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很年轻,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放暑假回老家考个驾照。我在人堆外站定,没再过去,倒是本来闭着眼一言不发的闷油瓶好像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透过人缝看向我这边。 我这才比了个手势,见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把手里的矿泉水丢给他:“还练吗?” 天气太热,附近的小卖部跳闸了,存货刚好卖空,眼下就丢给他那瓶冻过。他凌空稳稳接住,拧开瓶盖却不急着喝,走到我旁边,摸了一把我手里那瓶常温的,不动声色地换了过去。 闷油瓶拧开我那瓶喝了几口,抬头看了下天气,拍拍我的肩说:“回家。” 我也没多说,和剩下的人扯了几句场面话,快步跟上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什么:“教练说你出师了,可以不用来练了。” 同时我抬起眉,补充了一句:“张师兄。” 说着我摸出打火机,准备去拿夹在耳边的那只烟。这时却见闷油瓶突然伸过手来,抓住了我准备去摸烟的那只手,一抬一捏,又让我手里的打火机落回了兜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松开,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一扣,拉着我继续朝停车的地方走。 一来一回,我被烈日烤了一路,此时交握的掌心说不上干爽。我一只手满是汗,被他握在掌里,一只手拎着那瓶冻过的矿泉水,沉默半晌,嘀咕了一句: “热死了。” 闷油瓶暂时中断了他的驾校每日打卡,胖子得知后,兴冲冲跑上门来,说要检查作业,看看学习成果。不过我看他那样,总觉得他是想显摆显摆,挽回他在答题时丢的脸。 于是三人上了村口大路停车的地方,找了块人少的空地。胖子从附近的林子里掰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又撅着屁股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圈了个车库出来。 我看了一眼,又把树枝往里插了插:“你以为现在倒车入库的场地都和你体型差不多?” 胖子不屑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就学校那开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闪开,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 只不过胖子这么多年开车野惯了,要不是小花兜着,他那驾照早就不知道被吊销多少回了。眼下要按照考试的标准不碰线一把倒进去,还真有点难为他这个开野路子的。 胖子试了几次都算不得太成功,见我在旁边看热闹,一脚把车停下,喊道:“你是高材生,你来,你肯定不在小哥这种新手面前丢人。” 我哼了一声:“激将法没用。” 但胖子铁了心要拖我一起下水,减少他的丢脸程度,甚至还搬出了“给小哥看看什么是教科书”的说辞。这说法我不认同,因为说白了我和胖子一样,这么多年开野车开惯了,规矩程度也就比他好一点。按我在驾校看到的场景,闷油瓶开车大概才叫教科书。 但横竖不会少块肉,我为了让胖子闭嘴,最后还是坐上了驾驶座。闷油瓶坐在副驾驶座,胖子站到车后面,清了清嗓子,嘴里开始哔哔哔地模仿倒车提示语音。 我把座位往前拉,又调整好左右后视镜,熟练地挂挡起步,打着方向盘开始往后倒车。 之前被撞歪的车头已经被修好了,不过还是留下了几个印子。我缓速倒了一阵,瞟了一眼旁边的闷油瓶,突然说: “小哥,如果这把我倒进去了,你就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考驾照。” 闷油瓶听到动作一顿,随后转头看向我。 他并未回答,我这话也是突然冒出来的,不指望他会答应,不在意地笑了笑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倒车上。这次角度卡对了,应该能顺利倒进去。 谁成想在这时,闷油瓶突然往我这边凑了凑。他抬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同时说: “可以。” 我感觉他粗糙的指腹从我侧脸的皮肤上滑过,顺带抹走了脸上的几滴汗,当下一愣。这时突然就听后面的胖子发出一连串哔啵声,掐着嗓子喊道: “请注意,请注意,你他娘的压线了。” 我把头伸出窗外一看,见那车屁股已经冒出线,差点辗到边上的树枝,忍不住骂了一句,又转回副驾驶,不服气道:“你干扰司机,不算数。” 闷油瓶闻言挑眉,抬手给我看,只见上面有一根睫毛,大概是刚刚从我脸上抹下来的。 胖子这时又在后面提高声音说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不掉面。吴师傅,再来一把?” 我没理胖子,坐在那里和闷油瓶直直地对视。看着他满脸的不明所以,我越想越觉得这事没意思,嘁了一声,抬手就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只不过安全带好像卡住了,我第一下没能解得开。 这时闷油瓶的神色才稍微动了动,他离开椅背,俯身过来帮我解安全带,同时淡淡地说道:“按你说的,倒进去了,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几乎就是在我耳边响起来的,此时整个人半压在我身上,脸就贴在我脖子那里,头发扫到我脸上,有点痒。 胖子又在后面问了一句,我感觉周围无比闷热,汗液在封闭的空间里变得有些黏腻。我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放弃挣扎般地回道:“不倒了。”
“热死了。” (七) 闷油瓶在一个多月后顺利拿到驾照,在此期间陆陆续续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出了一趟远门,见了几个旧人。那个漫长又奇异的梦一路往前走,最终在某个时间段落下了尾声。 我一算时间,突然发现梦开始的时间,刚好是轮转一年的节点。这个时候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梦的产生,很可能是因为青铜门。 去年因为某些原因,我和闷油瓶一起进过一次青铜门,在里面完成了一种反推,如今出现这种关联般的影响反而是正常的情况。这个梦仿佛将我和他一起连接到了一个很久远的时间点,但又真实得不似一个梦。 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在此不一一赘述。只是通过这件事,我意识到青铜门对于我和他来说,将我们的命轮一起推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个改变可能不单单发生在我身上。 当闷油瓶拿到驾照的时候,梦带来的影响已经很淡了,一切都恢复了常态。我们在这些年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局面,生活渐渐回归正常,我也渐渐将这些事情放下。 为了庆祝闷油瓶顺利拿本,胖子在镇子上找了个大排档,叫了一桌子烧烤,又扛了一箱啤酒。说是帮别人庆祝,结果喝得最多的反而是胖子,我被他拉着拼酒,也灌了不少。 最后还是唯一清醒的闷油瓶买单走人,他一点没喝,先把我架到副驾驶上坐好,随后又把胖子扛到了后座。 我上车后就晕晕乎乎的,直接睡了过去,等迷迷瞪瞪地再睁开眼,车已经驶离镇子,开到了外面的大路上。 我歪在座位上,身上搭着闷油瓶那件连帽衫。现在晚上天气已经转凉,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时不时有一点风从外面吹进来,让人不觉得闷,也不会觉得凉。 我缓了缓神,转头看向驾驶座。只见闷油瓶坐在那里把着方向盘,表情淡淡地直视前方。他开得很稳,车子匀速前进着,几乎没有出现大幅度的颠簸。 车内一片暗色,外面时不时闪过几盏昏暗的路灯,将光流动着投到他的脸上。 他很快察觉到我醒了,抬手帮我拉了一下搭在身上的外套,把那个兜帽盖到我脸上,挡住了车窗外流动着的光,同时低声说: “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的衣服一下子挡住了我的视线,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我的嗅觉年后已经恢复,此时感觉他的味道混杂着我自己的酒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将我包裹住,非常让人安心。 我抓住身上那件衣服,又往下面缩了缩。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想明白了他考驾照的原因。 黑暗中,我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听了一阵后座胖子的呼噜声,突然低声开口: “以后找个时间再买一辆车。” 闷油瓶的声音很快从旁边传来: “好。” 车还在继续朝前开,我不再多言,合着眼平稳睡去。 番外二 戈壁 (一) 前面提到过,今年下半年的时候,我和闷油瓶出现了一些状况。这一年是我和他因为一些事情再次进到青铜门后,一起出来的第二年。 我们在门里一起改变了某种规律,出门后住院期间,我曾经想过会不会出现什么后遗症,但不管是我还是他,身体指标都一切正常。 只是这种状况在我们回到雨村过后发生了,我一算时间,刚好是轮转一年的节点。我和他仿佛做了一场非常长又非常奇怪的梦,这个梦将我们的时间连接到过去,又异常真实,并且在醒来后对我产生了一段时间的影响。 这并不是身体上发生什么变故,简单说来更类似于一种精神方面的影响。好在如今已经恢复了常态。 那段时间闷油瓶去报了驾校,胖子大概看出来我因为梦境影响,情绪不佳,将生意也停了很多。只不过他最近老背着我偷偷摸摸在手机上捣鼓什么,我问他干什么,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网购。 闻言我也懒得管,这期间很清闲,每天的任务就是去接送闷油瓶。 只不过一日把闷油瓶送到镇子上后,我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看到名字的瞬间我还略微有些惊讶,因为这虽然是个熟人,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对方简明扼要地表达了来意,他需要我帮个忙。虽然他的口气非常不客气,仿佛不是来找我帮忙,而是来找我要债的。 我点起一根烟,沉默地听完,最后说:“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我的人会过来。”他说道,停顿几秒,提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非常奇怪的要求。 “带上你所有的相机和储存卡。” 在雨村定居之后,我就决定了要金盆洗手。但我还是应下了这次行动,不知道是为了还那十年间欠下的东西,还是因为那种精神影响,让我直觉这事是我应该去做的。 我本意打算一个人去,只不过这事瞒不了闷油瓶。他并没有阻止我,当天晚上收拾好两人的行李,把同行的意图表达得很明显。 不只闷油瓶,胖子也加入到了行程中,按他的说法,铁三角没了他这个角可不行。 地点在西藏阿里地区,从狮泉河沿日阿公路往南,行两百多公里进入象泉河谷,抵达阿里扎达县。随后脱离旅游景区,一路朝着荒原深处开去。 当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满目刺眼的日光,黄沙被无边戈壁上干燥的风吹得四散飞舞,粗糙地刮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这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恍惚,面对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土林山丘,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古潼京。 “老地形,这活我们擅长。那边得加钱,我们是技术顾问。” 胖子的声音很快从旁边响起,闷油瓶掏出一个护目镜,套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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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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