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路清晰,有理有据。纸月乌点了点头。不论鬼的善恶属性,它们毕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其中也包括天道刻意培养的世界之子,他本就不打算杀戮殆尽。
但放任它们吃人是不可能的,他嫌恶心。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纸月乌还是对当时的事有心理阴影,所以,从本心上,他不想和鬼打太多交道。
交给别人的话...而且她还是金羽伴生者,说明有成为世界之子的资质,或许能扛起这份责任...纸月乌若有所思,上下审视了一遍抚子小姐,道:“你不怕鬼?”
三个小鬼莫名有点儿紧张。
抚子小姐道:“穷更可怕。”
这倒是实话。
穷,不但自己过不好,而且无从实现抱负,去造福更多的人。
纸月乌冷冷瞥了一眼那三只小鬼,道:“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教你如何对付和驯服鬼,我也会给你一些材料,你去研究解除它们的吃人习性,但我要提醒你,永远不要因为它们的外在,就对它们有过多的怜悯,收起你的移情,它们应当知道,有些罪过,犯下了,就是原谅不得的。”
抚子小姐被戳中了心思,涌起强烈的愧疚。虽然纸月乌话说得不客气,但却将她点醒了。
是,她是因为这些小鬼天使般精致的外表,想起了她早逝的弟弟妹妹,因此不自觉产生了怜惜...她硬起了心肠。
纸月乌很满意,从灵宫中掏出一颗水蜜桃,扔给了她,道:“回家再吃。今晚有些晚了,我让它们送你回去,明天你可以处理自己的事,后天早一点到,先从帮忙开始。”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命令。少了一丝对女性的温柔,因为抚子小姐的请求,相当于拜他为师,而师徒之间,抛却不必要的客气,严格要求才是正道。
药郎见状,也打开药柜,扒出一颗乌黑的丹丸递给她,道:“这个,也拿去。”
纸月乌狐疑地盯着那丸子,倒是没看出问题,又看了看药郎,意思很明白:“毒药?”
药郎平淡道:“好药。”
抚子心想,桃得吃,药丸先放着。
整个过程,抚子小姐态度严谨得像是面对一场人生试炼,这也确实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推开了超自然世界的大门!成为某个大腹便便贵族的夫人和这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回去的路上,不累试探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打算怎么驯服鬼啊?我,我们可以帮你,别讨厌我...”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脸红,懊恼地低下了头。
做了可怕的错事,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喜欢他呢?他不配!
犯下恶事的时候只觉得痛快、爽,觉得自己可有理了,简直站在道德的巅峰上,都快上天了。
是啊,他这么孤独、他变成了鬼、他这么惨这么不幸,吃几个人泄泄愤怎么了?抓几个活人转化成鬼亲人陪着他怎么了?他有什么错?错的不是他啊,错的是这个世界!
可现在,当真正的美好来临时,他却因那样的经历无法得到,只触碰亲近都觉得自己满身脏污,嘴脸丑恶,这才后悔莫及。
当人张扬肆意,不愁温饱,还不到至惨之时,往往都不惧因果,不怕报应,对自己做过的恶事自信莫名:做就做了,能拿我怎么办?可当日后惩戒真的到来之日,又怨天怨地,凄凄惨惨,恶毒咒骂,不知是否能想到是自己德行有亏,终有一报。
如《石头记》中,一女子煊赫荣耀时,笑称从不信阴私地狱报应,因此放贷弄利拆婚弄权,逼得人丧命惨死。等到家道中落,女儿被卖,向昔日结的善缘下跪,求得女儿一线生机,自己却死在狱中,破席子裹了,拖走在大雪里。
不过,要是相信报应,人人才去从善,那也太悲哀了点。
做个善良、温和、优雅、体面的人,从来愉悦的都是自己。
“谢谢你。”抚子小姐认真道:“以前的经历,我们无法抹除,更不可能代人原谅,毕竟错就是错了。但如果从现在改变,至少对你自己来说是一种救赎。虽然疼痛,但却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尤其是你对自己的尊重。你会更在乎自己,更爱自己,更珍惜自己,不让自己重新掉入疯狂丑恶的漩涡。毕竟,做一个虽然身负罪孽,但努力挺直腰板的人,比那些死鸭子嘴硬,其实不过是跪在泥潭里,扬起头颅叭叭叫唤的人,要好上许多。”
三个小鬼若有所思。
他们虽然小而愚昧,却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不是为他们的罪孽开脱,假惺惺安抚他们的良心,而是指导他们,今后的路如何去走。
是,罪孽永远不会消失,从做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他们能做的,便是永远铭记、永远反省,永不忘怀,并努力地去赎罪,这不是为了减轻之前的罪恶,而是为他们自己,去做更好的人。
是人是鬼,一念之间。
抚子小姐回了家,把水蜜桃清洗干净,放在白瓷盘子里。
她能感觉到到这个桃子很不一般。
白中透粉,晶莹欲滴。桃尖长了一些细细的绒毛,整个桃子仿佛充盈着汁水。
她轻轻捧起桃子,咬了下去。
清凉甘美的汁水涌入口中,一线滑过喉咙!
她从未吃过这么鲜美的桃子!
这才当得起‘水’‘蜜’二字啊。
大口大口地吞吃果肉,吸吮汁水,抚子小姐没注意到,自己的面容,逐渐变得精致动人。身体悄然之间,似乎变得强壮了一点,而人的气味被减弱,转而变成空灵的、不被鬼注意的气质。
当桃子只剩桃核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这一切。
抚子小姐惊诧之余,觉得自己宛如新生。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位好心的医生曾经免费给她看病,看到她的紫色眼睛时,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孩子,抚子虽然是一个好名字,但你命运转折的那天,不如改名叫珠世吧。你于这个世界来说,也是一颗珍贵的明珠啊。”
...
西餐厅,纸月乌将药郎引向二楼。
两个人都湿哒哒的,急需洗个热水澡。
这次盘的店面比较大,实际上,纸月乌不光买了裁缝店,连隔壁也买下来了,两间打通,二楼除了他自己的卧室外,还留了一堆空房间。
所以,原则上,药郎不缺房间住。
但尴尬的是,没有床。
但这也没关系,反正当地人习惯打地铺。
纸月乌就给他找了一床厚被子,让他自己铺去。
药郎不是很高兴地接过被子,打量着纸月乌那过分简单的卧室,道:“一个人住,多冷清。”
弦外之音就是跟你住不冷清?
纸月乌再次叹服,这是多厚的脸皮,忙不迭把人请出去,关了门。
药郎默默盯了一会儿门,有点儿委屈。
这完全是两人的信息差。
对纸月乌来说,这是个认识一晚上不到的陌生人。
但对药郎来说,这是他曾经天天同床共枕的...月哥哥啊。
第63章 出发
天亮了。鬼见不了太阳, 都乖乖地像阴影一样躲起来了。
纸月乌没有开店的心思,清晨醒来,便去找药郎问金羽的来历。
他能忍过一夜, 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要不是怕珍贵的线索断掉, 他可能会趁夜冲进药郎的屋子,钳住药郎的脖子, 采用暴力方式, 逼他张开薄薄的嘴唇讲出实情了。
但纸月乌先入为主地猜测, 这根金羽也许就是药郎运气好, 恰好得了来, 继而成了他坑蒙拐骗、故弄玄虚的道具。
但转念一想,不对,他必是知道一点儿自己与世子、金羽的渊源,否则不会这么精准地用金羽来撩拨他。
越想, 纸月乌越烦躁、越不安。
他近乎冷厉地看药郎披上那件青蓝色袍子,戴上紫色的小帽, 施施然地坐在了桌边。
“现在可以说了吧。”
药郎轻启薄唇,说出一个字:“饿。”
饿你祖宗!
纸月乌差点爆了粗口, 漂亮的眸光像是小刀似的,在药郎各个重点部位划圈圈, 药郎定力深厚, 巍然不动, 低哑笑道:“没有力气, 又如何讲故事呢?”
拳头握紧又张开, 重复三遍, 纸月乌起身, 转向——厨房。
望着他冷到结冰碴的背影, 药郎袖着手,慢慢地跟了过去。
“你跟进来做什么。”纸月乌扫了一眼他的宽袍大袖,讽刺道。
药郎嘴角翘了翘,慢慢道:“我得实时监督你,免得你为了报复,做什么不好的事。”比如往菜里吐口水。
纸月乌:...
没错,他正想从灵宫里掏出一只蟾蜍来着。
药郎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茶,很端庄的样子,道:“所以,我得看着你。”
他确实不精厨艺,也不打算上前添乱,很满足地看着纸月乌忙活。
面前纤细的人影,与多年之前的一道小身影重叠。
那是旧时。两个小孩偷溜进王妃的小厨房,小纸月乌踩在板凳上,将白糖炒成糊焦焦的颜色,全黏在锅上,然后两小只连锅端走,跑到偏僻无人的小书阁,一人一把铁勺,连敲带打挖着吃,吃得满嘴齁甜,近乎是咸味了,又动手烧水,煮茶清口。
也不是饿,甚至也不是馋,就是觉得做了一件不可为大人所知的坏事,好玩,高兴。
涤荡尘埃的日光,从陈旧的窗纱筛进来,洒落碎星点点。桌案、椅子、和那盛着满满古书的书柜,棱角似乎都在光中融化,轮廓柔和。连时光都被刷上一层温柔旧色,流动轻缓。
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月哥哥解下腰间的小茶桶,里面是他自己炒的竹叶茶,混了一些王妃栽种的茉莉花。味道苦而香,算不上好。但一人一大杯,就着糊糖,依旧喝得很开心。
药郎的眸光变得很轻,很远,这些都是他第一世轮回的记忆了,在接下来不知多少世的轮转中,按理说应该被消磨殆尽了,可是看到纸月乌,这些记忆又鲜明地涌了上来,不曾失色,只是多了点怀念的味道。
他注视着这个同样未曾忘却自己的人,突然感到一阵惶恐。
太珍稀了,反而不敢轻碰。
药郎垂下了勾描着朱红的眼帘,嘴唇绷直,耳尖轻轻一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2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