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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又坐下:“若非算出来的……我倒猜不着了。”
我也默然归座,不觉看了看四周。这间小饭厅临近厨下,此时少有人往来。我自觉左右为难,只得道:“你得文殊师伯传授,尚且说过不敢私自推算阴阳;我本来不擅此道,何况……”
金吒截住我道:“杨师兄不必如此。这些并非当下的要务,我也不会寻根究底。”
他神色郑重起来,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我修为浅薄,的确谈不上卜算吉凶;不过今日既说到此处……师兄无须卜算,想必也知道一件事。”
“是甚么?”
“此番征伐凶险非常,难说哪一次押粮回来,我们之中便有人再不能迎接你了。”
我虽知字字并非虚言,却不想再听下去:“往昔也有同袍临阵殒身……我岂不晓得。”
金吒抬头看我:“那小弟言尽于此。——望师兄三思而行。”
我忽然有些恼怒起来:“若回不来的是我,又当如何?”
他依然盯着我道:“你也知我被人说过‘心硬’,然而那时只怕也要伤悼不已,大失方寸。——好在师叔麾下我只是个添头。”
我抬手截住他的话,却自觉略显无礼,片刻后又道:“若我三思之后,还是按本心而行,你如何说?”
金吒看了我半晌,终于笑道:“我能说甚么?左右不再叫你‘师兄’罢了。”
次日军令传出:三月廿二日督粮队伍出发,廿四日大军开拔。众同门提前一天为我“排宴壮行”,纷纷说行路比不得在家,嘱我善自珍重。
次日天色未明,我便起身梳洗。忽听有人叩门,出来看时,却是哪吒。他进来径自坐了客位,看着我笑道:“辰时要去校场演阵,不及送行了,杨大哥莫怪我。”
“何必这般说。倒是后天你们启程,我不得目送,实在可惜。”
他并不答话,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皂色布囊,递与我道:“这两天刚刚翻出来的,我也用不上,你带着罢。”
我打开看时,却是十余张符文,细观有隐身、疾行、寻路三种。哪吒不待我开言,便道:“我知道这几宗法术你都会,然而隐身和寻路颇耗法力,凝神又太久,还是符咒方便。何况疾行、隐身两样也可给亲随使用,遇事和你一同进退,岂不是好。”
我笑道:“太乙师叔给你傍身之物,我如何好拿去。”
“这不是至今也没用上?隐身符咒我已留了三张,余下的实在不必。——不如这样:我将来不告诉师父,就说是我自家用了;你也别和手下人说是我给的,如何?”
我见他神色间皆是期盼之情,不由自主接过符咒,贴身揣在胸前,却被笑道:“又不是干粮饼子,怕放冷了不成。”
“既如此,却之不恭。”
他鼓了鼓腮道:“还有一句话要说明白:并不是为你前几日给了我玉泉山的疗伤丹药,我才回礼的。”
“是了是了,你‘这两天刚刚翻出来’,专门给我送来的,比丹药更稀罕,且他们都没有。”
“……就是这话。”
“那我给你丹药时候说的,可记得么?”
“临阵休要冒进;败军不可穷追。”
“若忘记了,要怎么罚?”
他目光闪动,却并不笑:“若真违背了,必不是忘了或轻忽你,而是事急从权。——便是师兄,也不该罚我。”
我不禁失笑:“先行将军说得是,末将受教。”
“……说正经的。杨大哥的好意,我岂能不放在心上。”
他一瞬间放低了声音,却随即转过身去,推开房门。
晨曦的微光之下,他背对我站了片刻,才回身拱手:“愿杨大哥一路顺遂,早日回营。”
领了令箭离开相府的时候,差事不急的几个同门俱来相送。待我点齐辖下队伍从南门出城,才一一作别而去。
其时暖风拂面,马蹄声疾。一个常年在外的副将催马近前,禀告再有十余里路便要离开大道,且山岭重叠林木蔽日,须小心探看路径。
“将军身负神通,想来比我们肉眼凡胎更方便些。”
我刚要谦逊几句,忽然想起了甚么,抬手向前心衣袍上按了一按,对他笑道:
“这个容易——果然到了难辨路径处,我自有仙家符咒在此。”
第54章 番外 每有良朋(下)
金吒
八
数日后,姜师叔施法冰冻岐山,将鲁雄率领的“征西大军”困在山脚下齐腰的坚冰里。扎营在山顶的周军个个穿上棉衣,交相称颂丞相神通,再不敢议论他老迈糊涂。
师叔走出大帐,迎着寒风望向白茫茫的山下,似乎就要吟诗咏志,扭头一看却皱了皱眉:
“哪吒,你如何穿着单衣出来?”
“弟子又不冷,穿棉衣累赘,不好用兵。”
师叔瞥了一眼旁边忍笑的武吉,大概觉得拿他举例不妥帖 ,又看我一眼:“你大哥也未必就冷,他怎不这般特立独行。”
“若是此刻敌人来袭,须动兵刃,大哥一准也要脱的。”
其实我穿单衣虽不至受寒,多少也会觉得冷。
而和三弟一样“不冷”的那个人,此时还没下山。想来他若是当此情境,大约立时要脱了棉衣。
——以全“妖怪之属”的默契。
九
从黄河阵脱困的第二天,杨戬坐在他房间的主位上,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问我:当日阵上他被混元金斗摄去,如何我也立时相从。
“你平日里那般沉稳,这次怎的失了方寸?”
“……除了十二位师长,旁人都不配跟你进阵的?”
“我明明是好意。两个小的已在红沙阵里,咱们岂不该存蓄锋锐,留些后招。”
“天化自是‘锋锐’,我可不算。——再说,师兄不惜身命进阵破敌,旁人自然拿你作个榜样。”
杨戬看了看我,笑道:“当年文殊师伯教‘多学学杨师兄’,没见你遵从过,原来应在这次了。”
“……你方才让我将二弟支走,就开始东拉西扯。——究竟有甚么正经事?”
“也不算大事:毕竟我初次遭逢这般诡谲的磨折,唯恐在敌人面前失态,堕了师门威名。——不知我被幻象所困时候,可曾说过甚么古怪的言语么?”
我认真回想了一番,又见他神色郑重,不禁笑道:“不记得了。——倒是少见你这般心虚。”
十
完胜闻仲大军的庆功宴上,我被来席前“赔情”的两位王子绊住不得脱身,眼看着杨戬被南宫将军拉住一连劝了数杯,又见三弟上前替他挡酒。
认真说来,他俩的酒量仿佛,虽不算窄,却皆不及我。
学艺时大家甚少饮酒;即便到了西岐,筵宴上同门之间也没空较量,还是和其他将官应酬比拼更多些。——倒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临散席时,大家趁着醉意相互考问经文,答不出的,就要自承酒量不如对方。
杨戬拢共输过我三五次,便老大不服气,大约不止对一个人编排,说我擅于用移水之术在觥筹之间作弊。
——还当谁都像他,法力不要钱的一般。
后来那天的场面屡屡重现,从凡尘到九重天外如出一辙。
他和三弟互相挡酒的套路日益娴熟默契——而我们终于也不再去“救场”了。
十一
庆功宴次日,大家照常在后院用早饭。杨戬暗中打量了我好几遭,待旁人都散了,才笑道:“昨日也没见你换过俗家装扮,就这么往街市里去,不怕人家议论‘来了个姜丞相门下的小道爷,开口要一对浅绛色的发带,莫不是动了凡心,买给心上人的。’”
我知他存心取笑,索性点头道:“正怕如此,趁早上人少才去。”
实则那女掌柜一眼就认出我来,又三句话猜到了来意,取了与当日制衣时一般的布料,当面裁了,又缝连妥贴才交给我。
我付了钱,方称谢要走,她却一边收拾什物一边笑道:“天下的长兄长姊,总是偏心最小的,这话再也不差。”
我急于回相府去,顾不上辩白“我二弟莫说发冠,连宝剑穗头都只肯用他们山上的”,只得一笑不语。吴氏娘子又道:“许是我说错了?若公子本来一碗水端得平,岂不更是你的道行。”
——那这“道行”也修得太艰难了些。
十二
既非破敌的“锋锐”,我在西岐经历的最大磨折,大约就是中了吕岳门人周信的“头疼磬”,接着又遭吕岳散瘟之灾。
然则与二弟、雷震子和龙须虎不同,我居然自始至终神智未失。除了头疼欲裂之外,五感并没模糊太多。
这根本算不得甚么好事——譬如听杨戬附耳说“且幸我们还无碍。如今要去守城,晚间回来,你自家保重”的时候。
我虽勉力回答“师兄放心”,心下却另生出个不忿的念头:
这个“我们”……是怎么论起来的?
众人获救、敌魁败逃的当晚,众门人陪着师叔在偏厅闲话。许是身体未痊精神不济,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
起初是天化对三弟道:“我前几天发昏时候,大概都说的胡话,你就忘了也罢。”
结果众人都被点醒,纷纷说病中不甚清醒,不知有甚么谵语被他两个听去。杨戬笑道:“只师叔最志诚,一刻也没忘了念叨千岁。旁人我都不记得。”
师叔正说他油嘴滑舌,天化却猛然想起,问我和二弟:“黄河阵中,难道杨大哥就没出过一声?胡话也好,梦话也罢,两位师兄赶紧回想回想。”
大家都笑起来。杨戬道:“我们共了这般患难,自是立过盟约,不说给旁人的。”
待大家回去休息,我去二弟房中取些什物。他一边找东西,一边道:“杨师兄在黄河阵里唤了三弟的名字,且似是梦魇中惊呼的口气……大哥果然没听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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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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