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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元新歌皱眉，“所以说，这里不是穿管局？”
002刚才的克制在瞬间破功，他在失忆的元新歌面前惯常能凭借信息差而感到游刃有余，即使是讲述两人的经历之时也只是感到不必顾忌太多的放松，但现在，他只觉得元新歌提出的每个问题都令他感到无所适从且暴躁。
非要得知一切真相的固执是第十一个循环的元新歌所特有的性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002：如果不立刻为元新歌恢复记忆，他就无法再与元新歌进行交流，因为这种情况下的两人并非一手建立起救世主分部的挚友与同伴，而是刚刚才见过第一面的陌生人。
“你要问到什么时候为止？”002猛地起身，他大步朝身后的位置走去，目的地是那扇需要虹膜与基因双重认证才能开启的大门，“我现在为你恢复记忆，之后你就能了解到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元新歌望着他的背影，在短暂的沉默后，轻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恢复记忆？”
002的动作猛地停在了原地。
如元新歌所料，当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时，002就将像被冰冻住一样再难以给出任何反应。他能感受到002将“元新歌”视作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存在，为此，对方甚至可以苦心经营十一次循环，只为得到一个对于元新歌来说或许更符合本心的答案。
但002想错了，他的计划甚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会恢复记忆，但我依然要离开。”元新歌坚定地说道，“或许这样说对于你而言太不公平，但你在决定进行这个赌约、培养出十一个全新的人格时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我不愿意恢复记忆，只想做一回自己。”
002僵硬地转过身子，他的怒火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此时只剩震惊与无措。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本就面无血色的两颊更加苍白，“我们约好了的，即使你要离开，我也会把记忆还给你，之后你回到穿管局，即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我……”
元新歌望着他，表情并没有任何玩笑之意，他近乎残酷地说道：“你之前说你不擅长科研以外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想，你或许还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我没有经历过你说的所有事情，也不了解穿管局内部的结构变动，和你更是初次见面。”
“我是元新歌，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元新歌，我们共用一个名字与一具身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他重视你，所以愿意配合你完成这个玩笑般的赌局，我不一样，我更重视我自己，或者说，我将第一次重视我自己，所以我会拒绝恢复记忆。”
元新歌面色不变，却显出不容置喙的态度。
002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却仍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于是他又急急朝回走了几步，语气相当恳切：“你当然可以重视自己，但这并不影响你恢复记忆，这是一件绝对利大于弊的事情，你拥有原本的记忆，回到穿管局就可以直接升任领导层，难道不是更有利于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这对我来说不叫‘恢复记忆’，只能叫‘接受记忆’。”元新歌说道，“如果赌约还没开始，你通过预知技术让元新歌看到之后将发生的十一次循环，他依然是他；但赌约已经结束，你将前十次循环甚至更早发生的事情灌进我的脑袋里，我就不再是我了。”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表情温和，从容而平静：“我的海马体上有你安装的芯片，我想，你应该正是通过这枚芯片达到清空记忆的效果，才能五次都将想要离开的我成功留在这里，继续开启下一个循环。我现在同样要走，你可以用相同的方法消除我的记忆，再在我一无所知时将所有记忆还给我。”
“你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元新歌一字一句道，“在此之前，我要再次向你说明：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而活，所以我会拼尽全力反抗，直到获得胜利或再次忘记所有。”
“你在威胁我吗？”002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元新歌坦诚地回答：“我不想威胁你，但这也是‘拼尽全力’之中的一环。”
在第四个任务世界中，蹒跚云一直在纠结着的问题，元新歌在下次见到它时就能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了：第十一次循环中的元新歌是个独立的个体，不会再与任何人的存在发生混淆。
他没做过丢在茫茫人海中便再难找到的普通人，反倒在每个世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他从未感受过高度发达的经济与科技创造出的冷漠社会，反倒在每个世界都拥有宝贵的羁绊与真挚的感情；他从不需要旁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生命意义，因为他此时拥有了自行确立的第一个目标——
“我必须为自己而活一次，我必须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自打拥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因职责所在而接受大量训练，之后同样被职责支配，行事只从抹除高危不可控因素一个起点出发。”元新歌没有等待002的回复，他此时的思路也发散开来，自顾自地说道，“我从来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现在我要去探索生命中我不知道的那部分内容。”
“说实话，我对穿管局没什么归属感，所以不会回到那去，至于具体要去哪，目前也还没有确定的答案。”他终于起身，走到002面前，需要微微仰视才能望进对方碧色的双眸之中，接着说道，“我或许本就不适合成为救世主，因为我实际上是个相当自私的家伙。”
“我要抛下这具身体原本的、不属于我的责任离开，只带着全新的灵魂上路。”
令元新歌下一秒便陷入惊愕情绪的是，002眼眶发红，似乎已有泪意。
“关于人类在失忆后与原本的自己究竟是否为同一人的研究课题，不同的学者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身体只是一具容器，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人格，所以无法算作一人；有人认为这只是失忆，社会关系、法律与道德会约束他继续履行本属于自己的职责，所以应该算作一人。”
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元新歌的面容，每个微表情都在诉说着他的挣扎——但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我们从没研究过这个课题，不过现在看来，你一定是第一种看法的坚定支持者。”002的嘴角勉强划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即使以第二种看法进行判断，能对你的行为产生影响的社会关系也只有我一人，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所以我……”
“我允许你离开。”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像是终于吐出了卡住喉咙使他不能呼吸的异物，情感在瞬间崩溃，他却后退一步，与元新歌拉开了距离。
元新歌沉默着站在原地，心中并没因为得到许可而感到轻松。
移动终端清理了那面坍塌的墙，元新歌想要重新住回那个纯白色的房间，算是对这段经历的最后纪念，002却说他一直留着一间卧室，只等元新歌在赌约结束后入住。元新歌不再推辞，走出大门以后才发现，这栋建筑是一艘正缓慢漂泊着的宇宙飞船。
——002将办公室选在元新歌所在的训练室的隔壁，在元新歌日复一日地进行枯燥无味的训练之时，他就在一墙之隔的位置默默陪伴；相应的是，在他孤独地盯着屏幕上的科研数据等待下一次循环到来之时，元新歌也是他于漫长时光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们的关系可以简单概括成至交好友，实际上却比这个短语要复杂太多，算来算去，最终直到分别也说不好究竟谁亏欠谁更多。唯一令人略感慰藉的便是他们对于此事的态度，不管谁亏欠谁更多，他们都并不打算非从对方身上讨些什么回来，默认现在即是清零重来之时，从而不再追究。
元新歌在飞船中暂住了几日，在系统的帮助下对外界的常识性知识有了大概了解，不至于茫然踏上旅途。这段时间中，他一直没有再见过002，每次向系统问起对方的位置时，系统都会给出同一个答案：002先生正在飞船尾部工作。
系统不会骗人，元新歌突发奇想，问道：“你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吗？”
“抱歉。”系统温和地回应，“因为基础设置限定，我只能称他为‘002先生’。”
元新歌摇头，他说道：“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除了理论方面的准备以外，元新歌将空闲时间都用来思考，他想了很多事情，将现状越想越复杂，想到几乎开始怀疑是不是留在这里或返回穿管局会更好——有了这样的念头，他似乎就无法再坚定地非要离开不可，因此也并未主动催促002为他提供帮助。
但时间没过太久，系统送来了002的口信。
“002先生邀请您前往飞船尾部，等您做好准备以后，可以按照墙壁上的光束流动方向抵达，他将一直在那等待。”
元新歌犹豫一瞬，还是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金属墙壁上的蓝色光束正示意着左手边的方向，元新歌跟着指引转过几个拐角，随着最后一道大门在他立于感应器前时轰然打开，一个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在他眼前展开，瞬间消除了他几日以来的所有犹豫与不安。
元新歌对于外界的明确认知基本只来源于任务世界，太空对他来说便是仅能在书籍或视频上见到的可望而不可即。但此时，他与浩瀚的星河只隔一面庞大的透明球型穹顶，宇宙近在眼前，让他几乎感到自己无意中走入了梦境。
002安静地立于他身前，见他久久没能收回目光，低声说道：“主世界的人类最常看见的景象就是宇宙，随着科技水平的发展，人类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宇宙。有的富人会专门找到与卫星间距较小的星球定居，天空的景色会比在地球生活时震撼得多。”
“关于飞船的操作方式，我改良了其上搭载的人工智能，会指导你边学边做，不是什么难事。”他顿了顿又道， “我之后会为你写下一些坐标，都是宇宙中知名的好去处，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回到穿管局也行，现任局长唯一的缺点就是性格有些懦弱，但与我们关系还算不错，应该能帮上些忙。”
“之前连线时出现过的703号，她是真正的穿管局员工，你应该能从她的状态感受到整个组织的专业与高效，所以不用担心会在那里碰壁。当时我怕你真的出现问题，就侵入了穿管局的系统之中，为你预约了心理医师，但在我看出你并不需要心理辅导后，就将通话切回了我们的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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