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抬眼道:“还不是你二妹妹的事。”遂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末了抱怨道:“如今咱们家太太一意指责,二太太只说无辜,连宝玉房中的丫鬟都夹在里头,都来催我,要我给他们一个公道。难道我竟是包黑子转世投胎,天生会断案不成?如今偏了二太太也不好,偏了咱们家太太也不好,偏那罪魁祸首只怕是外头的人,如何能拘了他去?” 贾琏在旁听得颇不耐烦。他为人颇有才干,言谈应酬了得,只是于女色上头,未免效仿其父贾赦,难免无度了些。他和王熙凤结发夫妻,如漆似胶了几年,如今还在甜蜜之时,纵然王熙凤每每在外人面前刻意逞能,有意拆他的台令他颜面无光,他对和王熙凤之间的床笫之事,仍然是颇为热切的。 此时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他怎耐烦听王熙凤说那些琐事?虽然迎春是贾赦之女,但和他并非同母所出,一向少有走动,关系平平,如今自有大太太为她出头,他又何必多事? 当下贾琏哈哈一笑道:“这算甚么?若果真头疼不能为时,趁机把管家这个差事辞去也便罢了。说到底这是二房的地方,便是打理得再好,只怕也没人感谢咱们的。平白糟了大太太猜忌,反而不美。咱们赶紧为了子嗣之事多多努力,才是正经。” 一面说,一面就上前搂凤姐。 王熙凤自主持了秦可卿丧礼之后,宁荣二府之人都夸她能干,正是名声如日中天、权势赫赫无双之时,怎肯为了些小事堕了威名?更何况她暗中用贾府中人的月钱在外面放利子钱,再用收回来的利子钱发月钱,不过每个月推迟了十几日而已,在贾府下人那里,不过小小抱怨,但她计算精巧,时间掐得得当,单靠这项就能翻出几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来。如何肯在这个时候放权? 贾琏所说子嗣之事,本是出嫁之女心中头一桩要紧事。但是王熙凤嫁过来不过几年,已是生出了大姐。先开花后结果是常有的事,此后生几个大胖小子还不容易?故而王熙凤心中只拿这当寻常事看待,哪里有权力和银子更加可爱? 眼见贾琏一把搂住要求欢,王熙凤心头有事,哪里肯依?连忙把身子一扭,笑着一推,便给打发了。 贾琏脸上讪讪的,自觉好没意思,只是如今王熙凤气场颇盛,他怎敢理论?又转身去唤平儿。 平儿是王熙凤怕人说嫉妒,开了脸放在贾琏房里的,虽说是通房,平日仍当心腹大丫鬟看待。平儿深知王熙凤是个醋坛子,若是叫贾琏得逞一回,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冷言冷语、谩骂责打等着自己,她怎敢造次?故而忙婉言谢绝。 贾琏腹中满肚子的苦水,只是无人倾诉,只得暗暗窝火,胡乱睡下了,一心盘算着待到天明,去外头寻几个清俊小厮或是底下家丁的媳妇儿泄火。横竖都是做惯了的,都是些不知廉耻之人,一人得遂色心,一方得许多钱财,两全其美,各得其乐。 这边迎春的大丫鬟司棋自觉被拂了面子,此女也是个刁钻的,如何肯轻易吃了亏去?邢夫人那日刚责骂了她,一转身她便带着绣橘等人,发动各自亲朋故交,暗暗查访一通。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被她查到一条消息:这次来提亲的官媒刘媒婆和贾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是好姐妹。想来马道婆必然对贾宝玉房中的丫鬟了如指掌,只要刘媒婆说那丫鬟甚美,马道婆必然知道那女子是晴雯。晴雯既然矢口否认,说并未将名字告诉外人,想来定然是马道婆的手笔了。 司棋也是个伶俐人。邢夫人暗暗和王夫人别苗头,她如何不知?赶紧暗暗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外婆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陪房,一五一十都向邢夫人说了。 邢夫人听后大喜。大房被人这般折了面子,二房只轻轻推出一个丫鬟来顶罪,这叫她如何甘心?如今既是查到宝玉的干妈,却是同二房牵扯更深了。马道婆不是贾府中人,这个人神神道道的,常游走于公侯之家,自是不便问罪的。但只要剑指二房,还愁没有人出来承担吗?只怕到时连王夫人也只能低声下气的。 邢夫人想到这里,遂趁着在贾母面前伺候的时候,装作是关心王熙凤,缓缓将这个消息透与她听。于是一时间,贾母和王熙凤都知道了。 这日正巧王夫人不在跟前。只探春听到了些风声,甚是忧心。 探春虽是贾政和赵姨娘之女,却自幼聪明决断,和迎春性情大不相同。她深知庶出子女行事艰难,若是男儿,靠了科举或者军功出头,分了家另过也就是了,但庶出女儿的终身大事,却是牢牢掌握在嫡母手中的。
因了这个缘故,探春只得狠下心来,明面上装作同赵姨娘和贾环生疏,倒对王夫人和贾宝玉嘘寒问暖,颇为亲近。 探春知道赵姨娘和马道婆关系颇好。每次马道婆来贾府,必会去赵姨娘屋里坐一坐。赵姨娘其人固然容貌颇美,脑子却不清不楚,常做出一些上不得台面、颇小家子气的事情。前番晴雯表嫂之风流韵事广为流传,马道婆从中出力不少,便是受了赵姨娘的怂恿。探春虽知底细,但苦劝不住,却无可奈何了。 如今探春实在听不得马道婆三个字,深恐她亲娘赵姨娘又牵扯其中。上次只是宝玉房中的丫鬟,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连带着迎春受了委屈。若果真如此,这叫她脸上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探春听到这个消息,坐立不安,悄悄去赵姨娘处打探。谁知赵姨娘平日那般糊涂的一个人,于此事上头却是警惕得很,冷笑道:“姑娘如何竟问我这话?难道宝玉屋里的丫鬟被外头人看上了,也要来寻我的晦气吗?” 探春赔笑道:“我不过平白问上一句。姨娘何必多心。其实似姨娘这般,已是颇难得。环儿又养在身边,只要督促他好好上进,将来风光的时候,少不得姨娘的好处。” 赵姨娘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因探春更亲近王夫人的缘故,她对这个女儿颇为怨怼。见她为了旁人的事情疑心到自己头上,更觉可悲,一边骂探春不孝,一边流泪抱怨自己命苦。
第82章 身份 探春纵使有七窍玲珑心, 遇到这等不晓事、专会拖后腿的亲娘,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其实赵姨娘所说,倒也并非全是胡搅蛮缠。但是她见识有限, 只专注于细枝末节, 整日里和一些丫鬟婆子一般见识, 说出的话来每每含着酸气, 往往被人背地里笑话了,她还以为自己妙语连珠暗暗自鸣得意呢。 探春见赵姨娘完全不曾体会自己苦衷,只得忍气含悲, 回到自己房里。 她眼见大房剑指二房, 既有投靠王夫人之心,如何不暗暗心焦。心中暗想:马道婆虽嘴碎, 也未必是她泄露的底细。太太和琏二奶奶治家, 何其清明,看着倒比大房那乌烟瘴气的好多了。难道这次出了事,他们竟半点不是也没有吗? 正默默想着, 突然间待书走过来, 向探春笑道:“方才去后角门一趟,倒听说了一件奇事。晴雯她那哥嫂,许是听说了风声,现如今在后门处喊冤, 嚷着要见太太呢。” 探春闻言亦觉惊讶。她素来听说晴雯那表兄极不成器, 表嫂行为亦颇不检点, 也曾私下为晴雯叹息。原想着晴雯出了事, 他们只有一走了之的, 想不到竟然也会顾念亲情,跑过来为晴雯出头吗?倒是小看他们了。只是空口无凭, 就这般来贸然喊冤,岂能又好果子吃?被豪奴打上一顿,甚至扭送衙门去治个讹诈之罪,又该如何是好? 待书见探春一味沉默,忙附到耳边低声说:“我见他们绑了人过来,想是有甚么证据呢。” 探春听到此处,却是心头一动。此时情形于二房颇为不利。此事是大房丢了面子,邢夫人不顾迎春面上不好看,非但不设法遮掩,反倒闹到贾母跟前去。那晴雯是王夫人拍板去北静王府的,迎春又一向养在这边,于情于理,二房都得给出交待。如今又被扒拉出来刘媒婆和马道婆是好姐妹,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此这般,少不得死马当活马医了。探春想到此处,吩咐道:“既是如此,你们便去看看热闹,若果真有甚么证据时,悄悄设法同太太的人知会一声。” 此时此刻,吴贵和灯姑娘正站在贾府后角门,他们身后绑着一人,由平哥儿押送着。 原来那日晴雯被王夫人唤去,锁在屋子里不许出门,这等消息,自是瞒不过茜雪。茜雪一边使人偷偷同贾宝玉报信,要他早点回来求老太太,一边告诉了来顺,叫他知会晴雯表哥一声。 吴贵是个极糊涂的人,听说有那通判傅家过来求亲,指名要晴雯做陪嫁丫鬟,不忧反喜,道:“如此也好。虽通判之家不如贾家这么富贵,但那宝二爷身边丫鬟众多,听说府里又有几个神仙似的小姐在,未必对我妹子上心。傅家指名道姓要她陪嫁,想来必是上心的,这般也算终身有靠了。” 来顺恨铁不成钢道:“如今我主家是皇亲国戚,炙手可热,同那王侯之家都是常来往的。那傅家不过是拜在我家老爷门下的门生。大老爷如何肯同意这门亲事?何况我们家二姑娘尚未及笄呢。故而大太太大怒,过来寻二太太的不是,二太太把晴雯妹子给锁了,只等找出罪魁祸首,一并交给大太太发落。” 见吴贵面上做忧虑状,连忙道:“只是你也别太担心。有宝二爷开口相求,老太太发下话来,这几日不准苛待了晴雯妹子。故她这几天只是锁在屋子里不准见人,茶饭诸物却是不缺的。也无人责打于她。” 吴贵这才宽下心来。等到来顺走后,忍不住同灯姑娘说:“这贾府处事也甚古怪。有人来求亲,便是觉得被拂了面子不欲同意时,又何必大张旗鼓,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灯姑娘在贾府住过一段时日。虽是底层小丫鬟,但常和各色男子来往,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带出一点半点来,以灯姑娘之聪明通透,岂有不明白的?当下冷笑道:“这必是他们家大房拿了此事做筏子,和二房对打呢。可怜那二姑娘原本是个好性的,竟没人疼没人爱的,只得由着继母大做文章了。” 吴贵道:“主子姑娘又有甚么可怜的。真正可怜的是我妹子呢。如今她受了委屈,锁在屋子里不能见人,这还罢了,只是这件事情如何了结?她少不得受责罚的。” 灯姑娘笑笑:“正是呢。她那样一个人,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我有甚么不知道的,竟是天真烂漫的很,若说她会主动勾引男人,说了名字叫人来要她,我必是不相信的。只可惜他们家大房和二房相争,如何肯轻轻放过?只可惜咱们都是没本事的人,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竟也寻不到甚么证据,与她洗刷冤屈。” 平哥儿这日同吴贵一起自酒楼回来,刚回来就看见来顺一脸焦急的模样,心中就猜想或许是晴雯有事。只是来顺想着此事不好声张,只关起门来悄悄告诉了吴贵和灯姑娘,他被排挤一边置身之外,心中已经老大不爽,但不好主动打听,只得从外面担了水来来回回在廊下走了几次,伺机观察正屋这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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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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