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时分,哪吒回相府更换衣甲,迎面见我过来,只低头叫了声“杨大哥”,脚步却没停下。我拉住他道:“即便强敌已除,似你这般心绪不宁,上阵如何妥当。”
他抬眼看我:“莫非我没跟大哥一起和你斗口,就是‘心绪不宁’?”
“长话短说——文殊师伯今早与你说了甚么?”
他唇边略带笑意,眼光却又移开:“……他教我下次跟你传音时候,事先凝神捏了法诀,一刻之内接上咒语即可,如此便不教人看出来。”
我叹道:“你即使要说谎,也瞒不过我去。”
“……立时要整队了,明日再说罢。”
他闪身越过我,直奔住处而去。我在他出来之前便回了自己房间——倒似说假话欺瞒师兄的人是我一般。
此夜战事大捷,殷洪的部将皆被斩杀,郑伦也教邓九公走马活擒。
师叔念及郑伦颇有忠心,又身怀绝技,便纳了苏侯之言,令他父子前去劝降。据说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郑伦也自愧悔,愿与苏护同归岐周。
次日晚间,相府又一次大排筵宴,庆贺此役全胜,兼冀州军来投明主。
天祥夤夜间枪挑敌将苟章,战功仅在刀劈刘甫、生擒郑伦的邓九公之下,自然颇得师叔嘉奖。我们都去给他敬酒,被他谦逊说“爹爹教我不可多饮”,只接了哪吒那一杯。
武吉众人都笑道“下次你敬的我们也不喝”,纷纷走去旁人席上。天祥却拉着哪吒附耳说了句甚么,随即向冀州军那边看了一眼。
一时苏护父子和郑伦都来到我们席前。大家彼此见礼,郑伦少不得与天化和土行孙告罪,转身又向哪吒敬酒,笑道:“至今不知公子修的是何等妙法,轻易可破末将的看家本领。”
哪吒亦笑道:“此等‘妙法’,将军须学不得——倒是那天在城楼前彼此相持,实在险得很:将军若是胆气再壮上一分,只怕如今景况迥异,我也再喝不得这杯酒了。”
苏护父子知道前情,少不得都要逊谢。郑伦将自己杯中酒饮尽了,作势又要躬身施礼,被哪吒一手持杯,一手拉住。他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扣住哪吒的右腕,暗中较力往前一带。
他两个中间只一张条案相隔,若有谁身形晃动,旁人皆看得出。哪吒将酒杯放下,左手撑在桌案上,右手依然和郑伦相持。
郑伦的膂力果然不可小觑,却到底在两个呼吸之间被拉了起来——也不知是被苏全忠踩了一脚的效用,还是认出了对手右腕上变小的乾坤圈。
此后数日师叔忙着整编队伍,我们也照常操演。天化新近选了两名常随他出战的校尉,协助自己掌旗传令,却又和我们抱怨“说话办事倒精细些,武艺却又稀松,总归不如小五溜撒”。
转眼已近五月的“英雄会”,轮到雷震子旁证其余两队场下选擢。他看了几场,便说郑伦与太鸾武艺相当,“他俩倒不争竞,据说已经去求师叔,要将名额增为五个。”
又一日天祥来说,师叔准了邓九公的主意,要在英雄会上比箭:“我的弓箭刚刚长了力气,新弓还没造好,也不知赶不赶得上。”
结果是他着急得早了——比武之期没到,三山关总兵张山的人马已经屯在了西岐的北门。
第43章 卌
杨戬
师叔十数日前已接到探马报信,又听邓九公言及张山武艺非凡,早就作了防备。商军甫一讨战,便没占到便宜——被邓九公刀劈先行官钱保,婵玉飞石打伤了张山。
岂料又过两日,闻报城外一名道者叫阵。师叔率门人列队迎敌,见来的是个尖嘴缩腮的黑袍道人,形似鹰鸷怪鸟,背上负着个葫芦,腰中挂着宝剑。
他自称蓬莱岛羽翼仙,言未数句,便指斥师叔曾对旁人骂他:“原来你要拔吾翎毛,抽吾筋骨?吾与你素日无涉,何以这等欺人!”
众人听得不明就里,天化便在队伍里嘀咕“原来是个癫子”。
师叔似是料到有人挑拨,却又无从对证,只得劝他:“道友差矣。姜尚与道友素未谋面,连阁下根基来历也不知晓,如何说出这些毁骂之辞?只怕有人鼓动唇舌搬弄是非,还请道友细想。”
羽翼仙低头思索了一瞬,似觉有理:“虽是这般,吾尝闻‘无风不起浪’,想必你自恃玉虚传授,平日骄矜无礼惯了。今后须百事斟酌,若造次时,吾决不干休。——你去罢!”
师叔肚里果然撑得船,闻言一提缰绳,便要传令回兵。哪吒却忍耐不下,将风火轮驰出阵来,摇枪喝道:“好泼道,焉敢这等放肆,藐视师叔!”
羽翼仙横剑架枪,一阵冷笑:“原来姜尚仗的是你们这起孽障,才敢如此欺人!”
师叔就算立时喝止,只怕也已不及——雷震子、天化、土行孙都看不过,一齐呐喊,上中下三路围住了羽翼仙。
既是他四个合战,添上我自不嫌多。
羽翼仙大约少历疆场征杀,面上虽无惧色,应变招架却迟。不过三十回合,便被哪吒乾坤圈打中肩胛,又教天化的攒心钉在右臂穿了个透明窟窿。他一时难以挥剑,正要后退时,腿上早挨了土行孙五六棍,又被我祭出的哮天犬夹颈子咬了一口,不由得连连怪叫,驾起遁光败归商营。
师叔传令掌鼓回城,心中却疑惑不小,进了相府便与我们议论此事。忽然晴天里起了一阵怪风,墙外“噼里啪啦”作响,竟是檐上屋瓦被刮下几十片来。
师叔情知不妙,连忙焚香,取金钱卜了一卦,大惊道:“此祸不小!”随即沐浴更衣,望昆仑下拜。之后便披发仗剑走入静室,命我们在外等候。
哪吒像是想起了甚么,忽然转身出门。我随他到院中抬头观看,只见天光依旧明亮,半空中却渐有粼粼波光隐现。
“闻得之前魔家四将施威,将法宝祭到空中要伤西岐军民,是师叔移来北海之水,护定城郭……”
此时头顶上已能看到波涛涌动,似是海水被注入一个巨大的琉璃器皿,又罩在苍穹之上。
哪吒接口:“不错……那极高处的一点紫色光芒,便是掌教老爷加持的三光神水——也如上次一般。”
除他兄弟三个和武吉龙须虎之外,众门人都没见过这等奇术,纷纷出来观看,又议论不知羽翼仙要用甚等法宝兵械前来攻打。
师叔作法已毕,出了静室,传令众兵将今夜如常值守,又晓谕城中百姓各安生计,不必慌乱。
当晚刚刚入更,只见空中的水波越发汹涌,却不见武器或法宝的影子。众人正疑惑间,空中升起一个巨大无俦的黑影,细看却是鹏鸟之形,双翅展开,如同遮天的幕布一般。
这“幕布”上下鼓动,夜空中的水波便似被无形的巨力翻搅,现出瀚海深处才有的楼阁般巨浪。我紧盯着三光神水的方位远近,心下忽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原来三光神水之外,便是羽翼仙攻城的“兵械”——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另一片汪洋。
师叔仰面看了片刻,又回静室行罡步斗去了,武吉和龙须虎随同护法。其余门人起初在相府前后分散值守,后来还是渐渐汇集到静室附近的回廊下。
——毕竟此番一旦“城破”,据守何处都是一样,倒不如与同伴比邻照应的好。
转眼羽翼仙已在空中扇了半个时辰,竟毫无疲惫之态。我两个门生问雷震子“师叔可也会这般手段”,被我喝止。雷震子却道:“这又何妨——我目下道业尚浅。若一朝有了这般广大法力,自然也可施勇制服恶人。”
天化便笑他“这可比使棍累得多了”,说罢大约想找人帮腔,回头看时,却见哪吒独自坐在后面,背靠廊柱一语不发。
天化打量他片刻,近前低声道:“眼下这一劫,皆是那左道犯了失心疯之故——你莫非生出甚么古怪的想头了?”
哪吒抬头看他:“甚么想头?”
土行孙此时也凑过来:“阵上我原是要先出手的,因斟酌字句骂他,才迟了片刻。你若真怪在自家头上……岂不比他还疯上几分。”
哪吒道:“我倒没那般想——只是见了这厮真正使出法力,才觉我们今日阵上厮杀,皆同儿戏一般。”
那两个显然信了这话,只和他讲论起师叔原来有这般法术,师祖倒也有求必应,千里之外立时知道是要帮甚么忙,莫非他爷两个事先约定了暗号不成。
我一边听他们东拉西扯,一边压下心中的不忿——这半真半假的推搪之辞,只好说给天化他们,却如何瞒得过我。
夜幕下海浪遮天,又兼一城百姓险遭不复之劫……若你心中所想不是前尘一幕,怎会在众人视线之外露出那样的神情。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不会认错——正和我偶尔梦中重历旧事,蓦然惊醒后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般。
将近五更,空中的奇诡之景才渐渐消散——先是羽翼仙的本相收起,不知往何方去了,再是三光神水之外的海波平息无踪。师叔出静室看了一番,又作法至天明,便收了神通,三光神水也复归天外。
众人回去休息,午间又纷纷来见师叔,却闻得灵鹫山一个童子刚刚来相府报信,说是燃灯师伯掐算得羽翼仙作恶,便施展妙法,设计收服了他,带回洞府去作门人了。
张山失去强援,一连两天并未讨战。第三日将近午间,蓝旗来报“商营三将叫阵,为首的自称长殿下殷郊,坐名要丞相答话。”
我想起之前与师叔的计议,不禁有些焦虑起来。师叔却并未看我,只传令列开全队,出城迎敌。
疆场上两杆簇新的大旗迎风飘摆,上书斗大“殷”字。旗下两员大将,脸分蓝、白,两眉中各生一只立目。中间的主帅靛脸红发,獠牙对生,且是个三头六臂之形,单看前面这张脸,竟然也是三目。
我虽见惯异人,还是觉得有趣,但细想并未听闻殷郊生有异相,难道是有人假充其名。
正疑惑,却听队伍中哪吒低声对天化道:“三人九只眼,多了个半人——还没算朝后那两张脸。”
天化亦笑道:“说得是。——不过照这般算法,杨大哥一个人也多出半个,倒没见你有过微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