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吹雪焚了一炉香,冰片薄荷的清雅香味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靠在迎枕上,叶孤城神色渐渐松融下来,终于昏昏欲睡。 他半生一力承担了许多事情,直到一个人仗剑强势走入了他的人生。不可否认,这人在他身边时,他是放松的。 叶孤城内力精湛,这一次彻底放松沉睡直到第二日寅时二刻才醒,起来便觉病已脱体。 西门吹雪大概是照顾了他半宿,此刻仍然睡着。 叶孤城躺了近六个时辰,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躺下去,便轻轻起身下了地。 羲和初扬,天有微光。 西门吹雪醒来的时候,透过朦胧半透的纱帐,便看见叶孤城模糊的影子,正在窗边持剑练功。他并未出声,只侧首静静地看着,原本视线还在这人身上,但渐渐的目光便被那奇怪的剑招吸引。 剑有长短不同,虽是近身攻击武器之首,但比起匕首或者峨眉刺一类的短兵来说,剑更擅长中距离的搏杀——剑长一分,杀人的把握就更多一分。到了战国时,秦王的太阿剑已经锻造得极长,接近四尺,传说中他背负长剑遇刺时,情急之下根本拔不出剑来。 在这样狭小的船舱里,四处都有桌椅物件,绝不是剑客练剑的上选之地。但叶孤城眼下用的招式非常怪,肩膀手臂看似开合如常,偏偏剑锋仿佛被粘在他周身方寸之间。 这番招式开始尚显得迟滞,凝涩不畅,但随着时间推移竟然渐渐流畅了起来。狭小的空间内,点剑势、撩剑势、拨剑势、挂剑势,刺剑势、圈剑势、云剑势——每一个招式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寻常招式,偏偏剑身只在叶孤城周身半尺之内,剑光微白,若随身薄纱,又如银蛇穿行腰间。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这游龙盘蛇般的剑锋,竟能不碰一物,被持剑之人驯服到了心随意动的极致。 西门吹雪内心激动,掀开纱帐目光灼灼。 叶孤城听见动静,收了剑,看向他:“可是扰到了你?” 西门吹雪已经起身走向他:“方才那招式是你新练的剑招?” “不错,”叶孤城凝视着手里的剑:“剑乃百兵之首,若果真心意相通,即便是方寸之间,囹圄之内,也可窥探剑道。” 西门吹雪目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狂热:“进可攻退可守,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亦可距敌。以人御剑,若其灵宝,舒屈无方。正如以飞针杀虎象不易,以巨石杀蝼蚁同样常人难为。” 叶孤城眼中已然涌上笑意:“知我者,西门也。” 西门吹雪这才想起一件事:“你的身体?” “如你所见。”叶孤城腕间一番,他手中的剑剑锋之上便稳稳立着一只白玉小盅,再一送,那小盅便已然送至西门吹雪面前,稳若磐石。 西门吹雪自他剑尖上取了玉杯,将盅内清水饮下,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剑:“既如此,想必此方寸之剑二人亦可同练。” 爱剑成痴之人有了剑,便不会觉得时光流逝,更何况这里还有两个剑痴同在。二人一改从前大开大合迅疾如电的剑意,转而在方寸之间的格子内相互喂招,不过三日,便已然都有了领悟再次突破的迹象。 也就是在这时,大船正使郑和终于遣了手下来请叶城主议事。 西门吹雪想起三日前在对方肩上看见的半个掌印,抿着嘴,面色冷若霜雪,并不想给这位大船正使任何面子。 来请人的内侍吓得朝门外退了小半步,白衣小童笑着顺势将他推出去:“那你先候着,我伺候城主换件衣裳便来。” 舱门合上,叶孤城随意寻了件双宫织银叶道袍换上,出门前对西门吹雪道:“不碍事,若无意外,今日之后,你我便能随意走动。” 西门吹雪颔首,他既然尊重叶孤城,自是不会干预这人行事:“我就在此。” 叶孤城离去之后,西门吹雪却不想练功。 以叶孤城的身份与心性,他本可以不用理会朝廷这一套。若非他跟着上船,使得他临时更改计划,这人应当会更无所顾忌一些。 ……而他改变主意,是为了尽早与他同回万梅山庄。 平日里他于叶孤城虽居一室,但大多时间各行其事,此时少了一个人,反倒心中不静。 一阵扑棱的声音响起,窗棱上便停了一只灰白色的鸥鸟,体型不大,颈白肩灰,翅尖尾尖解一簇白羽,喙爪具是黄绿色。大船已经离港三日,也不知这只鸥鸟怎么还在船队附近。 这鸟十分奇怪,本该怕人的,却直愣愣站在窗棱上歪头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看那呆头鸟竟然不跑,从腰间取下竹笛,贴近唇边,徐徐之间,声响,风声,鸟鸣,碧海涛声,便这样袅袅扬扬,绕梁而出。 叶孤城凝神听着笛声,眼前仿佛有一只鸟,在碧海之间展翅而飞。那鸟儿时而穿云,时而逐日,时而在风中躲避风浪。 郑和放下茶盏,他看叶孤城面色松融,嘴角难得带了些许上翘的弧度,便问:“这是什么曲子,仿佛第一次听见。” 叶孤城保持这端茶的姿势,并不去饮杯中淡金色的茶汤:“大概是即兴为之,我亦初次听见。” 郑和察觉对方心情比前次好了许多,也便笑道:“吹笛之人是城主什么人,上次可是他吹的《凉州词》,本使还是第一次听人将凉州词吹出那般杀伐果决的意境。” 叶孤城斟酌一番,言简意赅道:“知己。” “倒是难得擅长音律之人。”郑和闻言点点头,“今日请城主一叙,是想请教城主,对海贼陈祖义知道多少?” 叶孤城放下茶盏:“这个问题,郑大人应该早已向施进卿打听清楚了罢,又何必再问?” *** 三保太监还是公事为重的。 他的立场开始对城主防备也是寻常,看城主怎么慢慢摆平硬茬子。 庄主是真剑痴。
第63章 63 郑和对叶孤城的态度不以为忤,笑道:“与城主说实话也无妨,本使的确已经从施先生处问过许多陈祖义之事,但施先生仿佛更擅海上商贸买卖,对各国货物如数家珍,对海贼更多是忌惮。” 叶孤城沉吟道:“据说陈祖义祖上是前朝海商,海事极为熟悉,海禁之后流亡海上,收留了一批同样被朝廷驱除的渔民为盗为匪,打劫往来商船数不胜数。此人攻击过五十余座沿海城邦,由小做大已成气候,若论战力,不亚于前朝朝廷设置的海军。” 郑和听见对方攻陷五十座城邦之后有些吃惊,沉吟道:“我记得他曾经派人以渤林邦国的名义,向朝廷纳贡……” 叶孤城挑眉道:“他在旧港做过将军,旧港国王麻那者巫里死后,他便鸠占鹊巢做了旧港主事。至于想朝廷纳贡一事……郑大人想必应该知道,这些贡品都是沿途一路打劫商船的赃物吧。” 郑和自从见识了叶孤城在占城与安南被海外华民的追捧之后,便猜这些事定然瞒不住叶孤城。 陈祖义进攻的商品里甚至还有不少是打劫朝廷赏赐给别国的“大明造”,这件事着实挑战朝廷的脸面。 沉吟片刻,郑和问:“以城主的意思,朝廷与陈祖义之间看来必有一战?” 叶孤城冷冷一笑:“大明开国以来便施海禁,不知逼迫多少海民放弃家园投身盗匪。陈祖义心中必定即痛恨大明,亦看不起正使,若我是他,必定会想,一个藐视大海的国家,海上军队又能强到哪里去?” 郑和陡然气势一凛,手中瓷杯被捏得粉碎:“着实大胆!”也不知在说陈祖义,还是旁人。 叶孤城旁若无人地凝视着茶叶在盏底舒展的模样。 郑和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模样:“不说这个贼人了,我自道衍师傅处知晓城主棋艺不俗,上次错过,这次城主总该答应与郑某人手谈一局了罢。”说罢,已经让人摆出一副昆仑黄玉的棋盘来。 叶孤城挑眉看向对方:“也有此意。” 这便是将之前对方对自己无礼之事揭过的意思了。 “请。”郑和邀请叶孤城入座,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了深深的笑意。 …… 下棋当然是借口,郑和虽是中官,却是燕王府精心栽培的人才,又虽燕王起事靖难,立下大功,也是领兵之才。在棋艺上,他全靠兵法左突又围,但与叶孤城比起来,自是不如的。 不过三局,郑和便苦笑着弃了子:“城主每次都只胜三子,实在是……” 叶孤城慢慢将手中棋子纳入盒中,道:“郑大人用兵有险中求胜之意,倒是难得。” 郑和听了大笑道:“城主谬赞。” 黄脸内侍适时上前道:“大人,渤泥王子求见正使,已经在外面等着。” 叶孤城起身:“时间不早,叶某也该回去。” 郑和颔首道:“今日也算尽兴。”说罢起身,与叶孤城一道往议事堂外走去,竟有亲自相送的意思。 上到甲板,时进申时,海上阳光已不似午时那般炫目。 郑和同叶孤城沿着甲板一路往后舱走去,随口询问对方住处是否舒适,侍候的人是否妥当。 叶孤城随口应了,他知道郑和之意并非真的想问他是否安妥,而是专程做了与他交好的样子给甲板上的官兵看的。 果然,临近后舱,郑和对他道:“城主棋艺不俗,郑某人下次便不自讨没趣,但我哪里还有些好茶是皇上所赐,下回请城主品鉴。” 叶孤城淡淡道了一声:“好,郑大人留步。”说罢颔首,才转身步入船舱。 郑和回到议事堂,那黄脸太监上前问道:“大人,叶城主似乎有激怒大人,与陈祖义一战的意图。” 郑和笑了笑:“景弘,你很敏锐。叶孤城确有此意。” “那……” “但他说得并没有错,王不见王。南海之上,既然有了大明的宝船舰队,就不该再有陈祖义的船队。”郑和低头点一点旧港的位置,“更何况据本使了解,陈祖义心狠手黑、目无天朝,四处败坏华人名声,他若是躲着宝船走也便罢了,但他会过琉球,我们之间,必有一战……叶孤城说得很明白,整个南海西洋诸国,都在等着,看我郑和是不是一个没有血性之人!” 既如此,宝船首航,以震慑南海诸国,总该有人来祭旗。 叶孤城回到船舱,解开外披抛给白衣侍从,又净过手才走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正往一炉隔水加热的药中扔入几片蜂蜡,也不知在做什么药膏,满屋子甜蜜清雅的香味。 窗边还站着那只白腹灰背、嫩黄爪子的鸥鸟,面前一只小碗,里面装着些许谷物粟米。那鸟儿胆子忒大,见了生人靠近也不跑,一边啄食小碗里的粟米,一面歪头打量叶孤城。 叶孤城在西门吹雪身侧的位置坐下,开口道:“郑和应该下定决心,此处航程中,若遇陈祖义,便与他一战。此事若能了结,我……我们便能回中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2 首页 上一页 43 下一页 尾页
|