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雷电影是他的创造者,用人类的话说就是类似母亲的长者,人偶小心翼翼尽可能完成将军的要求,然而思念会生根,期待会发芽。
记不清是哪一个春三月,鸣神岛上春光弥漫,晨光照进雕花的床框里,一同落进室内的还有府外的樱花。
清风送来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人偶正在写字的笔墨下。
他顿了顿,看看窗外的天色和手里柔软的粉红,头一次鼓起勇气,问坐在对面的女神:“将军大人,樱花……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看看吗?”
一个只需要懂得治国的人偶是不需要明白何为花的脆弱与曼妙的。
雷电影没有回答。
但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在人偶瑟缩苦恼认为自己不该提起这一话题的时候,将军大人眼神疏离,不发一言地离开了这间和室。
人偶呆呆地坐在窗前,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由衷的害怕,忙不迭地爬起来,追逐着雷电影的身影,跑到了房间外面。慌乱中头纱落在了地上都不知道,他急匆匆地抓住雷电影的袖子,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就道歉:“将军大人,对……对不起!”
雷电影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回去吧。”
“将军大人,我……我没有!”
庞大的窒息和愧疚压迫住他,然而人偶根本不懂这种快要窒息的害怕从何而来,他干巴巴地解释,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然而换来的只是雷电影的呵斥:“不准哭!”
“不准哭,你回去吧。”
人偶愣住了。
在他面前,雷电影仔细盯着人偶,想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说,但人偶已经知道她做出了决定。
当晚。
人偶在睡梦中落了一滴泪,随即听见雷电影和最初诞生时听见的那个青涩女声在对话。雷电影道:“实验失败,他的情感过于软弱,不适合当一国统治者,稻妻不能交到他手里。”
青涩女声停顿了一会,又笑嘻嘻道:“那你要怎么做,处理掉他吗?这种人偶留下来只会是麻烦吧。”
不要抛弃我。
不要杀死我。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然而祈求的声音谁也听不见,他听见雷电影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他,我会封印住他的力量和意志,放进借景之馆里,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遮天蔽日的黑暗将他吞噬。
人偶自己也记不清究竟在借景之馆里躺了多少岁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没有意义。他失去了感知一切的能力,唯有一个来自深渊魔鬼的低语一直在耳边。
“你太软弱了,不配活在世界上。”
“你什么都做不到,谁都救不了,没有人需要你,所有人都会离开你,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雷电将军怎么没有杀死你呢,你现在连心脏都没有了,活在世界上没有任何意义——”
“闭嘴,别说了!”阿散怒吼,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愤怒,“区区幻境,区区一个地脉的幻境,凭什么来干涉我!”
魔鬼低语桀桀地笑着:“因为我是你的记忆啊。”
浓厚的雾气越来越往阿散的身边聚集,就像记忆中的人在持续不断地拉扯他的灵魂——哦不对,人偶是没有灵魂的,但是言语上的攻击让他的头快要四分五裂,低语声还没有停歇:“我是你心里最深处的恐惧,我是你无法揭开的伤疤,呵呵呵……你怎么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呢?”
“因为你说的是错的。”
阿散粗重地喘气,眼眶都红了,他分不清这金色的雾气还有里面的鬼影究竟是他梦境里的虚幻,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能不停地说话,像是在说给深渊的魔鬼,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怕你,我还有阿遥,阿遥会陪着我,阿遥不会离开我的。”
只要出了地脉覆盖的范围就没事了,阿散扶着头,摇摇欲坠地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金色的雾气开始消散了。
低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虚弱,直到消弭于无形,随即一个欢快的声音传来,还有跳跃欢腾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都分不清到底在借景之馆被唤醒那天的雷雨声,还是地脉终于疏通,阿遥顺着痕迹找过来了。
“阿散。”
“阿散!”
龙终于有了人形,还有了爪子和角,龙超开心,龙要把所有快乐的事情和阿散分享!
在确认丹羽和桂木都没有事后,龙立马就转身跑去找他的人偶,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外面还套着紫色的外褂,和龙形时身体的颜色相似,跑起来就像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
当在炉心底部另一端发现阿散时,他的人偶背脊挺得笔直。阿遥从他身后摸过去,颠颠地跑过去,想要趁阿散没注意的时候吓他一跳。
最好是被吓得摔在地上那种,一定很有趣。
他扑过去。
然而阿散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阿遥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转过身来,他这么一落,刚好落在阿散怀里,就像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阿散,你看,我变成……”
他的阿散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里还有方才幻境中不曾察觉到的惶恐,让从来都是礼貌温顺的他头一次打断自己的话:“阿遥,不要离开我。”
“你在说什么啊?”阿遥毫无知觉,在他怀里蹭蹭,许诺道,“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我们当然要一直在一起啊。”
阿散变得好奇怪哦。
带着一丝探究,阿遥抱起他的头,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安抚地贴上他的鼻尖:“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阿散一直看着他,好像只要看着他,方才地脉记忆带来的伤害就会逐渐愈合。
过了好久,阿散低下头,眼睛弯了弯:“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你好菜哦。”阿遥嘿嘿地笑了一声,“做噩梦就让你害怕成这样,哼哼,真的是,还得让龙安慰你。”
龙和人形好像都没有区别。
阿遥如平常一般靠近,又如平常一般看着他,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两个人的瞳色相似,彼此倒影出对方清澈如同最初的影子。
阿散突然察觉到嘴上传来如樱花花瓣一般,柔软又轻盈的温度。
雷鸣停息,浓雾消散,唯独只听见胸腔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地战栗,一声又一声,从天空到大地都砰砰地震动。
在峭壁下,在千万山林和苍蓝穹顶的见证下,
他们在晨光和薄雾中接吻,安心而又绵长。
第15章
丝丝缕缕的卷积云被风一吹,慢悠悠地飞走,从已经停止运转的炉心下方的洞口看去,只见得一碧如洗的天空。
“你好点了吗?”阿遥轻声问。
他双手抱住阿散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距离近得两个人的眼睫都交织在一起。
忽然起了玩心,没等到阿散的回答,两只手就向中间合拢,在对方无奈的眼神中钳住他的脸。即使是人偶表面也有一层柔软的皮肤,被阿遥这么一捏,嘴都嘟起来。
好像软乎乎的团子,阿遥想。
顺势,化作人形的龙又在他嘴上啾了一下。
然后咂咂嘴发现确实甜,嘿嘿嘿地笑,像一只使坏的小猫,在恶作剧得逞后发出邪恶的笑声。
“我好多了,现在已经没事了。”阿散摸了摸他的手。
阿遥的手本来就在他脸上,这么一靠,就像把头颅的重量全都依靠在阿遥身上。人偶看着阿遥,也流露出自然真实的笑容。
他的龙现在有了人形,白色长发轻轻一靠就能扫在他身上,眼尾也有一抹嫣红,笑起来就像春日的阳光,夏日的朝霞,秋日的枫叶,和冬日也不曾冰封的溪水。四季流转在他的眼瞳里,就好像拥有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可爱。
他还长出了小鹿一般紫色的角,角上挂着阿散送给他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阿散觉得鹿角也很可爱,比自己稍矮一点的身高也很可爱,这样踮起脚,他就能触碰到阿遥的角。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碰到的时候,阿遥敏感地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倒,阿散顺势俯下身去捞他,这时一旁突然响起丹羽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干嘛呢?”
造兵司正丹羽久秀大人在失踪许久之后终于找回了他的理智,在雾散之后唤醒同伴,整装待发,同桂木的队伍一起准备顺着栈桥爬回踏鞴砂最顶层。
——他还不知道最上层的栈桥已经被阿遥和阿散两个不干好事的家伙给炸掉了。
此时的丹羽以一种奇妙欣慰牙酸但是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不满的眼神看着他们,像一个欣慰的老父亲一样发自内心地微笑,又宛如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正失望地直摇头。
人的一个眼神怎么能装满这么多情绪,龙不明白,龙不理解。
龙只能狐疑地问:“我来接阿散啊,怎么了?”
“不,咳,没事。”丹羽咳嗽了一声,“我们准备回去了,地脉疏通之后现在炉心也暂时恢复正常了,不过不确定这次事件会不会对御影炉心造成什么负面影响,等回头报告将军大人,找人来看看吧。”
“哦。”阿遥听话地牵着阿散的手,跟在丹羽身后。
队伍爬到一半发现栈桥毁了一半不得不改道而多花了点时间,除此之外,回去的路异常顺利,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也没有浓郁到致人昏厥的雷元素力,兽境猎犬之类的怪物也不见踪影,沿途只有两三只被吸引还没来及逃走的史莱姆。
踏鞴砂锻造厂最顶层,暴雨停歇,元素散去到人能忍受的地步,泥土尚且带着雨过之后湿润的气味,而在铁矿和工具堆积的地方,御舆长正在等着他们。
见进去的人一个不少,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位素来刚正的目付大人默默地松了口气。
随后冲跟在丹羽身后说笑不停的两个人怒吼。
“阿散,阿遥!你们两个人好大的胆子!不听指挥,擅自行动,抢我的令牌,还炸毁了顶层的栈桥!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想去牢房里呆几年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