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灯姑娘离了贾府之后,虽有意重新做人,但也知道世情如刀,惟恐夫郎介意她的过去,暗中惴惴不安。 吴贵本是个懦弱之极、无能之极的性子,偏对灯姑娘情根深重,只拙于言辞,人皆不知。 吴贵新婚之夜,拿出自己赚的银子,原意是想彰显自己有赚钱的能耐,想要灯姑娘收着,只临场之时,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换了别家养在浅闺的好姑娘,出阁前得了母亲耳提面命,必要掌管男人财政大权,兴许可能会体察他这一番未言之意。但偏生灯姑娘本来就是有心病的,见他这般做派,只当他刻意羞辱,或者是和先前追逐她的那些贾府小厮一般,暗暗存了叫她当暗娼的心思,故心灰意冷之至。 当夜吴贵只顾颠鸾倒凤,沉迷温柔乡中,却不知灯姑娘心中百转千回,痛彻心扉。 其后灯姑娘几番试探,与左邻右舍各送过几场秋波,刻意把事情做得露骨,只想看吴贵的反应。原拟若是吴贵斥责制止,便是没有要她当暗娼赚钱养家的心思,自当洗心革面,收心做人。 谁知吴贵心性愚钝,沉迷温柔乡浑浑噩噩,根本未曾发觉异常。灯姑娘认为吴贵故意装作不知,实则默许,心灰失望之余,只得认命,从此广揽八方来客。 其后虽吴贵察觉,大闹一场,却因心中敬畏她,只管每日借酒浇愁,不敢把她怎样。故而她仍我行我素,只当吴贵默许,不思悔改。 灯姑娘是个聪明人,其间也曾数次察觉怪异,只恨他们夫妻,各自都有一段心病,如近乡情怯一般,每每不敢明言,故而只得这么破罐子破摔,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如今灯姑娘听晴雯诉说吴贵的一腔深情,虽不敢相信,刻意反唇相讥,但心中却早已动摇。其实细思之下,不通之处颇多:若是吴贵果真要她当暗娼养家糊口,又怎会要她居于这深宅大院之中,招揽客人时诸多不便?况且这样的宅子,莫说花钱买下,便是赁了来住,每月也花费不菲,岂是她零散揽客那仨瓜俩枣能赚到的? 她越想破绽越多,俏生生立在那里,虽是夏季炎炎,却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寒冷彻骨。 晴雯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如同魔怔了一般,也不知道有没有悔悟。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原本也不该牵扯在哥嫂这档子破事里的,只因实在看不惯,才略略提点了几句,便道:“你且细细去想罢。他为了娶你,连那五十两银子也不要。他能贪图你甚么?”一甩手,也不去管灯姑娘,回后院去了。 灯姑娘一人站在原地出神,突然间大哭几声,又大笑几声。她这模样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是左邻右舍无人不知道她不妥当,故而胡家娘子似没事人一般只管招呼儿子女儿莫要在地下玩过来洗脸,梅姨更是把门关得紧紧的,根本不曾出来探看。竟是无人理会。 当日吴贵收工回家,见灯姑娘素着一张脸抢出门迎接,一路嘘寒问暖,心中诚惶诚恐,只不敢多问。 待吴贵到了里屋,脱了外衣,只见早备齐了一桌小菜,几盅小酒,越发惊恐,却刻意做出万事不在意的模样。 灯姑娘与他斟酒布菜,巧笑倩兮,近前低语,百般撩拨,竟是做梦也不敢梦见的好风光。一时移灯铺枕,帷帐四合,被翻红浪,春意无限。暖香温玉之畔,吴贵心满意足,只觉得便是立时死了,却也此生无憾了。 他们两个鏖战已罢,大汗淋漓,吴贵睡意朦胧间,只听得灯姑娘在怀里喁喁细语道:“你既这般大费周章娶了我,我自当为你一心一意打算。听你妹子说,当日还有五十两银子,是老太太赏下,发话要与你置办田产的,如今她却借故收着那个,很不妥当。当今之计,倒是想个法子,把那银子要回来放好。” 灯姑娘既嫁了丈夫,洗心革面之下,自然以夫为天,以夫为家,恨不得把天底下有道理的没道理的银子都扒拉了来,放在她丈夫名下一道享用。便是夫君不曾开口,却也要凡事想在前头,跃跃欲试,甘为那杀人的刀、射出去的箭、那甚么马前卒先行官的。当时世间女子大多如此,竟无有超凡脱俗者,因此,却也无可厚非。 只是那吴贵心中,虽畏惧灯姑娘,却也知道晴雯不是善茬,也不敢招惹。故而竟装作没听见这话似的,翻身酣睡去了。片刻之后,鼾声大作,竟真的睡过去了。灯姑娘固然心中有万千谋划,竟也无可奈何了。 次晨起身,吴贵又早早去酒楼忙碌,同灯姑娘依依惜别,伉俪情深,竟非往日可比,看得左邻右舍暗暗称奇,只恐惹了是非,却也不曾开口问出来。 晴雯见他们两个和睦,也觉诧异,心中虽盼着他们两个从此夫妻和睦,老老实实做人,却也知道日久方能见人心,须得暗中观察,以待后效。想不到他们两个果真一日好似一日,竟然夫妻恩爱起来,晴雯也终于有了听上去还算靠谱的娘家。这些都是后话了。
晴雯后患已除,心中逐渐安定。荣国府里,却一日比一日忙碌。 原来当朝皇帝以孝治国,以己推人,准宫内妃嫔眷属每月二六入宫探视,以诉别情,谁知禀明太上皇、皇太后,两位老圣人更进一步,竟拟旨恩准后宫妃嫔省亲。 其实当朝皇帝固然纯孝,但政令分歧,向来是国之大忌,未必乐意头顶两位老圣人频频下旨,指手画脚的。但贾府原是有功旧臣,先帝在位时顾念旧情,颇多照拂,此时自该表证忠心,故而积极响应,急急商议修建省亲别院之事,好迎接元春娘娘省亲。 元春虽是荣府二房所出,但是晋封贵妃却是光宗耀祖的荣耀之事,少不得宁荣两府一齐出力的。于是宁国府献了大半个会芳园出来,又拆了荣国府的东边院落,加上宁荣二府之间的私地小巷,统共量了三里半大的土地,做省亲别院之用。那山石树木却是移了荣府大房贾赦处的许多景致。(注二) 人人面上欢欣鼓舞,大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架势,只是那暗地里,是否腹诽计较出力出钱多寡,不得而知。只那荣国府,却是为了这次省亲,将历年的积蓄都贡献得七七八八了。 正是光彩生门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时候,岂有不高歌猛进、乘胜追击的?只怕“兄弟姊妹皆列土”(注一)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了。若有人胆敢在此时说甚么节俭,虑甚么退路,何止是煞风景、晦气,简直竟是对娘娘、对朝廷的大不敬了。因此从上到下,一意奢华。 借了这个当口,但凡有姓名的贾氏子弟,无不各处走门路,削尖脑袋想从建省亲别院一事上谋个营生,贾蔷、贾芹、贾芸等人拔得头筹;同贾府有些牵扯的奴仆们也都来凑热闹,几位大管家经手银钱庶务,不知道过手了多少的好处,连那甚么贾琏奶娘赵嬷嬷的儿子,也得了历练的机会;至于主管省亲别院的各色人等,更是发了一笔小财,不消细说。 林黛玉便是这个时候重新回到贾府的。和她初进贾府那次不同,如今的她,没有了前途无量的探花父亲为后盾,真正成了一个没有娘家、只得事事依靠老太太做主出头的孤女。从前或许还有人想着文脉讲究同气连枝,互相提携,或者娶了她,便能在文举之路上走得更顺,如今却是连这个都说不上了。除却自幼和贾宝玉一处长大的深情厚谊和贾母的怜爱看顾外,一无所有。 此时王夫人因元春封妃的缘故,风头正健,王家的栋梁王子腾圣眷正浓,官位在贾王史薛等亲族之中首屈一指,位高言重,他们都颇看好金玉良缘,期待着贾宝玉娶了薛宝钗。 薛家因了薛蟠之父早亡、薛蟠不争气的缘故,只得指望薛宝钗高嫁豪门,提携娘家,因此贾家自是上上之选。既存了这份心思,又住在梨香院,平日里更是频频走动,殷勤得很。 林如海临死之前,虽已将林黛玉托付贾府,隐约间已是准了宝黛二人的婚事,但只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之语,未曾下聘。故金玉之说渐盛之时,惟有贾母一人力排众议,坚守前盟。 豪门显第之家,私下里尽管是明争暗斗,互不相让,明面上却还得一团和气,兄友弟恭,婆媳相和。只是这明里暗里,已不知道你来我往,过招了多少次了,只贾宝玉一人蒙在鼓里,犹自不知,只为秦钟早夭之事闷闷不乐。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讲的是杨贵妃封妃以后,杨家的显赫。大家应该都知道哈。但是因为规则,还是标注一下。 注二关于大观园的布局。来自《红楼梦》第16回 ,不是原文,但是是对原文的概括,所以也比较注意一下。
第78章 识字 其实王夫人虽不甚待见林黛玉, 但于这做舅母的情分上,倒也中规中矩,林黛玉的吃穿用度皆和贾府小姐同例, 四时衣裳、房中大小开支、延医问药倒也爽快, 不曾克扣了去。 只在宝玉婚事上, 王夫人不曾松口。她也不是成心盼着林黛玉不好, 每每想着,如今贾家正如日中天,不知道多少能文善武的青年才俊拜于门下, 且和那勋爵富贵之家往来频频, 从中择一佳婿,风风光光替林黛玉发嫁也便罢了。纵使林黛玉无父无母, 难免被婆家小觑, 但有贾家这个皇亲国戚做靠山,也就尽够了。故而一心想带着林黛玉出门交游,以希在京城贵女中博得盛名, 得高门青眼, 做终身之念。 但贾母却另有心思。贾母素知京城中那些王孙公子的秉性,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喜新厌旧的,高门之家又最捧高踩低不过, 似林黛玉这等孤女, 虽有贾府做靠山, 如何能应付得周全?况且贾母眼光甚高, 若论品貌才情, 竟觉得京中王孙公子无人可出贾宝玉其右者。 故而斟酌之下,一心要促成宝黛良缘。只因两人年纪尚小, 一个十一二岁,一个不足十岁,拟稍后再议罢了。故而王夫人每每请同黛玉一道出门时,贾母只说黛玉年纪尚小、或者体弱多病等理由,一力推辞。王夫人虽暗中腹诽抱怨,但孝道当前,岂敢多言?却也无可奈何了。 只宝黛二人懵懂不知。两人年纪尚小,因幼时一道长大,性情相契,更比其余兄弟姐妹更亲近了许多,却只道是兄妹之情,尚未曾往儿女私情上头想。 这日正是三月下旬光景,恰逢王子腾夫人生辰,早早与贾府下了帖子,言明阖府统请,王夫人亦早早禀与贾母知。贾母道行深厚,岂有不明白王家打的甚么算盘,只推说林黛玉年幼体弱,前些时日得了嗽疾才好,竟不好见风,替她轻轻推辞了。于是这日只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宝玉、贾氏姊妹和薛姨妈、薛宝钗等人去了。 林黛玉见玩伴尽去,只她一人在家,她年纪幼小,不知贾母良苦用心,未免生疑,遂抱怨说:“一家子人都去了,偏留我一人在家。难道我竟是不好见人的?”紫鹃、雪雁等人也不明贾母深意,只在旁边柔声劝解。黛玉喂过廊下鹦鹉,懒懒坐于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随意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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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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