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沉默地听着他所说的内容,直到太乙停下来后,才终于开口:“这些都是她告诉您的?” “一半是吧。毕竟连挽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所以也有我与夙辰古神的猜测在其中。”太乙端着茶杯道,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像是在看着什么既定的未来一样,缥缈又厚重,“我知道你自小便对‘命定难违’的说法不以为然,但是挽秋和你,和我们,都不同。她受人间的限制太大,甚至她消失的这些年,对她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我们所赖以生存的六界,不管是什么生灵,都是由判命/轮/盘创造和划定而来,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命数和要走的路。 你们俩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等回来,又何必为了一些迟早的事闹僵。” 哪吒不自在地眨眨眼,端起面前的茶水停滞一会儿,又放下,表情仍然没有缓和多少:“她肯跟您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却从来不愿跟我说,如今更是连见我一面也不来。” 太乙喝茶的动作僵硬一下,稳着茶杯,略带无奈和调侃地说到:“巧了,她也是这么说你的。” “什么?”哪吒有些诧异地抬头,眉尖依旧没松开。 “她说你可能不想见到她,所以她就没敢再去军营和人间找你,怕你心烦。”太乙解释着,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明明在法术修行上从来不让他操心的一个孩子,怎么换件事就这么不开窍。 哪吒茫然一瞬,紧接着脸色更差,神色里的锐利愈发显得咄咄逼人:“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能因为你一直都是这副表情吧。 太乙摇摇头,叹口气:“你们俩的事,还得你们自己去解决。我找你来也只是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的,毕竟这牵扯到你对将来的抉择。” “师尊的意思是?”哪吒问,同时也隐隐有些猜到了太乙接下来可能会说的内容。 “既然她与人间相关,那么这种忽然消失的事,谁也不能保证还会不会有下次,毕竟这不是挽秋自己能控制的。”太乙缓缓说道,语重心长,“这是她的宿命。而人间的气运如何,又是受判命/轮/盘直接影响。所以,她的一生也许是已经注定好的,该在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自己也是大概知道一些,只是身在局中无法看清,也不能轻易说出口。而且不管是旁人也好,她自己也好,都是无法去干涉或改变她的这种宿命的。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认定她吗?” “是。”哪吒已经料到太乙会这么问,也就丝毫没有考虑地回答道,“无论如何,我都认定她了。” 太乙默默看了他良久,知道他越是以平淡冷静的态度说出的话,就越是认真。 执迷不悟这四个字,若是写作人形,无外乎也就是哪吒此刻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再多劝什么。毕竟按照女娲始祖的意思,他们俩之间的牵扯越深,也许反而会对将来整个六界的转机越有利。 可作为师父,他也实在舍不得看到哪吒如此一次次又一年年地痴守下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当我没提过这件事,你要如何都随你自己心意吧。” “多谢师尊提点,哪吒明白怎么做了,弟子告退。” 明白? 太乙有点不解地看着哪吒消失不见的方向,视线里只留下一道火焰色的金红霞光,漫开在苍白的天际上。 他要去做什么? …… 再往前就是滇墟,层层叠叠的古老森林宛如一匹巨大的绿色锦锻。放眼望去,浩瀚无边的青绿深浅错落,仿佛没有尽头那样地铺展蔓延着。白雾与河流交织穿行其中,连缀如纹,铺就成一种凝练而精巧的美丽。 乾坤圈的指示很明确,但却不是在兆元神君的府邸里,而是在外面。 哪吒顺着法器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目之处皆是浓郁的绿色,完全看不见叶挽秋的身影。 风火轮随着高度的下降而渐渐消失在一片金红火花里,混天绫被气流托浮起来,猎猎舞动,搅散周围的弥漫大雾,露出不远处的茂盛古树还有清澈河流。 叶挽秋就站在树下,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哪吒的视线直直撞上,满脸神情惊愕,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里,甚至直到他走近后都没什么反应,依旧愣愣地望着他。
哪吒见她这幅发呆的样子,抬起手,曲起指节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点:“不认识我了?” 叶挽秋迅速回神,不自在地眨眨眼,视线移开几瞬,又忍不住重新回到他脸上:“不是。那什么,你不是在人间吗?” “刚回来,去了趟元邈之境,结果没见到你。师父跟我说你在这儿。”哪吒说着,忽然问,“你喝酒了?” 她身上有股明显的酒香,闻起来有种微微辛辣的甜腻,似乎是喝了不少的样子。 “噢,是喝了些。”她摸摸脖子,“出来的时候顺手拿了。” 哪吒注视她片刻,看不出真实情绪如何,但终究也没说什么,只道一句:“走吧。” “那我去跟少昀说一声。” 全然陌生的名字从叶挽秋口中说出,引得哪吒略微疑惑了半秒,紧接着便见到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年轻男人从古树背后走出来,朝他恭敬行礼:“兆元神君之子少昀,参见三坛海会大神。” “免礼。” “谢三太子。” “那我先回去了,烦请你向兆元神君转告。” “恭送三太子,叶神使。” 少昀说着,微微抬头间,注意到比起刚才的郁郁寡欢,在看到哪吒以后,叶挽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愉快了很多。 尤其是眼睛,一改方才的阴霾,清澈透亮得像藏了无数星星。 看起来,虽然窥心术对她不管用,但她对这位三太子的喜欢倒是根本用不着读心也能轻易看出来。 他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似笑非笑。 叶挽秋的方向感不算好,这点即使是这神界过了两百多年也依旧没有任何好转。因此在看到南天门的朦胧轮廓以前,她都一直默认哪吒是在带着她朝元邈之境走,反正周围都是一片苍茫洁白的云海,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 真不知道其他仙灵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分辨出方向的。 “诶,不是去找仙尊?”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南天门。 哪吒扣握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头一偏,问:“你找师父有事么?”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刚刚不是说你是从仙尊那里过来找我的吗?我还以为是仙尊正好找我有事,所以你才会来……” “不是。”哪吒沉声打断她的话,拉着她很快回到划星阁,降落在北阁楼附近。 还来不及等到推开房门,叶挽秋先被对方搂进怀里,紧接着是略带干燥的唇瓣,细致而急切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冰凉熟悉的温度和气味在顷刻间侵袭而来,无处不在地包围住她,让她的眼眶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混天绫绕在他身上,被风卷着擦过叶挽秋的脸,也将她眼角的润泽一并抚去。 哪吒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和她额头相贴:“关于你的事,师父都跟我说了。” “什么?” “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见你。” “……多谢仙尊如实转告。” 哪吒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退身坐在廊庭下,将叶挽秋抱在怀里,低声道:“我那时是生气。气你明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只是想要个解释罢了,你却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我知道你受人间影响很大,也曾费尽办法地寻过你的身世来源,想以此找到能让你留下来的办法……” 听到这里,叶挽秋忍不住整个人嗖的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但是过了这么久,人间早就已经改变了,也实在找不到。 直到方才,师父同我说了许多,我才明白过来。” “明白?”叶挽秋迷惑地看着他。 “其实始祖当年就曾跟我说过。她要我守着人间,不仅仅是因为人族生灵都是她的心血,更因为人间与你关联密切。” “我知道所有六界生灵皆受制于判命/轮/盘,我也好,你也好,都是如此。但……” 他沉默一瞬,复又抬头望着她,清黑眼瞳如寒雾缭绕的两泓深潭,万物于他都是模糊朦胧的存在,可有可无。 唯有当她被揽进眼底时,清晰如永恒。 “但我不能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你消失。” “哪吒……”叶挽秋感觉自己最害怕的还是来了。 她之所以不告诉哪吒那些事,就是怕他会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想过了。既然你受人间牵绊,那也许解决的办法也唯有一个。”他浅浅笑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守得人间万世安宁,换你在我身边万世长留。” 只一瞬间,叶挽秋完全呆住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闪现着。 她记起她曾经在三千年后问过哪吒的一个问题。 “那我看,你其实是不太在意人类信仰的吧?所以守着人间是因为职责吗?” 哪吒那时给她的回答是:“算也不算。” 叶挽秋那时没听懂,只哦了一声,潦草地将其归为职责所在。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评论区有小可爱的疑问,我看了,也看懂了,所以回答一下。 其实说白了就是,“叶子跟藕不能现在结婚”这个比较刀片的桥段,虽然能够理解是因为设定成现代就知道两个人不能结婚,所以为了保护未来不被打乱,叶子才一直回绝,但是这个设定本身到底有没有必要。 以及一个假设,比如,设定成如果当初能结婚,只是叶子后面会消失可不可以,反正看起来影响也不大,还能让哪吒在现在不那么痛苦。 我个人觉得吧,结不结婚这个问题,影响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真改成能结婚,那也不是不可以。 因为答案就在本章结局。 可以看出来,我从第一卷写的哪吒就是一个不在乎人类信仰但是尽全力去守护人间的角色。 他看起来没有一般神灵那么垂爱众生,又是个戾性挺重的一个神,但他是真的可以拼命去守着人间的。 原因有三个: 第一,他当初能复活,有一部分原因是女娲知道自己命数将尽所以自愿牺牲让出涅火红莲,而女娲希望他守着人间,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第二,他已经发现了叶子跟人间的稳定是捆绑关系,他可以不计代价来挽留她,所以会一直守着人间百年千年,想要让叶子能一直留下来,和他成婚在一起。 第三,职责所在。 说白了,我这个设定也算是给哪吒加一个明明不要人类信仰却这么维护人间秩序的理由。 可能看到这儿,有的读者还会问。那让他们结婚并且让哪吒知道这件事,不也有一样的效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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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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