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哪吒重复着,似乎听到了什么让他很难理解的东西,“你会喜欢让你高兴的东西。” “所有人都会喜欢让自己愉快的东西吧,这很正常啊。难道三公子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他抿抿唇,视线专注地笼罩在叶挽秋身上。 空气在片刻间安静到有些尴尬,只有周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叶挽秋琢磨着换个表达,也许对方能明白:“或者,有没有什么是你一见了就会高兴的?” 哪吒沉默着,依旧看着她。 叶挽秋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自在,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三公子?” “你的声音。”他说。 一听到就会高兴,也很喜欢,所以想收集起来,捧在手心里。 还在她因为这个回答而愣神的时候,面前的少年忽然低头朝她凑近过来,温热的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含化一泓明亮的阳光。 从她因为惊愕而睁大的眼睛里,哪吒看到了自己,还有终于从云雾背后肆意照耀开的春日暖阳。 在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得想起了殷素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我喜欢歌剧,也是因为我对世间所有美好的声音都抱有由衷的热爱。 从出生的那刻开始,人便会本能地啼哭,且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然而它们都不过是些背景杂音,不值一提。 可某天,你会听到一个让你一遇钟情的声音。 无关外表的美丑,身世的高低。只要她一开口,你就会有千万种心动。” …… 钢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后,终于失去平衡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叶挽秋被这阵动静引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走空了,只剩她一个。 自从从泽原回来以后,这段时间她总是这样走神。 她烦躁地揉揉头,收拾好东西走出学堂的偏门,却意外看到正倚在车门前等她的哪吒。 一身黑色军装,身姿修长。 她愣住,迅速收回刚踏出去的脚,满脸见鬼般的不可思议:“我走的是偏门啊。” “我知道。”哪吒起身,走近她,“剧院的司机不是在正门等了你好几天都没等到么?所以我想你也不会走正门了。” “可是学堂一共有三个偏门啊。” 为什么他就这么巧地等在了这里? “这个门会让你绕路,所以一般来讲你不会走这边。”他回答,“除非在躲什么不想见的人。” “我不是躲……”叶挽秋下意识地反驳到一半,却又停下来,自己都感觉说法拙劣。 “为什么不去剧院了?” 从泽原回来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去过。殷素华一直很奇怪,还问过哪吒好多次。 “因为我?”哪吒语气毫无起伏地问。 她没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哪吒看了她半晌,尔后便自嘲似地笑下,退离台阶,转身打开车门:“我今晚不在,你去吧,母亲挺担心你的。” 说完,他正准备弯腰坐进车里,忽然听到叶挽秋问:“你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着她:“你当时不是在问我么?” 叶挽秋茫然地回想几秒,想起那时候自己是正在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一想起来就会开心的东西。 所以…… 她眨眨眼,心跳有片刻的漏停,一时间却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看到哪吒已经坐进车里,说:“今晚别出城,很危险。” 话音刚落,车子很快启动,迅速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叶挽秋仰起头,透过树荫看到天空,整个苍穹都是一片晦涩含混的明亮。 回到家后,她照例叫了一声妈妈,应声的人却是宋文姣。
“兰姨刚出门不久,应该晚饭的时候就会回来。” “她去哪儿了?”叶挽秋随口问。 “出城了,去看个老朋友。” “出城?”她愣住,耳边回响起哪吒警告过她今晚很危险,绝对不能出城的话,手里的书本瞬间落了满地。 她顾不得去捡,直接一把抓住宋文姣着急地问,“她要去看哪个朋友,在什么地方?!” “这……这我不知道,兰姨只交代一句就出去了。” 叶挽秋松开她,转身跑出绣铺冲上大街。 这时候正是下学停工的时刻,街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边跑边找,从绣铺附近一直找到城西,却始终没有看到叶芝兰的身影。 正在她因为实在太累而停在一家茶馆门口暂时喘气歇息的时候,坐在二楼窗边的萧其明忽然看到了她。 他走下楼,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挽秋?你怎么了?” “老师。”叶挽秋气喘吁吁地紧跑几步,尽可能简短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所以我现在,怎么都找不到我妈妈。三公子说今晚很危险,让我不要出城,我怕她……” “别担心,我见过你母亲,会帮忙去找的。所以你现在先回去,千万别乱跑,晚点等我消息。” “可是……” “听话。你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交给我们找。” 叶挽秋皱着眉尖,似乎是还想在说什么,但转头望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行人和街道,最终还是咽下去,只苍白着脸色点点头,语气虚浮着说:“谢谢老师。” 她回到绣铺,连饭也吃不下,坐在门口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出来,萧其明终于带着叶芝兰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叶挽秋慌乱地扶住昏迷中的叶芝兰,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被弄脏了,“妈妈?妈妈,你醒醒,妈妈?” “是临东军阀的人。不过好在我们到得及时,你母亲没事,只是因为心脏不太好又惊吓过度。我去给她抓了点药,让她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吃了药应该就没事了。”他说着,将昏迷中的叶芝兰放躺在床上,回首朝门口的军卫招了招手,示意他将药包放在桌面。 “那你好好照顾你母亲,我先走了。” 叶挽秋一听,连忙放下手里刚给母亲脱下来的鞋袜,匆匆替她掖好被角追上去:“老师!” 萧其明闻言,停下步子,回头:“怎么了?” “谢谢您救了我妈妈。”她说着,朝对方深深鞠躬。 萧其明笑了笑:“不是我,是三公子。” “啊?” “我跟三公子说了你母亲的事以后,他立刻就让韶岚还有连忠宫去找了,所以才会这么及时。” “这样啊。”叶挽秋握了握手,视线偏移到那把收起来的红莲纸伞上,“那,麻烦您替我谢谢三公子。” “这种事还是亲自去比较好吧?”萧其明说着,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疑惑地问“不过,我听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剧院了,为什么?” “我……”她差一点就要拿功课繁重来搪塞对方了,然而紧接着又想起萧其明是自己的老师,这个理由是行不通的,于是只能点头道,“我明天就去。” “好。” “其实,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吧。” “为什么三公子十四岁以后,李司令忽然就对他又重视了呢?”她问。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她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天在泽原的时候,哪吒同她说了许多,却唯独很自然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让人不得不好奇。 萧其明惊讶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三公子的事的?” “听来的。” 他思索一会儿,了然地点头:“是三公子自己告诉你的吧?” “是。” “关于这个……”萧其明欲言又止,眉尖轻皱着,最终叹息道,“因为十四岁那年,是三公子第一次随司令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 叶挽秋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又因为生下来就身体不好的缘故,曾经一到近身战就很吃力,也因此差点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他第一次杀的那个人,是当时对抗军里的一个师长,年轻时候是做黑派出身的,也是对抗军里有名的刽子手。 三公子当时的配枪子弹发数不多,耗尽以后便只有一把匕首。” “那司令呢?没有救他吗?他是司令的孩子啊,才十四岁。”叶挽秋难以置信。 “没有。”萧其明摇摇头,沉默了许久后才继续说道,“当然,那个师长最后还是被三公子割开喉咙杀死了,只是代价惨重。” “你刚刚问,为什么司令从三公子十四岁以后就开始重视他。我想,可能是因为,他是司令的三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杀人而哭的。” “我还记得他那时候,满身血伤地走回来,眼里却既没有丝毫难过,也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恨。 好像比起敌人,他更想杀了这个袖手旁观的父亲。” 萧其明说完,看着一旁发呆的叶挽秋:“你觉得三公子和殷夫人像不像?” “夫人?”她迟钝地思考着,注意力还陷在对方刚刚说的过往里出不来,“似乎……不太像。” “大家都这么觉得。”他微笑着点头,“不过,在夫人的几个孩子里,其实三公子是最像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夫人爱歌剧,而且天性里就是一个浪漫温柔的人,能很容易感受到一些旁人难以发现或者理解的微妙情感,是个相信并且容易一见钟情的人。 三公子虽然看起来特别难以接近,而且对谁都冷冰冰的,但他骨子里却和殷夫人一样。” 就像…… 叶挽秋忽然想起那天,在泽原的阳光下,哪吒忽然低头吻自己的时候。 或者更早。 是在漫天大雨中,被她毫不客气叫停的时候,哪吒转头看向她的瞬间。 “是。”她听到自己这么回答,“我也相信。”
第94章 民国·晚歌情挑(五) 她听到了枪声,急促,凌乱,所以下意识想转头去找到源头。 却在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浑身鲜血,伤痕累累的少年,逆着光,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清黑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慌乱,只有深刻到近乎燃烧起来的愤怒。 恍惚间,她看到这个少年和哪吒的模样有八分像。 叶挽秋抽搐一下,立刻从梦里惊醒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睡着前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外是透不出半点光的长夜深沉,还在下着密密的雨。 春日里的雨总是说下就下的。 她翻身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睡到天亮才醒,梦境里的场景全都混乱又模糊,却唯有哪吒是清晰的,还总是反复出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要命了。 叶挽秋抓抓头顶乱成一团杂草的头发,迅速起身穿好衣服去洗漱,把脸埋在热气潮湿的毛巾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轨了。 整理好自己后,她将昨晚提前熬的药热好端给母亲,坐在店里绣了一会儿旗袍,却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反复拆了几次都总是绣得让她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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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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