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虽不肯外露,但那些跟随的清客长随之流,谁不是察言观色的人精?早使人飞报了贾母、王夫人去,一时间,贾府上下,皆知道贾宝玉做的诗竟比那些大人都强呢。 贾母、王夫人等人未临其境,不知道贾政身边那些各有所长的清客们故意守拙,有意让贾宝玉显现才华,只当宝玉小小年纪,果真课业进益,不免心中大慰,遂命厚赏服侍贾宝玉的小厮丫鬟。忽而想起晴雯曾说督促宝玉课业之语,更加倍厚赏了晴雯。 赏赐送到绛芸轩中,众人各自欢喜,惟独袭人见晴雯之赏较自己更厚了一倍,心下忿然,只叹道:“我整日里说你学字不务正业,想不到竟得了这么个巧宗。倒是我们这些每日只顾闷头干活的人,每日里不得功劳只得苦劳罢了。” 她这句话端的厉害。一言既出,莫说平日里与她沆瀣一气的麝月、秋纹、碧痕等人,便是绮霰、檀云等众,心中也难免有些微澜。 但凡争功之时,各人都以为自己功劳最大,便是那平日里最出工不出力的,也都觉得至少应该平分赏赐,所谓同享富贵。这是人性使然,防不胜防。故而袭人不过轻飘飘一句话,晴雯却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茜雪见状只得在旁笑道:“这有何难?即是如此,索性大家一起读书习字,岂不爽快?” 秋纹冷笑道:“虽是这般说,只是我们再怎么巧,到底没有一个巧的爹妈,能把人生得这般千伶百俐的!宝二爷整日说甚么红袖添香,可不你正该你得了这个巧宗去?” “甚么红袖添香?又是甚么千伶百俐?”众丫鬟正说话间,林黛玉已是从外面走进来了,她身形婀娜,走路间如风拂杨柳一般。 袭人等人见状,赶紧朝林黛玉问好。林黛玉却只顾满脸含笑:“好大的火药味!怎地中秋节还未到,你们竟为了抢着吃月饼吵起来了不成?” 她故意说得好笑,绮霰、檀云等人早掌不住,笑了起来,袭人无奈,笑着问道:“姑娘怎么过来了?宝二爷尚未回来呢。” “姑娘可知,老爷今个在大观园考宝二爷题对,宝二爷对的对子人人都叫好呢。”茜雪在旁说道。 众人正说话间,贾母那边小丫鬟过来说:“宝二爷出来了,如今在老太太那里回话呢。” 众丫鬟赶紧去迎接。 一时贾宝玉被一群丫鬟众星捧月一般迎接回来,尚未进门时,早见林黛玉俏生生站在门外,含笑凝望着他,流风回雪,清丽出尘,一时间不由得痴了。 他二人遥遥相望。贾宝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这般痴痴望着她时,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欢喜,说不出的舒服。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他不知道这般看了多久,竟觉得就这样天荒地老下去,却也没甚么关系。 “呀!”突然之间,袭人的一声叫声打破了寂静。 贾宝玉回过神来,只见袭人满脸惶急:“你身上那些荷包、扇囊诸物呢?又是被外头那起子没廉耻的东西们给解去了?”(注一)贾宝玉这才想起,离了大观园之后,贾政的小厮们都说他得了彩头,要赏赐,知道他身上的东西都是好的,半是起哄,半是强迫,玩笑一般竟都解了去。 “这也不值甚么,我——”贾宝玉还没说完,却见林黛玉的脸色变了。 晴雯的脸色也变了。她突然想起,前世之时林黛玉以为自家绣的东西也被外头人解去,迁怒宝玉,生了好一场气,还赌气剪了绣到一半的香袋。 “我做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果然听得林黛玉问道,“既是如此,若想我再做东西,却是不能了!”(注二)一面说,一面头也不回,径直回自己房里去了。 晴雯见势不妙,忙仗着和林黛玉相熟,跟着她过去,见她要剪那尚未完工的香袋,忙一把抱住,苦求道:“姑娘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姑娘请仔细想,宝二爷一向待姑娘细致,岂会把姑娘与的东西随意送人?必是在贴身之处好生收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注二对话部分参考《红楼梦》第十八回 ,不是原文。这段情节改了。林妹妹这次没有生气,也没有剪香袋。 另外,关于林黛玉,这些年看到同人文里有一个普遍说法,就是贾府和王夫人对不起林黛玉,贪了林家二三百万两银子。本文不打算采纳这个观点。 根据本人对原作的理解,林黛玉的父亲必然不是贪官,林家以清贵为主,本身不是贾家那样有皇庄收入的四王八公家庭,更何况林家藏书众多,延医问药也要花不少钱。所以不可能有两三百万两银子。倾向于林如海病逝时候,托孤贾家,贾琏把贾敏当年的嫁妆带回,由贾母保管。 另外我能理解很多人因为怜爱林黛玉,把林黛玉的悲剧都归罪于贾家的心情。骂骂极品亲戚看起来很爽,但是以《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格局,不像是极品亲戚欺负孤女那么简单的事情。 本文倾向于人人各有立场,王夫人固然愚蠢、贾母固然年迈,一开始却都没想把林黛玉怎么样,贾家乃至四大家族的衰落,是因为站队错误、功高自矜、和帝王离心、子孙耽于享乐、又没有人勇挑重担导致的。换句话说,是系统性风险。
第79章 蜂蝶 晴雯这般说时, 贾宝玉后脚也过来了,见林黛玉生气,忙把外衣衣领解开, 给她看悬在里面的荷包。 林黛玉方知宝玉珍重自己所做之物, 未免又羞又愧, 晴雯在旁忙笑道:“既是误会, 说开便没事了。姊妹们从小在一道长大,更比旁人亲密,怨不得这般求全责备的。” 两人正欲闹别扭间, 突然听到这话, 都是心中一动。 贾宝玉心想:“我时常想着,旁人若是不懂也便罢了, 林妹妹必是懂的。若她一时未曾体察我心意, 便生出许多失望来。莫非这便唤作求全责备?” 林黛玉暗暗道:“我客居贾府,旁人待我如何,并不十分在意。偏偏宝玉, 虽是待我颇为尽心, 但总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竟比旁人作为更教我难过。难道竟是因了这个缘故?” 两人先想到自己,继而又想到对方,恍然大悟之余, 又都有些惭愧。贾宝玉却先醒悟过来, 连声妹妹长、妹妹短叫个不停, 两人复又欢欢喜喜, 在那里玩耍。 袭人不知道这边动静, 只当宝黛二人又吵起来了,大声说:“如何?不是我说, 他们两个竟似天生犯冲一般,不过三言两语,便又生口角,旁人竟是再劝也没用的!” 因那声音颇大,竟传得好远,贾宝玉和林黛玉在隔壁都听到了。 此时两人正玩得开心,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好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做出一副羞贾宝玉的意思。 贾宝玉无奈,摇头笑道:“偏她在那里说得起劲!本来甚么事也没有,只因她多说了一句话,竟是平添了好些风波!” 说到此处,却是心中一动:为甚么每次袭人都冲在前头看似劝架,却总劝不拢,反如火上浇油一般,引得两人为些小事拌嘴?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没,隐隐约约仿佛抓住了甚么,却又似甚么也没抓到。 这些日子里因为了建省亲别墅,贾政、王夫人等人日日忙乱,无暇过问贾宝玉课业,贾宝玉乐得清闲,每日和林黛玉、薛宝钗、三春姐妹等人嬉戏打闹。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省亲别墅早已建成,贾政又急急上本奏请,约定次年元月十五元春娘娘省亲。当夜仙乐飘飘,彩灯如昼,正是说不尽的豪华富丽,叹不完的富贵风流。 此时人人皆知元春娘娘圣眷正隆,连带着贾家众人也是水涨船高,时常有公侯之家下了帖子过来相请女眷赴宴。贾母和王夫人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只随心而定。 这日北静王妃下了帖子与贾府众小姐,说是花朝节这日要邀了众女眷过去,办甚么诗会。贾母心中着实踟蹰,颇为举棋不定。别人也便罢了,只暗中为林黛玉犯难。 若是旁的邀约,自可拿林黛玉体弱多病为由推却。可前些时候元春游幸大观园之时,有意考诸人诗才,林黛玉力拔头筹,竟比薛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做的诗更好。虽皆是闺阁笔墨,未曾流传在外,但北静王妃乃是皇室中人,又最喜吟诗作对的,岂能瞒得过她?北静王府位高权重,况且北静王妃原是甄府甄二小姐,系贾家老亲,既然她巴巴下了帖子来,刻意推诿,反而不美。 因了这个缘故,贾母犹豫再三,命王夫人带着林黛玉和三春姐妹一起前往。王熙凤忙奉命备车,又逐一选定跟车的媳妇丫鬟。 一切准备就绪,谁知到了那日,正欲出门时,迎春的奶娘突然过来回话说,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得了风寒,连着几日都不见好,竟是不好出去见人的,问谁伺候迎春出去。 王熙凤冷笑一声:“二姑娘身边几个大丫鬟小丫鬟伺候着,如今竟派不出几个得力的?倒还来问我?” 正欲发作时,王夫人听见这话,忙扶了人走过来,说道:“可怜见的。二姑娘平日不肯多说话,身边统共也就这么几个成体统的人,如今既是要出去。自是不好失了场面。” 沉吟道:“你宝兄弟房中丫鬟最多,单执事的大丫鬟就有好几个,各自独当一面,便是唤来几个暂时应应急也没甚么。” 遂吩咐道:“宝玉房中有个叫晴雯的,听说最是机灵不过。就叫她和绣橘一道伺候二姑娘去吧。” 王熙凤听了,不敢不从。论理,王夫人才是当家主母,王熙凤只不过是从旁协助管家罢了,王夫人既然发了话,自是不好为了这些小事再去禀告贾母的。 当日林黛玉带着紫鹃雪雁,迎春带着绣橘晴雯,探春带着待书翠墨,惜春带着入画彩屏,余者那捧手炉、理衣包的丫鬟嬷嬷在后默默跟着,加上平日伺候女眷出门的婆子们,一席人浩浩荡荡,直坐了七八辆车子,直往北静王府而去。 当日曲水流觞,酬唱应答,自有一番意趣。林黛玉颇为尽兴。迎春却于此道平平,轮到她时,时常词穷,诗对颇见艰难,只她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绣橘眉头一皱,朝晴雯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到一旁,绣橘低声道:“姑娘原是不擅长吟诗作对的。这般看着,连我们也觉尴尬。不若使个法子,教她离了此处,倒还罢了。” 晴雯本是临时捉刀而来,更不知迎春主仆日常相处之道,见绣橘这般说,只得应允。果然见绣橘悄然上前,附在迎春耳边不知道说了甚么,迎春点头应允,遂借口更衣离席。
此时正值二月,百花吐艳,桃杏争春。晴雯和绣橘扶着迎春慢慢往前走,后面几个小丫鬟和两个嬷嬷默默跟着,只见园中山石叠翠,佳木青葱,朱栏连廊,流水蜿蜒,乍一望去,竟比起贾府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修的大观园,分毫不曾落得下风,不由得暗暗赞叹:不愧是王府气象! 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迎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既然已借口离席,也不四处游荡,只坐在石栏之旁清溪之畔,默默看着水中五色斑斓的游鱼出神。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3 首页 上一页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