少不得拣了新奇有趣的几桩事说了,众人颇为迎合, 纷纷笑出声来。 又说了一会子话, 邢夫人、王夫人和尤氏婆媳先告辞了,贾母便命摆饭。李纨捧饭,黛玉立于案前布让。探春和惜春两姐妹在边上陪着。 晴雯笑道:“义母在那里服侍, 偏我坐着, 倒有几分不安了。” 探春等人忙在旁笑道:“不相干的,如今你是客,难得回娘家一趟的,自要吃好喝好, 莫要顾其他。” 晴雯也知此事亦在清理之中, 这才告了座。席间遵循“食不言, 寝不语”的古训, 伺候的人虽多, 却颇为安静。 一时饭毕,贾母命探春、惜春自便, 自己却亲自携了晴雯的手到了内室,问她道:“顺义侯待你尚好?” 晴雯不觉红了脸,点头道:“他待人倒是颇为细心的,脾气甚好,心倒实在。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赐下的丫鬟略有作妖,都被他顶回来了。” 贾母长出了一口气:“如此自是好的。” 又道:“如今你们正值新婚燕尔,倒要好好网络住他的心才好。这京城之中声色犬马之所甚多,那些个王孙公子今日斗酒,明日观花,至于打架斗殴、为了粉头油头争风吃醋,更是不计其数。顺义侯来自民间,性子自然淳朴,你要好生引导着,莫要让他染上那些个纨绔习气才好。” 晴雯一一应了,又听贾母交待道:“但凡公侯王孙之家,少不得要广纳姬妾,方显得主母宽和,持家体面。便是凤丫头那样泼辣的性子,一言不合撵走了琏儿的屋里人,却也得放个通房大丫头在房里,才堵了人家的嘴。便纵你不欲夫君纳妾时,太上皇和皇太后又如何肯,倒不如趁着如今你们小夫妻感情正好,早早筹谋。” 晴雯忙点头道:“老祖宗放心。我也早有此意。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得寻几个自己人帮衬着。我一直想着我与鸳鸯姐姐情同姐妹,若能长长久久厮守在一处才好。只是她又一向是个有心气的,我惟恐她不愿意,反倒是亵渎了她。故而犹犹豫豫,尚未开口试探,若是她果真不情愿时,还要劳烦老祖宗替我荐几个合心可意的人才好。” 贾母原想着晴雯初婚,夫妻感情正好,在她三日归宁宴上便急急要她纳妾,只怕晴雯心不甘情不愿,再料不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有些愣住了。忙道:“好孩子,不想你竟是这般懂事的。我倒放了一半的心了。还有一半,我还要叮嘱你一句,虽家中不可不放一两个妾摆着,好堵那起子爱说闲话的人的嘴,但子嗣大事,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若有甚么庶长子,事情就糟了。” 晴雯一愣,再想不到贾母竟会这般叮嘱。给夫君纳妾容易,横竖别人家的夫人也纳妾,她只需要比葫芦画瓢,诸事做得妥帖,也就尽够了。但既要不嫉妒,又要防着妾生下庶长子,这却是难事了。 贾母见她面有难色,早知其意,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个豁亮通透的孩子,倒做不惯这些事,罢了罢了,这些容后再议便是。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我倒要细细问你。你今日进宫,可曾见着老太妃娘娘了?” 晴雯摇头道:“不曾。只在外头请安磕头罢了。宫里人说老太妃娘娘身子不适,起不得身,却是不好惊扰的。皇太后娘娘也说不必打扰的好。” 贾母闻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传闻是真的了。你可知道,你大喜的那天,皇上又下了一道圣旨,狠狠斥责了甄家。甄家人这回走了北静王妃的门路,终于得以见了老太妃娘娘一面。次日老太妃娘娘便病倒了。” 晴雯想起胡家娘子的话:“胡家娘子曾说,老太妃娘娘的病,是多年沉疴,油尽灯枯之兆。便是医术再高明的人,也有医不得的病。只不过是使法子吊着,熬日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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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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