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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夜短天长,越到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星月越是璀璨夺目,江流跟着孙悟空一路踏着簌簌的青软的草地往河边去,边跑边追逐。把衣衫泡在河里,整个人浸入水中,玩儿凉凉的鹅卵石。
小河接着一条小溪,水石清冽见底,群星摇曳生姿,偶尔有小鱼钻入石缝中,倏而摆尾,溅起涟漪层叠。
江流少年的流畅肌肤覆着浅浅的麦色,又被月色罩上层亮银的月华。静谧幽深的河水被搅乱清波,孙悟空摇头一抖毛发,水珠乱溅跌入从草中。
方才还钻入石缝中那条小鱼,被紧密的鹅卵石卡住了,它拼命甩了甩尾巴,孙悟空回过头游了几步,一捧碎石将它捧回河里。
江流静静的看着他,夜色下的孙悟空眉眼如画沉静温顺,他送鱼儿回水时样子,像个天性悲悯的神祇。
江流想,许正是因为他天性中的仁慈,才使得他的眼睛永远那样澄澈灵秀,哪怕千折万磨背叛抛弃,也没能盖住他眼里漫漫澄波。
他的眼睛比盘古赐予人间的春雨和土壤,更让人充满希望。
江流不自觉的笑容盈目。
孙悟空也跟着笑了笑道:“嘿!笑什么?”
江流把衣衫擦上皂角一点点揉搓,又把白乎乎的泡沫漂洗下去。“大圣,我知道山阴下有几株桃树,可惜背阴而生,这几年都没结出几颗桃子来,我明日去把它移到阳面去,兴许可以长好,长好了给你吃。”
次日一早,江流便扛着锄头去移植那几株桃树。孙悟空把水浇进树根上,一整天的功夫,两人足把五六棵都移植到古庙前,孙悟空顺手摘了一个小青桃啃了几口,虽不甜倒也爽脆。
江流捏起袖子擦擦汗道:“桃树都要四五年才会结果,大圣,我们每天浇灌它,兴许三年就够了。哎?大圣?”
孙悟空早已经跳上枝丫,这桃树枝叶稀疏,刚好可以用来躺着看太阳。
孙悟空尽量不去想他当初是如何寻到师尊的,当初曾历尽磨难严寒酷署十年整也不曾放弃丝毫,当初曾随老祖十一年读书练功担水劈柴也不曾丝毫动摇。
磐石之心,本就坚不可移。正是这样的孙悟空,才能仅仅三年得成大道。现在的孙悟空让他自己都失望透顶,这才不足一年的挫败,就让他心灰意冷。
等到江流种下的青苗黄了叶子,沉重的粟穗低垂着脑袋,深秋的太阳热烈的耀眼,连日来没有雨水,正午时分,直要把人晒晕了,可到了傍晚,秋高气爽,古庙略显寒肃,风里携裹着百花的芬芳,正是收割的好时候。
江流大清早便出去割他种了一年的粟子。
孙悟空已经完全放弃了调息破开封印,当一个人真的放弃了一件事的时候,倒也乐得痛快。
孙悟空看起来心情大好,把江流割下来的粟子捆起来拴在如意金箍棒的两段,金蝶如意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它只是灵识,修为太低,五百余年才得以化形四次,所以也不会介意主人拿它做挑子。
日晚荷锄而归,把收获的新粮一锅煮熟,麦香四溢,粟粒裂开了嘴,里面是细碎的紫色米粒,看起来像碰碎的紫葡萄。
孙悟空捧了小瓷碗一勺一勺的送进嘴里。
江流恍惚觉得,一辈子,哪怕十辈子就这样四目相对也没关系。
经过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灌溉日晒,古庙门口的桃树们总算多结了几个小酸果,距离四五年吃上甜蜜的大桃还久的很。江流说,酸也没事,捣碎了还可以吃果酱。
树木生长需要大量的养分,原本攀在树身上的牵牛花渐渐枯了。江流想拿架子把它支起来,可是花茎的细刺尖锐,一滴血顺着扎破的手指落入土壤里。
江流“啊”了一声。孙悟空扯了布条刚想帮他裹住,就见眼看枯死的叶子渐渐复苏,不一会儿竟然又复青绿。
孙悟空徒然放大了眼瞳,死死盯着那死而复苏的绿叶。一瞬间的失神后,突然满眼都是热切的希望,握着江流的手攥紧,把江流的手腕捏的通红。
果然,能解开如来佛祖重冰桎梏的,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少年。
江流许久没有见过他眼里这样强烈急切的希望,他突然间充满希望,江流却失望的心都空荡荡的疼起来,他想走,他想恢复法力离开这里,他从未想过为自己驻足。江流咬了咬唇想:我会帮你,我会不惜任何代价的帮你,只是不要急,我想多陪陪你。
江流低声喊了一声:“大圣…”
孙悟空没听到。
江流佯做被他的样子吓到,有些怯怯的又了声:“大圣…是我从没告诉过你。从小我就知道,我的血能让花草重生…因而时常引着孤魂野鬼来缠…它们窃窃私语我都听得见,说…我血肉能助修为…我…自从遇到你,这一年来才睡成好觉。”
孙悟空这才颓然松开他,心里一团乱麻。眼梢红晕似火光般浮流。他心跳动的厉害,孙悟空眼尾的嫣红每每似火光般流动的时候,不是心绪纷杂,就是怒火攻心。
孙悟空拿手摁住了胸口。他眼里深深浅浅的金波意味不明,垂下眼睫盯着手腕的封印看了良久才抬头冲他笑了笑,孙悟空不自觉的咧了嘴,两颗尖利的獠牙微微龇出。
江流踉跄后退了一步:“大圣…你…”
孙悟空抬头看他的眼神陌生的让他恐惧,隐隐有几分阴鸷狠戾,孙悟空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不自觉的龇出獠牙,那时候江流就知道,他脑中闪过的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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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上长别离(回忆)
江流仰起脸冲他扯出个大大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摇晃混沌,最后都成了苦涩。
孙悟空比他略高一些,江流突然踮起脚尖在孙悟空微露的尖利獠牙上轻轻落下一吻,气息湿热洒在唇边,孙悟空一楞,等想起避开的时候他已经亲完了。
仿佛心底的最狠愎晦暗的一面被他一眼窥破。他用温柔的态度俘虏了一头猛兽,哪怕这只猛兽冲他亮爪露齿,他也温柔的过去摸摸兽儿的头。孙悟空觉得自己就像那头兽,被他每日煮出的三餐喂养的满足。
孙悟空恨自己这样的处境。
孙悟空时常一天不见人影,傍晚才从林中回来,他浑身都是筋疲力竭的疲惫,也不吃饭,躺下便闭眼睡了。
江流知道他是自己躲起来想要练功寻回法力。如果是从头修炼,也好,哪怕有个三五百年,只要希望不灭,总会一点点重新来过。可惜现在的孙悟空,无论如何急切的努力,都被手腕一道生铁禁锢,徒劳无功。
孙悟空隐隐生出几分绝望,除非——。
这小和尚江流儿的心头之血。
孙悟空死死咬住牙关,指节捏的咔咔做响。江流儿把粘稠的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端给他,吹了吹道:“趁热吃了,大圣,别凉了。”孙悟空有些不敢抬眼看他,唯恐心底闪过的杀心被他窥见。他年幼一人赤足踩着雪路翻过五行山,帮自己生火煮饭做衣陪伴,他把山阴处的桃树移植过来,摘下青果来捣成酱汁给自己尝鲜…孙悟空心乱如麻,怎么偏偏是他的血?可就算是别人,又如何下得去手。
如来,真是狠毒之至的诡计。
孙悟空冷笑,被他阶下囚一般禁锢了整整一年,这时候才正真想明白,沾血方能解开封印,可沾血必然堕魔,便会成了那道貌岸然的佛陀口口声讨的吃人的妖魔,倘若不屑为之,则永远输给他,不得自由。
忽又想起师尊曾道:“多行善果,勿改初心。”孙悟空双手捂住眼睛蜷缩进自己怀中,没人看得见他眼里的神色。长睫盖住了那些岁月里无情的舛难磋磨和艰辛险阻,孙悟空把这些都藏在瞳色后面,在别人看来,他一双眼里只有不解世事般光华明媚的星彩。
孙悟空从来倔强的不肯认输,有人看他纯粹仁厚,有人看他凶悍勇烈,可他今天品味自己,方觉输得一败涂地。孙悟空肩膀轻颤,不一会儿,冰冷苦涩的眼泪便顺着指缝噼啪的往下掉,沾湿脸颊金色毛发,蜿蜒的跌入松散的衣领中。
若是平时,江流定会帮他把衣领最上面的纽扣扣住,现在江流出去收拾柴火了,孙悟空不想让他看见,一点点直起腰,慢慢把那些沾满脸颊的水渍擦干净。心里隐隐作痛,孙悟空一手摁住胸口,硬是咬牙笑了笑。胸口处是一道旧伤,不长,却深,像狠烈决绝的一枪穿过胸腔捅穿背后。血肉虬结,早已在日久年深的岁月里结成扭曲的疤,可每次压抑难耐的时候,这道伤还是会跟着疼起来。
秋也很快过去,不久便入了寒。孙悟空心绪越乱越是性情喜怒无常,变化快的像秋草衰败的速度。
到了立冬的日子。江流陪他去城里散心,街边零散的几个摊子热气腾腾,里面是翻腾的热汤煮的是饺耳。江流买了一碗,摊主用大敞口的粗瓷碗盛满香汤,江流和孙悟空拿着勺子在同一只碗里吃。
今年的冬节不似往年热闹,往来稀疏的人们垂着头,没一点喜气。
江流有些诧异,就听的一声女人的凄厉嘶吼:孩子啊!
江流立即搁下勺子皱紧了眉头。孙悟空眨了眨眼,嗅了嗅空气,神色凝重,半晌才道:“城里定有妖魔在害人,风里都是腥气。”
江流急道:“那怎么办!”
孙悟空自顾自的吃着美味,头也没抬道:“天下生灵皆可成精魅,一旦害人,便堕落成妖成魔。我现在…能怎么办。”
江流豁然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城里的都是些普通百姓们啊——。”
吸食人心以助修为这种方式之所以盛兴,不过是因为吃人容易,唾手可得,轻易的得手后,则是堕落成魔永远在暗无天日的血光和腐肉中不得自由。
是夜,曾万家灯火通明的长安城里一片暗淡,家家闭门闭户,街上没一个行人。
孙悟空跟江流一起回了五行山栖身的古庙,等江流睡熟了,孙悟空便轻轻的坐起来,把唯一一张薄被替他掖好,自己又进了长安城。
他敏捷的一跃坐在飞檐上,仰面躺着望夜色和星光。
想从城里抓走孩子,必会这个时刻来。孙悟空想着,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到了后半夜,星彩隐约闪现,雾蒙蒙的寒露打湿了梁檐,初冬凄寒,孙悟空裹紧了衣裳。突然就见眼前立了一双红绒绣花鞋,鞋面绣了冷月寒梅图,可惜沾满了灰土,看不出原有的精致绣法。孙悟空淡淡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便又将视线移上夜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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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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