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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新歌依然保持着相对来说较为固定的节奏给予002反馈，以表现出认真的态度，维持对方继续讲述下去的热情：“甚至连你的同事都认为这个项目已经成熟到不需要你的主导也能继续开发的程度吗，他们的举动听起来没有任何动摇。”
“人类这一种族早已随着大规模迁入宇宙而分散在各个星球，尚且还需要对新的秩序展开进一步探索，依我看来，文明因这个情况反而相对倒退了一步。”002语气平静，仅仅客观地陈述出大致情况，元新歌便已经明白同事之间人情淡漠的原因。
“世界上已经再没有国家与社会的存在了，同样也没有领袖与执法者，根据按价格划分出不同等级的船票，最富饶的星球是有钱人的娱乐场所，倾家荡产才获得上船机会的人就会被飞船放置在空无一物的星球之上，任其自行在宇宙中开辟蛮荒。”
“种族责任、道德观念与集体荣誉都再也无法约束人类，只要坐拥无数财富，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都能通过科技手段获得最佳体验，那富人就失去了再对穷人展现最后一点表面情谊的必要，社会趋势就是这样，这是人类社会故意确立的优胜劣汰制度，能者生存，仅此而已。”
元新歌能想象出宇宙中的情况，却在一瞬间感到些许迷茫。他一直在试图顺利接受002短时间内提供的大量信息，为了不打断对方叙述的连贯性，将的确有部分疑问的细节暂时压下不提，只为能为之后脱离穿管局尽可能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但外界的情况比他想象过的样子要更加复杂，男人轻描淡写地用寥寥数语勾勒出当时的残酷，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因为没有记忆，他直到最后才迟迟想到在他的帮助下勉强凑齐船票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在离开地球后死于某个不知名的原始星球。
元新歌也说不清他心中究竟期待从002口中得到怎样的结果，或许他想在离开这栋建筑后的第一时间投入更加温暖多彩的正常社会，或许他会认为人类尽数消亡的荒凉末世比此时两极分化的割裂社会更好。
但他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
——我要去亲眼看看我正存在的世界。元新歌如此想到。
在002口中，穿管局虽然与财阀建立的跨星系集团有所不同，并非完全被利益驱使，但严格意义上来讲也绝对算不上什么社会公益项目。穿管局原本是第一任局长仅凭爱好建立的私人组织，随着规模不断扩大，核心技术发展越来越快，组织逐渐引起了富商政要的关注，性质也在第一任局长去世后发生了急速转变。
穿管局的总部实际上是艘飞船，组织为员工提供优渥的食宿条件，允许员工使用局内拥有的所有高科技设施，还会按月为支付工资，日常漂泊就相当于是在带领员工免费进行本该支付昂贵费用才能享受到的太空旅行——这些福利使穿管局听上去只是一家待遇极好的大型公司。
但002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有权有势者的暗中支持，穿管局的几任局长都会与他们培养私人关系，但很少有人能了解到全部内情。
“局内的每位员工都身怀本领，要么体术上乘，要么头脑好用，因此都能享受到穿管局的福利待遇，但人有三六九等，待遇自然也有。”002音调平平，倒是完全不显什么炫耀意味，“有人想把我排挤出去，最好死在第一次跨世界的穿越里，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
“所以你去了？”元新歌眉头紧锁，当时的穿管局应该没有确定这门技术的具体应用，没有各个部门的划分，也就没有类似于“抹杀高危不可控因素后便可返回系统空间”的具体条件，不知道002穿越的过程是否顺利。
002笑了笑，却因嘴角与眉眼都没有太大幅度而更像是极轻的哼声，元新歌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有些玄妙，还没来得及深思，便听男人说道：
“我没去，你去了。”
元新歌微微一愣。
“我把你带进穿管局是为了和你互不相欠，你却觉得死在那个农场中也只是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了，反倒因为癌症痊愈又觉得亏欠于我。”002似乎认为这事古怪又好笑，“我说你是我的助理，却又一直没有管你，所以你被局里人安排做守卫，谁知你正好听说这件事，主动要做替死鬼。”
元新歌沉默了一瞬，他在思考后问道：“他们同意了吗？”
“当然。”002显出几份笃定的自信，“你明面上是我的助理，若我说你对我研究的项目有了解，谁都再也找不出非要我去的理由。”
“所以，你就推我做了这个技术的第一个实验品？”元新歌心情有些复杂，本以为会从002口中听到两人间可贵的友谊，却没想到画风由此急转直下，自己反倒步入002后尘，成了穿管局内部势力争斗的牺牲品。
元新歌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002突然正色起来，似乎在他心中，这件事并非是能用玩笑的语气一句带过的轻描淡写之事。
男人说道：“事实上，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认为我们当时只有这一个选择。”
“如果前往异世界的人是我，等我死后，你会作为他们宣告胜利的尾音被丢弃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或者说，如果我没在你去后时刻监管仪器运行情况，也就不能第一时间发现系统曾短暂断开连接，你就会失去回到穿管局的机会，而我也一定会成为下一个实验者。”
“——我们想要走向未来，就必须让每个人站在正确的位置之上，而恰好，我们总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因此才能成功创造出完美的结局。”
002深吸一口气，他似乎终于在此刻感到释然，从而顺利说出了那句一直压抑在心中太久而难以倾吐的话。
“新歌，从始至终，我们都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我们的未来，绝不能缺少任何一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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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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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002的感慨, 元新歌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动容。
他对上男人的目光，很难仅在听过一个故事以后便迅速进入角色，再感同身受地以相同的态度回应这份稍显狂热却极为真挚的期待。
如果002是任务中的高危不可控因素, 元新歌作为穿管局的优秀员工，他此时可以随意做出任何表情来让002感到身心愉悦, 最终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已经很多次给很多人虚假的情感回应, 当然不在乎这个数字在最后加一。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是，他们之间有着并非区区几句话便能理清的纠葛, 这样的纠葛让他们都曾愿意为保全对方的性命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使本该成为穿管局首脑级人物的002甘愿成为救世主分部的副长官居于人下, 使原本已经没有太强求生意志的元新歌愿意重新捡起为一份事业不断奋斗的热情。
“所以，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元新歌的语气说不上满是疑惑，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过往与现状, 因此只是希望002能继续坦诚地将真相诉说。可也就是这样的态度，让男人一瞬间感到像凉水兜头浇下，使他立刻清醒过来, 明白此时的情况不容他再对这份羁绊存有更多留念。
他在面对记忆全失的元新歌时，能通过讲述原本经历的方式说出曾经从未好好对青年说过的真心话, 但这不是他认为事情尚且留有转圜余地的理由, 他们注定再次割裂为两个独立的个体，无论他们将成为怎样的存在, 都不再会是穿管局中救世主分部极具魄力、配合默契的正副领导。
“因为救世主分部已经不复存在了。”
002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多出一分温和，却隐约带着难以察觉的懊悔, 他垂下视线，将目光放在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之上, 蓦然感到这个存在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是我亲手毁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 因此尾音微微颤抖, 用停顿的时间压下心底泛起的苦涩，他终于找回了平稳发声的能力：“穿越技术大获成功，作为首要功臣的你我两人掌握了极大主动权，在商议过后，我们共同决定成立穿管局内第一个以介入其他世界维持秩序为目的的部门，救世主分部也就由此诞生。”
“你和穿管局正式签订合同，我也针对救世主分部的工作展开新的科研内容，在局长因意外而被某个星球上新兴政权的领袖暗杀之后，部门发展的阻力彻底消失，救世主分部成为了穿管局内地位最高的部门，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但问题就出在我的科研内容之上。”
穿管局的职责重心从观测走向介入，又随着002选定的新研究方向而逐渐向观测回归。002在开发出能够将人类意识投入其他世界的技术之后一心一意投入救世主分部的建设，他想改良穿管局内原有的观测技术，使能够观测到的时间线纵向延伸，便能更深入地了解高危不可控因素的实际情况，以此做出应对。
元新歌从任务世界归来时会为他细细讲述人类社会尚且存在于地球时的模样，用青年当时的话来说，几乎所有其他世界都比所谓的主世界更加“温柔、丰富、令人动容”。
002觉得这样很好，他对正常的社交沟通不感兴趣，但元新歌渴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所以他留在穿管局内监督系统正常工作，元新歌则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享受生活，这正是他们为自己找到的“最佳位置”。
在正式加入穿管局前，元新歌脑内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作美好的记忆：他生在一个过于普通的家庭，没有锦衣玉食，却也不愁吃喝，但程度有限——餐桌上或许每周都会有固定的一天可以摆上丰盛的晚餐，但如果他想走进甜品店随心所欲地挑选几块蛋糕，就一定会被父母不赞同的目光盯到屈服为止。
他就读于普通的学校，考出普通的成绩，在普通的岗位工作，赚取普通的工资，生活的压力使他每晚睡前祈祷第二天睁开双眼就能发现床边堆满钞票，实际上却只是点燃一根又一根香烟发呆直至深夜。
有时他会因为工作中的不顺心而感到喘不过气，不过也说不定是将患肺癌的早期表现，但他依然会分出一部分工资打给父母，希望能尽可能让他们过得轻松自在一些。他的父母也是最为普通的类型，似乎因难以体会到他的辛苦而略显冷淡，但同时也并不想着给他太多压力，因为本就没对他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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