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年纪尚小，虽然说不清梦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醒过来的他俨然受到巨大的惊吓。即便喝了安神汤，回宫以后的表现也很是奇怪，对着德妃的态度更像是回到前两年的样子。
起初琪琪格以为是胤禛被魇着的缘故，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六阿哥胤祚身上，直到前些日子胤祚好转以后，琪琪格才发现胤禛对德妃的态度一直到如今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好像还没有。”皇后收敛笑容，细细回想近来四阿哥的情况：“想来德妃忙着照顾六阿哥，一时忽略了四阿哥。”
“一时忽略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吧？”琪琪格忍不住皱起眉尖，“你回头也提点提点德妃，哀家知道她心疼胤祚遭了大难，可她不止是胤祚的额娘，也是胤禛的额娘！”
皇后坐直身体，恭声应是。
话音刚落，殿外一名宫人忽然进来禀报：“主子，德妃娘娘求见。”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琪琪格有些诧异的扬了扬眉梢，示意宫人让德妃进来进来以后，又侧首朝着皇后念叨：“来了刚好说说这件事，就不知道德妃是来说什么的？难道又是胤祚的事？”
德妃一开始的确说的是胤祚。
彻底好转的小家伙已是精神奕奕，活蹦乱跳，去幼儿园也已经没有问题了。
再然后德妃面上露出些许紧张和犹豫，她慎重且小心的开口：“妾身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一问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说吧？”
“南巡时……胤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琪琪格和皇后面露惊讶。
她们的神色让德妃心头一跳，她忙追问道：“胤禛，胤禛是发生了什么事？”
琪琪格和皇后面面相觑。
皇后有些疑惑：“德妃……你不知道？”
“妾身应该知道……什么？”
“在回宫前几日，胤禛落水得了风寒。”琪琪格回答，“原本皇上的车马打算停留数日再行启程，就是惠贵妃送来信件说是胤祚生病——那时候。”
德妃面上一片空白。
周围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也在此刻凝结。德妃的脸色苍白如雪，久久才小小的唉了一声。她呆呆地反问：“胤禛……当时，生病了？”
皇后颔首：“前后加起来，病了足足有七八日，直到回宫前一晚才痊愈。”
德妃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呐呐说道：“妾身……妾身不知道。”
琪琪格也没有想到，德妃居然会不知道这件事。等她将惠贵妃也喊来以后，才从惠贵妃口中得知答案：“当时德妃妹妹精神很差，整个人瞧着都快崩溃了……”
惠贵妃避开德妃的视线。
她呐呐回答着：“妾身就隐瞒了四阿哥生病这件事，没有和德妃提起。”等看到健康的四阿哥以后，惠贵妃自然而然也忘了这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
琪琪格万万没想到中间还会有这样的插曲，哭笑不得之余她又朝着德妃说明情况：“事实上胤禛不止生病，还梦见了胤祚生病。”
刚刚回过神的德妃再一次愣住了。
琪琪格接着往下说：“为此胤禛做了噩梦，皇帝还特意派遣侍卫回宫询问情况，只是恰好遇见了惠贵妃派出来传信的侍卫。”
德妃腾地站起身来：“妾身告退！”
她匆匆离去，听乌日娜说德妃使人往阿哥所去了。
琪琪格心情不错。
她笑眯眯的吩咐身边人：“去阿哥所一趟，别让宫人拦着母子两谈心。”
惠贵妃还有点懊恼：“都是妾身的错。”
琪琪格打断她的话：“你没错。”
想想自己回宫时已身处绝望的德妃，要是她知道连胤禛都身处重病的话……定然会崩溃的吧？
幸运的是，一切都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
有过一次经验的德妃和胤禛坦率的说出心里话，也从胤禛那知道了他不安的来源：胤祚病故，而自己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胤禛身上，对他苛待冷漠。
胤禛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儿臣知道额娘不会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有点害怕。”
顿了顿，而后胤禛有点害羞的往下说：“害怕，害怕额娘会不喜欢儿臣。”
德妃眼圈一红。
要是胤祚真的没有了，当时精神紧绷到极致的自己，会不会做出胤禛梦到的事？德妃甚至不敢多想，甚至有点儿恐惧。
同样的，万一胤禛没了的话……
她伸手抱住胤禛，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额娘永远永远不会不喜欢胤禛的。”
胤禛觉得耳朵烫烫的。
他埋首在德妃的怀里，忐忑的竖起小拇指。
德妃哑然失笑。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儿子的手指：“咱们约定好了的。”
第241章
承乾宫。
谦妃佟佳氏拒绝接见家人。
佟佳氏却没有打算放弃。
佟国纲还好, 还拉不下脸当着皇上的面嚎啕大哭，倒是佟国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福晋因日思夜想而几乎病倒, 只求见上谦妃一面, 看看她近来的情况。
康熙很快便同意了。
不过是看看谦妃，也好。
虽然康熙没有前去承乾宫探望谦妃，太医院的病案他也没有少看, 谦妃病情进展比孝康章皇后当年都要快上一些，若是求生欲强运气不错的话还能拖个三年五载, 若是……
许是也就一两年了。
康熙看着两位舅舅，想着重病的谦妃, 心底里多少升起些愧疚，只可惜他的好意却没被谦妃心领。
谦妃佟佳氏冷着脸接待福晋赫舍里氏……还有三格格。福晋赫舍里氏对女儿多少有点怨念，请安起身以后忍不住念叨几句。她的问题基本都集中在一句话上：“怎么就不愿意额娘递牌子进宫？”
谦妃佟佳氏面色疲倦。
她双手捧着茶盏, 低着眼睛望着碗盏里的茶水，半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茶水清亮, 茶香柔和。
谦妃端起茶盏，用茶盖拨开水面上的茶叶，慢慢抿了一口。
入口芬芳, 回味清苦。
久久得不到谦妃回应的福晋赫舍里氏，她的声音慢慢变轻：“娘娘啊, 家里都是为了您——”
谦妃打断了福晋的话语：“福晋说完话了？”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知荷, 送客吧。”
知荷应了声。
福晋赫舍里氏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女儿。她终于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顾不得其他倒是先巴巴地将身旁的庶女三格格往前推了推：“娘娘！娘娘！您看看——这是您的三妹妹, 老爷说了您身体不好, 宫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日后就让三格格在宫里伺候您，陪陪您说话，她机灵能干，定然比宫里的人都得力！”
谦妃眼里闪过一丝厌倦。
额娘几十年都没有丝毫变化，阿玛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宫里至今就连自己的病也没问过一句，只忙着想要完成阿玛交付的任务。
谦妃自嘲一笑。
福晋赫舍里氏莫名心慌，又推着庶女往前走了两步。
佟佳格格跌跌撞撞上前。
谦妃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恰好对上女孩的视线。女孩吓了一跳，他的目光里有三分惶恐、三分忐忑和四分好奇，唯独没有野心。
女孩……似乎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谦妃脚步一顿，倒是换了话：“知荷，带福晋到院子里走走。”
顿了顿，她看向佟佳格格：“本宫同妹妹说说话。”
福晋赫舍里氏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
她高高兴兴的跟着知荷往外走，竟是完全不管女儿和庶女的对话，眉眼间皆是完成任务的轻松。
姐妹两人相视一眼。
佟佳格格迟疑一瞬，而后她上前两步，伸手扶住谦妃：“谦妃娘娘，还请小心凤体。”
谦妃愣了愣，重新坐了下来。
她专注地看了佟佳格格，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两下。
猩红色的痕迹渐渐晕染开。
佟佳格格的脸色刷地变白，她下意识想要喊人，只是开口的瞬间又被佟佳格格喊住：“只是咳嗽两声罢了。”
佟佳格格：“……咦？”
她看看沾满血迹的帕子，心脏轻轻一颤：这是……只咳嗽两声！？
谦妃将帕子丢到一边，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佟佳格格。许久以后她冷不丁的开口：“你想要入宫吗？”
佟佳格格愣了愣，默默点点头。
谦妃若有所思，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是自己想要入宫的吗？”
谦妃望着佟佳格格，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年纪尚小的她立在孝康章皇后的床榻边，姑母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你是自己想要入宫的吗？”
稚嫩年幼的她当然不会。
谦妃记得那时候她摇了摇头，然后告诉孝康章皇后——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着阿玛额娘说的。
阿玛额娘说的。
就算离开紫禁城，被送回家中以后也是这么说的。身为皇帝的表妹，身为佟佳氏的一员，她理应入宫，然后和表哥一起孕育下一代，让佟佳氏的荣耀延续下去。
谦妃的思绪落入记忆，又很快清醒过来。她望着佟佳格格，很好奇女孩的答案会是什么。
佟佳格格张了张嘴。
半响她小小声说道：“……不是。”
顿了顿，佟佳格格又道：“就，阿玛和嫡额娘，还有额娘都说……入宫，很……”好。
佟佳格格看了看谦妃。
她忍不住，将最后一个字吞回肚子里，神色迟疑——谦妃娘娘的模样，实在和好字无法联系。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嘴唇苍白，明明二三十岁的人，看着却是有四十余岁般苍老。
谦妃同样也望着佟佳格格。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她止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没进宫的话……会如何？是不是就不会被锁在这一方小世界里？是不是表哥会履行承诺，为她选一门好亲事，过上轻松惬意的小日子？
谦妃升起一个主意。
她望着佟佳格格，随即缓缓说道：“若是让你自己选择的话？你想进宫还是……去女学长长见识？亦或是本宫求皇上和皇后娘娘给你指个好前途？”
佟佳格格也是听过女学的。
或者说京城里大部分八旗女子们都听过女学，只可惜相较于发展迅速的宗学、府学等，女学目前还依然仅限于宗室格格，八旗女子想要就读就只能抢剩下的伴读名额，竞争激烈还得年龄合适。
佟佳格格搔搔脸颊。
她有点遗憾的摇摇头：“奴婢已经快要超龄了。”
谦妃佟佳氏笑了笑。
她看着佟佳格格又问了一遍：“你想要哪一个？”
佟佳格格心跳如擂鼓一般
望着眼前骤然出现的不同选项，她迟疑了许久许久。
福晋赫舍里氏领着庶女回了家，她心情不错，对着自家老爷询问更是拍着胸膛应了下来：“谦妃娘娘前面还不冷不淡的，而后还说三格格和她的眼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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